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sbruck的牧羊節:一個不願被圈養的旅人
看著眼前的羊群,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人究竟在什麼時候開始習慣被圈養?羊群需要牧人的引領,有固定的草場、熟悉的路徑,以及可以遮風避雨的圍欄。對牠們而言,那是一種生存秩序。然而,人也經常在無意識間建立自己的圍欄。固定的生活圈、重複的工作、熟悉的人際關係,以及那些從未被質疑的生活方式。久而久之,我們甚至會把圍欄內的世界當成全部。那麼,當一個人已經習慣某種生活,他還會意識到自己擁有選擇的自由嗎?這個問題,或許也是我當年決定遠赴德國的原因之一。
在德國生活的那幾年,我一直試著擴大自己的活動範圍。紐倫堡是我求學與生活的城市,卻不應該成為我理解世界的全部。我不願成為一隻被圈養的牲口,等待別人安排生活、規定方向,最後連自己想去哪裡都忘記了。自由意志、自由創作、探索與冒險,原本就是我選擇來到德國的重要理由。如果只是換了一個國家,卻依然按照熟悉的模式生活,那麼遠行的意義又剩下多少?於是,我開始練習離開熟悉的路線,從紐倫堡向外延伸,搭乘火車前往周遭的小城鎮,走進森林,尋找地方市集與季節限定的節慶。我沒有打算征服多少地方,也沒有設定一定要抵達的終點。重要的是,我還有決定出發的能力,也願意承擔未知帶來的不確定。
赫斯布魯克(Hersbruck)就是這樣進入我的生活記憶。這座位於紐倫堡東方的山城,每年五月第一個星期日會舉辦 Schaffest 牧羊節,羊群展示、中世紀市集、傳統工藝與歷史扮演,讓老城區重新呈現與農牧生活相關的文化風景。這場現代形式的節慶始於1993年,但其背後的牧人文化,早已深植於地方數百年的生活歷史。過去的牧人帶領牲畜穿越村落與草地,維持農業生產與土地利用的秩序;如今,逐漸遠離日常的傳統職業,又透過城市節慶重新被人們認識。當時的我對這些歷史其實了解有限,只覺得這座小城有著令人意外的熱鬧與親切。多年後再回頭看,才發現這場節慶與我當年的心境,竟然有一種微妙的呼應。羊群在人的引領下移動,而我卻想學習如何在沒有引領的情況下,找到自己的方向。
春天的赫斯布魯克周邊,有著另一種讓我著迷的風景。我曾經走進森林尋找野生熊韭菜,看見大片嫩綠的葉片從冬季枯葉間冒出,也曾遇見羊群在草地上覓食。那是土地自己的季節節奏。森林裡沒有明確的指示牌告訴我應該看見什麼,也沒有誰規定一趟探險究竟需要獲得多少知識。走在山坡上,辨識植物、觀察地形,偶爾停下來感受陽光穿過樹林的變化,這些看似沒有生產效率的時間,反而讓我感受到一種難以取代的自由。也許那時候的我尚未理解,這些遊走其實正在訓練自己的感知能力。對一個創作者而言,最值得警惕的圈養,或許是逐漸失去好奇心,開始只看見自己已經認識的事物。
然而,當我重新思考羊群與牧人的關係,也開始懷疑自己對自由的理解是否過於簡單。圍欄有時候提供保護,群體也能帶來安全感。人類建立制度、組織城市、延續傳統,原本就是為了讓生活得以持續。赫斯布魯克的牧羊節正好呈現另一個面向。一群居民願意年復一年地籌備活動,保存那些逐漸消失的技藝與地方記憶。他們選擇留在熟悉的土地上,透過重複的節慶建立集體認同。而我選擇向外探索,尋找尚未經歷的世界。兩種生活方式都有其價值。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一個人是否清楚自己為什麼留下,又為什麼出發。如果留下只是因為害怕未知,如果出發只是為了逃避眼前的生活,那麼無論走到哪裡,都可能依然被某種看不見的圍欄限制。
我也逐漸理解,創作上的自由同樣存在這樣的矛盾。藝術家需要學習技術、理解歷史、面對制度,也必須在現實的經濟條件裡生活。沒有人能夠完全脫離限制,任意創造一個只屬於自己的世界。但限制並不必然使人失去自由,真正危險的是,我們開始讓既有的規則替自己決定什麼值得觀看、什麼可以想像,以及什麼樣的作品才有價值。當創作只剩下符合期待,藝術家也可能成為被馴養得十分熟練的人。這或許才是我始終想保持移動的原因。走進陌生城市,接觸不同文化,重新理解人們如何安排生活,都是為了讓自己保有質疑習慣的能力。自由創作需要的除了勇氣,還有不斷更新觀看世界的方法。
牧羊節當天,老城區聚集了居民、旅人、工藝者與表演者。人們逛市集、觀看表演,孩子們好奇地接近羊群,朋友在街道上相遇交談。我印象中的節慶沒有太多冗長的官方儀式,一切似乎早已融入居民對春天的期待。當時的我只是其中一位偶然到訪的旅人,卻對這樣的情境感到親切。或許因為我看見了一座城市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安排生活,讓某些古老的傳統繼續存在。節慶當然需要組織、經費與協調,背後也有許多旅人無法看見的辛苦。但活動開始的那一天,人們得以暫時離開平常的工作秩序,共同享受城市提供的時間。這讓我想到,文化的價值也存在於它是否能為人保留自由參與、共同感受生活的空間。當一場節慶成為居民主動期待的日子,那份歸屬感或許比任何刻意宣傳的城市形象都更加真實。
多年後重新整理照片,赫斯布魯克的羊群仍然在記憶裡低頭覓食,而當年的我,也已經走過許多不同的城市。我曾經以為,只要持續移動,就能讓自己保持自由。但如今開始明白,距離並不能保證一個人的思想更加開闊。有人旅行了許多國家,依然只尋找自己熟悉的風景;有人長年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卻始終保持對世界的敏銳與好奇。真正的限制,有時藏在我們觀看世界的習慣裡。當我們不再提出問題,不再願意重新理解經驗,甚至認為自己已經知道世界應該是什麼模樣,那道無形的圍欄便逐漸形成。也因此,如今的書寫對我有了不同的意義。過去的旅行留下影像與記憶,現在的思考則讓那些經驗重新產生問題。我開始回頭辨認,究竟有哪些事情曾經改變我的觀看方式,又有哪些未曾理解的文化,仍然等待我重新認識。
赫斯布魯克的牧羊節終究會在傍晚結束。市集撤場,表演者卸下服裝,人群逐漸散去,羊群也回到牠們熟悉的草地。對這座城市而言,節慶是每年春天都會再次出現的約定;對我而言,它留下了一個關於自由的提問。我們究竟需要多少安全感,才願意安定下來?又需要保留多少未知,才不會失去探索世界的慾望?我想,人生不可能永遠都在路上,也需要有能夠安放自己的地方。但那個地方應該容許我們離開、返回、改變,甚至重新定義自己。自由的可貴,在於我們始終保有選擇與改變的可能,願意對自己的決定負責。
而我不願被圈養,最深層的原因或許正是如此。我不希望有一天,自己已經失去對世界的想像,卻依然以為那就是安穩的人生。當我再次看見那些春天裡的羊群,想起的除了赫斯布魯克的節慶,還有那個曾經不斷往外探索的自己。那個願意搭上一班火車、走進陌生森林、為一場不知名節慶而感到興奮的自己。
我希望自己始終保有那樣的能力。即使有一天不再遠行,心裡仍然有一片尚未走完的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