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特丹的黃色森林,留給時間回答
那一趟荷蘭旅行,我試著從整體的角度觀看城市與空間。每一座建築、每一個經過的街角,似乎都有值得拆解的課題。單獨觀看一棟建築,未必能理解它與城市的關係;但試圖將歷史、交通、文化與生活全部納入思考,又容易迷失在龐雜的資訊之中。旅行終究有時間的限制,有些地方是刻意前往,有些則是因緣際會遇見。如何在旅行與田野調查之間取得平衡,始終是個難題。當下所能理解的,往往只有眼前的風景與身體的感受,其他脈絡都需要日後慢慢補足。然而,沒有明確問題意識的研究,也可能成為資訊過載。這大概就是旅人的限制,我們可以抵達一個地方,卻很難在短暫停留之間真正理解它。
記得那天一早來到鹿特丹的方塊屋,黃色的立方體傾斜地懸在空中,底下是穿梭的電車、道路與行人。這些看似失去平衡的住宅,卻以某種規律排列成一片幾何森林。我很好奇,為什麼這樣特殊的集合住宅會出現在城市的交通節點上?為什麼要將住宅抬高,讓人流與車流從下方經過?後來才逐漸理解,建築師 Piet Blom 試圖將居住、步行與公共活動整合在不同的空間層次中。這樣的想像與鹿特丹戰後的城市重建有著密切關係。住宅除了提供個人的生活場所,也參與了整座城市的空間組織。人在建築之間穿梭,城市從住宅下方流動,原本熟悉的街道與房屋關係,因此產生了新的可能。
這是建築史上的經典作品之一,但當時的我,多少有些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從建築書籍可以理解設計概念、結構與空間形式,卻難以知道這些空間究竟好不好用。我沿著階梯走進住宅群,穿過狹窄的通道,看著傾斜的窗戶、交錯的屋頂,以及被黃色量體切割的天空。那些畫面確實令人著迷,但心裡也不斷出現疑問。這樣的住宅隔音如何?家具如何擺放?鄰居之間會不會相互干擾?當一棟住宅成為觀光景點,居民又如何維持生活的私密性?我確實不知道。那天抵達得太早,周圍相當安靜,我拍下了許多建築細節,卻沒有真正看見居民的生活情境與人際互動。也許是時間不對,也許一個場所需要長時間觀察,才能理解它如何被使用。對旅人而言,這裡像是一座可以走進去的建築博物館;對居住者而言,卻是每天必須面對的生活現場。
最讓我感興趣的,仍然是這座建築對公共性的想像。把私人住宅架高,將部分地面與通道留給城市,透過分層、區分與共享,重新安排個體與公共生活的關係。這樣的思考帶著某種荷蘭式的浪漫,也讓我重新理解土地使用的可能性。在土地珍貴的城市裡,願意將空間留給他人通行與停留,需要設計者的想像,也需要城市制度與公共利益之間的協調。1980 年代便能實踐如此大膽的住宅實驗,確實令人佩服。然而,公共性的理想能否真正落實,終究要回到日常生活檢驗。共享空間是否有人使用?動線是否便利?居民是否願意接受外來人潮?公共利益與私人生活之間又該如何取得平衡?這些問題都無法單憑建築形式得到答案。或許一座建築真正的價值,也包含它在數十年的使用之後,究竟留下了什麼。
離開之前,我站在舊港的水岸邊,回頭望向那一整排黃色方塊。建築的倒影映在水面上,彷彿把鹿特丹的港口歷史、戰後重建與對未來生活的想像,都收進同一幅風景裡。多年後重新翻閱這些照片,我才逐漸理解,自己當年站在什麼樣的歷史現場。那是一座城市重新思考土地、居住與公共生活的實驗,也是建築師試圖讓理想進入日常的嘗試。當年的我或許只看見了特殊的形式,如今卻開始關心那些形式背後的人,以及他們如何生活。旅行最珍貴的地方,也許就是留下當時無法回答的問題,等待日後的知識與經驗慢慢填補。走過許多城市之後,我愈來愈覺得,一座建築的意義,會隨著觀看者的生命經驗而改變。我們未必能在抵達的當下理解一座城市,但曾經站在那裡的記憶,會成為多年後重新閱讀它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