2026年10月21日 星期三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零六)鹿特丹的黃色森林,留給時間回答

鹿特丹的黃色森林,留給時間回答


那一趟荷蘭旅行,我試著從整體的角度觀看城市與空間。每一座建築、每一個經過的街角,似乎都有值得拆解的課題。單獨觀看一棟建築,未必能理解它與城市的關係;但試圖將歷史、交通、文化與生活全部納入思考,又容易迷失在龐雜的資訊之中。旅行終究有時間的限制,有些地方是刻意前往,有些則是因緣際會遇見。如何在旅行與田野調查之間取得平衡,始終是個難題。當下所能理解的,往往只有眼前的風景與身體的感受,其他脈絡都需要日後慢慢補足。然而,沒有明確問題意識的研究,也可能成為資訊過載。這大概就是旅人的限制,我們可以抵達一個地方,卻很難在短暫停留之間真正理解它。


記得那天一早來到鹿特丹的方塊屋,黃色的立方體傾斜地懸在空中,底下是穿梭的電車、道路與行人。這些看似失去平衡的住宅,卻以某種規律排列成一片幾何森林。我很好奇,為什麼這樣特殊的集合住宅會出現在城市的交通節點上?為什麼要將住宅抬高,讓人流與車流從下方經過?後來才逐漸理解,建築師 Piet Blom 試圖將居住、步行與公共活動整合在不同的空間層次中。這樣的想像與鹿特丹戰後的城市重建有著密切關係。住宅除了提供個人的生活場所,也參與了整座城市的空間組織。人在建築之間穿梭,城市從住宅下方流動,原本熟悉的街道與房屋關係,因此產生了新的可能。


這是建築史上的經典作品之一,但當時的我,多少有些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從建築書籍可以理解設計概念、結構與空間形式,卻難以知道這些空間究竟好不好用。我沿著階梯走進住宅群,穿過狹窄的通道,看著傾斜的窗戶、交錯的屋頂,以及被黃色量體切割的天空。那些畫面確實令人著迷,但心裡也不斷出現疑問。這樣的住宅隔音如何?家具如何擺放?鄰居之間會不會相互干擾?當一棟住宅成為觀光景點,居民又如何維持生活的私密性?我確實不知道。那天抵達得太早,周圍相當安靜,我拍下了許多建築細節,卻沒有真正看見居民的生活情境與人際互動。也許是時間不對,也許一個場所需要長時間觀察,才能理解它如何被使用。對旅人而言,這裡像是一座可以走進去的建築博物館;對居住者而言,卻是每天必須面對的生活現場。


最讓我感興趣的,仍然是這座建築對公共性的想像。把私人住宅架高,將部分地面與通道留給城市,透過分層、區分與共享,重新安排個體與公共生活的關係。這樣的思考帶著某種荷蘭式的浪漫,也讓我重新理解土地使用的可能性。在土地珍貴的城市裡,願意將空間留給他人通行與停留,需要設計者的想像,也需要城市制度與公共利益之間的協調。1980 年代便能實踐如此大膽的住宅實驗,確實令人佩服。然而,公共性的理想能否真正落實,終究要回到日常生活檢驗。共享空間是否有人使用?動線是否便利?居民是否願意接受外來人潮?公共利益與私人生活之間又該如何取得平衡?這些問題都無法單憑建築形式得到答案。或許一座建築真正的價值,也包含它在數十年的使用之後,究竟留下了什麼。

離開之前,我站在舊港的水岸邊,回頭望向那一整排黃色方塊。建築的倒影映在水面上,彷彿把鹿特丹的港口歷史、戰後重建與對未來生活的想像,都收進同一幅風景裡。多年後重新翻閱這些照片,我才逐漸理解,自己當年站在什麼樣的歷史現場。那是一座城市重新思考土地、居住與公共生活的實驗,也是建築師試圖讓理想進入日常的嘗試。當年的我或許只看見了特殊的形式,如今卻開始關心那些形式背後的人,以及他們如何生活。旅行最珍貴的地方,也許就是留下當時無法回答的問題,等待日後的知識與經驗慢慢填補。走過許多城市之後,我愈來愈覺得,一座建築的意義,會隨著觀看者的生命經驗而改變。我們未必能在抵達的當下理解一座城市,但曾經站在那裡的記憶,會成為多年後重新閱讀它的起點。



2026年10月19日 星期一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零五)一百塊土地,二十年後消失的夢想

一百塊土地,二十年後消失的夢想


我曾經寫下:「一百塊土地,訴說著一百個不同的故事。」那是2005年6月26日,當時還是學生的我,正在協助顏老師執行嘉義民雄《土地造像・文化種植》計畫。從最初的場勘、衛星定位、土壤採集、田野調查,到活動佈置與樹木種植,利用課餘時間,不斷往返斗六與嘉義民雄之間。六月的陽光炙熱,偶爾遇上突如其來的大雨,為了尋找地圖上的一個座標,常常必須深入田野,向陌生的人詢問土地的故事。那時的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這一百塊土地的調查。如今重新閱讀當年的文字,才發現那些奔波與等待,早已成為我認識土地的一部分。


2005年6月14日,我在另一篇〈北回歸線下的聯繫〉中寫道:「北緯23.5度的熱度,遠遠超越了氣候與溫度所能解釋的感受。」那時對經緯度的理解,來自一場又一場田野尋訪。地圖上的座標明明如此精確,真正抵達現場,卻看不見任何地理界線。眼前有農田、道路、聚落,以及在土地上生活的人們。我們採集土壤,也採集他們的生活故事。每一份泥土的背後,都有一個人與土地相處的方式。我曾將這段過程形容為一場尋寶旅行,從北緯24.18度的家鄉出發,沿著北回歸線尋找人與土地之間看不見的聯繫。當年的我相信,土地具有某種熱傳導的能力,能將人的情感、信任與記憶傳遞下去。

隨著計畫進入最後的施作,我開始理解那些座標背後真正動人的事物。活動開幕時,我們邀請土地的主人來到現場,分享他們對土地的感受與故事。原本陌生的彼此,因為一份土壤、一棵樹苗而產生聯繫。看著參與者親手種植、認養與照顧樹木,我逐漸明白,土地上的故事會隨著人的生活繼續發生。當年我寫道:「即使種下的是相同的樹種,每一塊土地的環境、土壤與養分卻各不相同。」樹木的生長如同人的生命,各自接受不同的滋養,經歷不同的風雨,最終長成自己的模樣。那是年輕時的我,對生命與土地最直接的理解。


我記得,當時對這個藝術計畫抱持著近乎浪漫的想像。一百塊土地種下一百棵樹,讓一百個家庭與地方產生長久的關係。也許經過數十年,當初的小樹苗會長成茂盛的大樹;百年之後,甚至可能構成一片森林,為後來的人留下樹蔭。我曾期待有一天,當年參與種植的人們能夠再次回到這片土地,在樹下回想起彼此共同完成的故事。2005年6月26日,我在文章最後寫下:「或許那時,我們也都已經長大了。」當時的我,顯然已經把自己的未來放進這一百棵樹木的生長時間裡。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們確實都長大了。那些曾經參與計畫的長輩,也許有人早已離世;當年跟著大人一起種樹的孩子,如今可能已經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知道這段種植經驗在他們生命中留下什麼,也不知道是否還有人記得當年許下的願望。或許有人偶爾會想起那棵曾經照顧的小樹,想知道它如今長得如何。對我而言,這些記憶始終存在,因為當年投入了太多時間與心力,也曾經那麼用力地相信,公共藝術能讓人的生命與土地建立更長遠的關係。


那天下午,我再次來到嘉義。想著既然經過民雄,就去看看當年種植的樹木長成什麼模樣吧。一路上甚至有些期待,想像那些小樹苗應該已經長高,也許樹冠早已展開,甚至可以在樹下乘涼。然而,抵達現場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感到震撼。記憶中曾經種植樹木的大片區域,早已被移除,當年的空間樣貌也難以辨認。我試著尋找自己親手種下的那棵樹,卻連記憶中的座標都無法確認。二十年前,我們曾經如此認真地定位每一塊土地;二十年後,我卻在同一個地方,尋找一個已經無法辨識的座標。


這讓我想起2005年寫下的另一段話:「這趟沿著土地經緯展開的尋訪,對我而言,就像是一場難以忘懷的尋寶旅行。」當年,我們依靠經緯度尋找土地,從陌生的座標發現人的故事。今天,我卻循著自己的記憶回來尋找那些樹,最後什麼也沒找到。曾經期待時間能讓一百棵樹木長成森林,如今卻連它們是否還存在於其他地方都無從確認。當年相信土地具有記憶的熱傳導,能將人的情感傳遞到未來;今天站在這片改變的土地上,我卻感受到那些聯繫似乎正在冷卻。這種落差讓我格外痛心,因為我知道那些樹木背後曾經有多少人的參與與期待。

我不清楚這些樹木究竟因為什麼原因被移除,也不知道是否曾經移植到其他地方。土地會改變,空間也有不同階段的使用需求,我明白沒有任何景觀能夠永遠維持原來的模樣。但我始終無法理解,當一件公共藝術計畫如此強調地方參與、土地記憶與文化種植,為什麼二十年後,連曾經參與其中的人,都難以找到自己種下的樹?那些土地主人的故事、孩子們的期待,以及當年共同付出的時間,究竟由誰繼續照顧?當我們將集體記憶寄託在一棵樹木身上,是否也應該為它建立一套能夠跨越世代的照顧機制?否則,當活動結束、計畫經費用盡、參與的人逐漸離開,那些美好的承諾,又能依靠什麼延續?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公共藝術與時間的關係。年輕時的我,以為種下一棵樹,便是將一份記憶交給未來;如今才明白,記憶的延續仍然需要人持續維護。公共藝術經常談論永續、地方認同與社群參與,但最難的課題,可能發生在藝術家離開之後。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後,誰還記得這件作品?誰願意繼續承擔照顧的責任?一件以土地為名的藝術作品,如果最後連自身的土地座標都無法留下,又該如何面對當初相信它能夠延續的人們?

重新閱讀二十多年前的兩篇文章,我發現當年的自己始終對土地抱持著某種信任。那時我相信,生命會像樹木一樣成長,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會跨越地理界線,而土地能夠保存我們共同生活的痕跡。如今再次站在民雄,我仍然願意相信那些曾經發生的故事具有價值。即使樹木消失,當初參與的人也許仍然記得;即使原來的空間改變,那些田野調查、土地訪談與共同種植的經驗,依舊真實地影響過我們的人生。只是我開始意識到,記憶有時比樹木更加脆弱,需要被記錄,也需要有人願意重新講述。

2005年6月26日,我曾在文章最後感謝這塊土地,讓我有機會參與它的故事,也讓我在這段旅程中重新認識自己的成長。二十多年後,這句話依然成立,只是其中多了一份失落。當年那個奔走在烈日與大雨中的年輕人,曾經認真相信,百年之後會有一片森林替我們訴說故事。如今,森林沒有如想像般出現在眼前,當初的一百個夢想也難以確認去向。

原來時間會讓人成長,也會讓我們看見,曾經以為能夠留給未來的事物,可能在某一天悄悄消失。我至今仍然記得當年那一百塊土地的故事,記得我們如何尋找、採集,如何將一棵棵樹苗種進泥土,也記得那些人曾經帶著期待,將自己的生命經驗交付給這個計畫。

只是二十多年前,我們努力讓一百塊土地說出自己的故事。二十多年後,卻要靠當年參與其中的人,回頭訴說那些土地曾經發生過什麼。

當年我以為土地會替我們記住一切。如今才發現,有些土地的記憶,終究需要由人重新找回。



2026年10月17日 星期六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零四)維也納奧地利國家圖書館:時間把知識留在書架上

維也納奧地利國家圖書館:時間把知識留在書架上


因為一場設計展,我特地走進維也納的奧地利國家圖書館。那是一座讓人彷彿進入魔法世界的書屋。高聳的書牆、層層排列的古籍、金色雕飾與穹頂壁畫,讓整座空間充滿某種難以言喻的神祕感。那些保存了數百年的書籍,就這樣安靜地陳列在眼前,卻無法輕易伸手翻閱。畢竟,這座昔日的皇室圖書館,如今已成為博物館的一部分。我們能夠靠近它的歷史,卻得透過另一套制度才能接觸其中的知識。


我一直很好奇,這些書籍究竟如何跨越幾百年的時間,仍然保存至今? 不會潮濕嗎?不會蟲蛀嗎?紙張與皮革難道不會逐漸腐朽?過去沒有今日精密的環境控制設備,又是如何做到的?或許是建築環境、裝幀工藝、歷代修復與管理共同累積的成果。然而,當保存技術越來越進步,今日的空間反而需要更嚴格地管理。溫濕度、光線、蟲害,以及大量遊客帶來的環境變化與接觸風險,都成了必須面對的課題。人類希望保存知識,卻也可能在接近它的過程中造成損耗,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思考。


那麼,站在這座宏偉的圖書館裡,我究竟獲得了什麼?除了對建築工藝與歷史收藏的讚嘆,似乎很難立即說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如今甚至有些想不起當年特地前來的動機,只記得那個空間令人印象深刻。或許因為這裡已經失去原本的日常閱讀情境,書桌前少了翻閱書籍的人,也少了人們查找資料、思考與討論的聲音。當知識被完整保存,卻暫時離開使用的現場,觀看便成了我們與它最直接的關係。 於是,我們凝視書架、欣賞裝飾,想像那些曾經閱讀它們的人,以及發生在這座書屋裡的漫長歲月。


但知識的價值終究還是回到如何使用。當歷史文獻逐漸數位化,研究者可以透過新的方式重新閱讀、比較與理解這些資料,實體書籍也得以減少反覆翻閱造成的損耗。這讓我想到自己多年來旅行所累積的空間紀錄。我收集了許多城市、建築與藝術的照片,也記下不同場域帶給我的感受,彷彿一篇篇尚未完整編目的空間腳本。這些經驗對我而言都是重要的資產,但若只是存放在硬碟與記憶裡,究竟還能發揮多少價值?收藏讓記憶得以留下,重新閱讀與使用,才能讓它繼續產生意義。


站在那些書架前,我也想起曾經在維也納上課的一段日子。那時候的自己,總是帶著好奇走進不同的城市與建築,試著理解藝術如何與歷史、文化及生活產生關係。多年後回頭看,當時累積的許多經驗,竟然逐漸成為今日創作與書寫的基礎。有些知識當下無法理解,有些風景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值得記錄,直到多年以後,才發現它們早已在自己的思想裡留下位置。

或許,這也是我持續書寫城市、土地與文化敘事的原因。我希望那些親身走過的地方、觀察過的空間,以及曾經產生的疑問,能夠逐漸整理成一套可以被閱讀、理解與延續的知識。就像這座圖書館裡的古籍,最初也只是某個時代的人對世界的觀察、思考與紀錄,經過漫長時間的累積,才成為今日珍貴的文化資產。


望著那一整面歷經數百年的書牆,我突然有了一個小小的想望。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所累積的知識、作品與空間紀錄,也能匯入某座百年書屋的典藏之中。而在多年以後,當某個人翻開其中一頁,或許也會像今日的我一樣,對另一個時代的人如何觀看世界,產生一點好奇。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零三)萊比錫的鎮魂曲

萊比錫的鎮魂曲


當歷史已經遠去,為什麼人類仍然需要讓巨大的石頭替逝去的人守候?


巨神兵是否真能鎮住哀傷?我站在萊比錫民族大會戰紀念碑前,看著巨大的石塔倒映在水面上。那片平靜的水池,彷彿承接了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眼淚或許也是心裡的倒影,當記憶無法被具體描述,人們便試著以某種形式將它留下。水面上的倒影隨著微風吹動,石塔卻始終沉默地佇立在原地。我很好奇,這樣一座幾乎如神殿般巨大的建築,究竟想為誰留下記憶,又希望後來的人如何理解那段歷史?


這座紀念碑建於1913年,紀念一百年前的萊比錫大會戰。當時拿破崙的軍隊與歐洲反法同盟在這片土地上交戰,數十萬人捲入戰爭,留下難以計數的傷亡與創痛。然而,為什麼紀念一場戰爭,需要如此巨大的建築?一般的教堂能夠承載這些哀傷嗎?那些犧牲的人,多數早已沒有可以被記住的姓名。百年之後,人們究竟想紀念什麼?是戰爭的勝利、民族的榮耀,還是那些再也無法回到家鄉的生命?我始終想知道,當一場戰爭留下太多無法安放的靈魂,人們是否因此需要建造一座如此巨大的鎮魂塔,試著讓記憶有所依附。


走進紀念碑內部,巨大的石造人物圍繞著空間,低垂的眼睛、沉默的表情,以及彷彿永遠不會移動的身軀,讓人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寂靜。那些巨人看起來如此強壯,卻沒有勝利者昂首挺胸的姿態。守衛低著頭,雙手交疊在盾牌上,背後巨大的石臉閉著眼睛,像是持續為亡者默哀。我原本以為如此龐大的雕塑會帶來強烈的壓迫感,真正站在它們面前,卻也感受到一點柔軟。彷彿再怎麼強大的身軀,面對死亡與失去,終究只能安靜地低下頭。

我一直在想,這座建築究竟是為了鎮壓哀傷、祭祀亡者,還是提供一個讓人思考的意念空間?它有著陵墓的沉重、神殿的莊嚴,也有軍事紀念建築所特有的權威感。從外部寬闊的階梯走入幽暗的內部,人的身體逐漸被巨大的石牆與雕塑包圍。抬頭看見高處的光線,再回望那些沉默的面孔,彷彿走進了一段被建築保存下來的歷史。身為異鄉人,我很難真正體會一百多年前的人們承受了多少戰爭創傷,又需要多少座紀念碑,才能撫慰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庭。或許有些哀傷本來就無法彌補,人們只能一代又一代地試著理解。

更讓我好奇的是,經歷了不同政治時代,這座紀念碑為什麼依然被持續保存與修復?它曾經承載民族團結與戰爭勝利的想像,也曾被不同政權賦予各自的政治意義。當代的人重新走進這座建築,又會如何理解它?如今的我們是否仍然需要如此巨大的民族紀念物?還是可以從這些沉默的石像之中,重新思考戰爭、死亡與和平?建築可以存在很長的時間,但每個世代對它的理解都可能改變。我想,一座紀念碑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也包括它如何在不同年代繼續與人們對話。


那趟萊比錫旅行,其實是從北德返回紐倫堡途中,另外安排的幾處小旅行之一。相較於德勒斯登,萊比錫對我而言,常常是一座順道拜訪的城市。卻也因為這些短暫的停留,逐漸累積了許多想再回去理解的地方。我很好奇,這座城市為什麼留下如此多的紀念物?戰爭、民族認同、政治變遷與城市生活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關係?有時候旅行就是如此,原本只是想親眼看看一棟建築,最後卻發現自己真正想理解的是整座城市如何面對它的過去。


後來再回想這座紀念碑的內部空間,甚至讓我聯想到韓國作品《我獨自升級》裡的地下神殿,以及《薩爾達傳說》中那些古老而神祕的巨大神殿。巨型石像、幽暗的室內、看似沉睡的守衛,以及人在其中顯得微不足道的尺度,都具有某種相似的視覺語言。我甚至懷疑,這樣的歷史紀念建築,是否也可能成為當代奇幻世界的靈感來源。雖然沒有證據能確認這些作品直接取材於萊比錫,但當我回頭看自己拍下的照片,那種彷彿走進另一個文明遺跡的感受,仍然十分鮮明。也許人類對巨大神殿與沉默守衛的想像,始終共享著某種對未知、死亡與永恆的敬畏。

再次看著照片裡的石像,我仍然想知道,這些巨人究竟守護了什麼。一座高達九十一公尺的紀念碑,可以讓一場戰爭被記住一百年、兩百年,甚至更久。但被記住的究竟是勝利者的名字,還是那些失去生命的人?我想,這也許是萊比錫留給我的一道問題。當戰爭早已結束,城市重新恢復日常,人們仍然願意保存這座巨大的石塔,讓它繼續站在那片土地上,或許正是希望後來的人,還有機會走進去,重新想想那些曾經發生的事情。

而那片水池依然安靜地倒映著石塔。倒影可以被風吹散,建築也終有一天會風化。只是那些無法說出口的哀傷,究竟需要多少時間,才能真正得到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