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7日 星期三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八十) 班堡,櫥窗裡的玫瑰園

班堡,櫥窗裡的玫瑰園


在德國生活的那些夏天,我多半會去班堡走走。從紐倫堡出發並不遠搭火車很快就到,但每一次走進這座城市,我總覺得它和周圍許多城市有些不同。它的完整感很強,教堂、河流、橋、市集、舊住宅與山丘之間沒有太多斷裂,好像城市仍然按照很久以前形成的節奏生活。我曾經把這種感覺理解成一種文人氣質,一座適合散步、閱讀、喝啤酒、坐在河邊什麼都不做的城市。現在重新整理那些照片,我才發現當年真正吸引我的,還有另一件事情。花一直出現在班堡的日常裡。


觀光景點裡被整理好的花壇,只是我說的花裡很小的一部分。有些從窗台垂下來,有些停在老房子的立面前,有些被種在私人庭院與街角。班堡老城在 1993 年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名錄,建築的完整性當然重要,但建築保存只是骨架。真正讓一座老城沒有變成歷史標本的,往往是居民每天放上去的那些東西。一盆花、一張椅子、一扇打開的窗、一個被照顧過的門口,都在告訴你這裡仍然有人生活。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某種集體默契。很多人長期做著類似的事情,城市才慢慢長出一種建築法規規定不出來的表情。


後來查了班堡的世界遺產資料,我才知道當年的直覺碰到了這座城市很深的一條歷史。班堡的世界遺產由三個城區組成,其中一區就是 Gärtnerstadt,園丁城市,也就是市場園藝區。城裡的商業園藝從中世紀延續到今天,園丁的房子連著自己耕作的土地,一家人在同一塊地上生活、工作了好幾代。甘草、蔬菜與種子都從這裡賣出去,洋蔥種子是外銷的主力,一路賣到薩克森、布蘭登堡、荷蘭、英國、奧地利與匈牙利。在市中心保留這樣的生產園圃,在德國獨一無二,2016 年這項傳統又列入德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城裡曾經有五百多家園藝業者,今天還在耕作的大約三十家。原來我看到的那些植物,都有它們的來歷。種植這件事,本來就是班堡城市身份的一部分。


然而班堡還有另外一種花園。沿著老城往主教座堂山上走,新宮殿後方藏著那座玫瑰園。16 世紀時這裡已經是一座文藝復興庭園。1733 年,采邑主教 Friedrich Carl von Schönborn 在位時,依照 Balthasar Neumann 的設計改成巴洛克花園;1755 年開始的改建,才留下今天看到的中央噴泉、軸線步道與圓形花壇。班堡併入巴伐利亞之後,威廉公爵夫婦住進新宮殿,花園改成私人花園,花壇裡種了大約五百株玫瑰。到了 19 世紀末,園裡已經有三千多株、大約五百個品種,接近早期 Rosarium 的概念。今天的花壇用低矮的黃楊圍邊,種著大約四千五百株玫瑰,五十個品種。這才讓我理解,班堡其實同時保存著兩種完全不同的植物文化。一邊是園丁種給城市吃的土地,一邊是采邑主教與公爵用來觀看、收藏與展示的花園。一邊維持生存,一邊製造美感,它們最後共同變成城市文化。


也是在班堡,我曾經隔著櫥窗拍下一件白色婚紗。多年後再看照片,我甚至已經不記得店名,也不知道那件婚紗究竟來自哪一個品牌。我只記得它身上的花。蕾絲從胸口一路往下生長,斜向的流蘇把整件衣服切成一層一層,白色花紋像纏繞在身體上的植物。我一直把它記成一件玫瑰婚紗。

現在仔細看,蕾絲裡的花未必全部能辨認成玫瑰。那已經不重要了。記憶替物件完成了另一種分類。一件衣服和班堡的玫瑰園、街道上的花、夏天的光一起被儲存在腦中,最後留下來的,已經是一種城市印象。


當時我也曾想過,花與服裝之間是不是存在某種我沒有理解的產業關係。這座城市是不是曾經需要大量花卉?婚禮、宗教儀式、宮廷生活,是否讓花成為某種商品?重新查資料後,我反而覺得真正有趣的答案更複雜。那件婚紗看不出和班堡地方傳統服飾的直接關係,園丁城市的核心也長期以蔬菜、種子與經濟作物為主。可是在更大的尺度裡,它們確實指向同一件事情,人如何把自然加工成文化。園丁整理土地,宮廷整理花園,居民整理窗台,服裝設計師把植物重新畫成蕾絲。土地上的花成為圖案,圖案又回到人的身體。這條關係用不著證明成一條產業鏈。它是一種方法,在這座城市的文化裡反覆出現。

玫瑰園本身也經歷過這樣的轉換。它先是采邑主教的權力空間,後來成為公爵的私人花園,今天是任何人都可以走進去的城市景觀。站在玫瑰園欄杆前,眼前展開的是班堡老城,遠處是 Michaelsberg 山上的舊本篤會修道院。花園在這裡忽然有了另一個作用,它替觀看者安排了一個位置。你先看玫瑰,再抬頭看城市,於是花從主角退到前景,整座班堡成為真正被觀看的對象。這套巴洛克空間直到今天仍然有效。

現在回頭看那張婚紗照片,我最喜歡的反而是櫥窗玻璃上的倒影。白色婚紗在玻璃裡,後面疊著班堡老房子的窗戶、立面與街道,我拿著相機的身影也被留在其中。當時只是經過,覺得漂亮,所以按下快門。十幾年後我才發現,一張旅行照片真正保存的東西,經常比拍攝者當時知道的更多。

我原本拍下一件婚紗,最後留下來的卻是一座城市。

也許班堡最值得記住的地方就在這裡。世界遺產保護了它的街道、屋頂、教堂與城市結構,真正讓這些東西繼續有生命的,仍然是人每天如何使用它、照顧它、在窗邊種下一盆花。玫瑰園當然很美。一座城市能夠讓花從宮廷花園一路走進市民生活,從土地、窗台再走進我的旅行記憶,這才是我現在重新理解班堡時,最想保存下來的部分。

花終究會謝。城市真正留下來的,是人願意持續照料它的方式。

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九)邊界城市 Metz,你的日常並不會出現在刻意的遠方

邊界城市 Metz,你的日常並不會出現在刻意的遠方


Centre Pompidou-Metz(龐畢度梅斯中心)是我對 Metz 最清楚的一個座標。那次到訪是上課期間的一趟課外遠征,我只是跟著走。幾個同學從德國出發,在法國與盧森堡之間移動。地圖上的距離早就知道,真正抵達以後,才明白這些城市靠得多近。國界在地圖上是一條清楚的線,生活卻一直穿過它。


Metz 就站在這樣的位置上,一座被法國與德國歷史反覆牽動的邊界城市。Centre Pompidou 在二〇一〇年把分館開在這裡,這是法國第一次把大型國家文化機構分設到巴黎以外。一座國家級的美術館落在邊界上,要回答的問題是這座城市準備用什麼語言,在二十一世紀重新描述自己。


第一次走到坂茂設計的建築前,注意力會先被屋頂拉走。木構像編織一樣交錯,白色薄膜像帳篷一樣展開,中央的尖塔高七十七公尺,從很遠的地方就能辨認。這樣的輪廓很容易變成一張旅行明信片,當時的我也躲不開這種觀看。來到一座只會造訪一次的美術館,我們會記住什麼?建築的空間、展覽的內容,還是和同行的朋友一起走進去的那一天?旅客擁有的是一次性的觀看,手上只有幾個小時,能聚焦的東西有限。


對 Metz 的居民來說,同一座建築會慢慢長成另一種東西。它是週末和家人走去的地方,是朋友約見面的地標,新鮮感退去以後,才真正成為城市日常的一個節點。建築要等到被生活使用,才開始脫離建築師的敘事。

城市印象也因此分成兩種。外來者會把最特殊的建築放得很大;長時間生活在這裡的人,記憶裡多半是市場、街角、食物、季節、上班的路線,以及某間每天經過的小店。這些沒有被刻意設計成地標的東西,反而更容易佔據一個人的生活。文化建築可以重新定位一座城市,也能改變外界看它的方式,能不能進入生活,仍然要交給時間。明星建築負責門面,城市的品味最後會落回每天怎麼走路、怎麼相遇、怎麼使用公共空間。對旅客來說,Metz 可能是一張坂茂的照片;對居民來說,它首先是一個每天都要生活的地方。

那次到訪是2013年初,我在館內遇見《Une brève histoire des lignes》。展名借自人類學家 Tim Ingold 的《Lines: A Brief History》(線的簡史),用的就是這本書的法文書名。當下我直覺知道這個展覽很厲害,卻沒有讀懂它。牆上的文字談行走,談 Michel de Certeau 說的「The long poem of walking」(行走的長詩),也談地圖、書寫、身體與路徑。我拍了很多照片,León Ferrari 和 Superstudio 的作品、那些箭頭與線條、牆上的展覽文字,全都留了下來,理解卻停在一次性的觀看。


多後回頭看,展覽談的事情,那一天已經在我們身上發生。從德國出發,穿過國界,抵達 Metz,在陌生的城市裡走路,再走進一座美術館,我們自己就在畫一條線。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讀什麼。

旅行最有意思也最令人遺憾的地方就在這裡。事情發生的當下,我們沒有足夠的知識去理解,只能先把照片、路徑和感覺留下。Ingold 在書裡區分過兩種移動。運輸(transport)把人從一個點送到下一個點,中間的路程可以省略;沿途行走(wayfaring)讓路徑本身成為生活,人走到哪裡,線就長到哪裡。旅客的行程接近前者,城市被壓成一個目的地、一張照片,路上發生的事很少被當成內容;居民的日常屬於後者。那一天的我是旅客,眼睛只看得見點,線要等很多年後才浮現。

我也知道這種串連有它的危險。讀過 Ingold 書,正在替當年那個只會拍照的自己補上意義,記憶會被後來的閱讀重新剪輯,這條線有一部分是現在才畫上去的。照片沒有跟著改寫,箭頭和牆上的文字還停在二〇一三年的位置,它們替我分開哪些屬於那一天,哪些屬於今天。分清楚以後,零散的紀錄才真正連得起來。現在想起 Metz,浮上來的有那座造型奇特的建築,有那檔當時看不太懂的展覽,也有那天的照片、同行的人、走過的街,以及多年後重新閱讀這些資料的我。它們都在同一條線上,這條線到今天還在長。


你的日常並不會出現在刻意的遠方。構成一個人的,往往是那些當時沒有被特別看重的行走、停留與重複。旅行讓我們暫時離開日常,很多年後才明白,我們一直想在遠方找到的東西,最後要回到自己的生活裡,才開始發生。

2026年10月5日 星期一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八)羅騰堡像個新手村

羅騰堡像個新手村


整理過往紀錄時,總會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起點。究竟是什麼讓人念念不忘,又是什麼到了多年後才突然覺得可惜?有些城市只是旅程中的過客,有些地方只短暫作為暫存點,睡過一晚,走過幾條街,拍下一些照片,然後離開。人的記憶卻有自己的儲存規則,它不按照城市大小排列,也不按照旅遊指南的重要性分類。有時候真正留下意識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物件。對我來說,羅騰堡其中一把重新打開記憶的鑰匙,就是南瓜。


羅騰堡原本就是一座很容易讓人產生「劇場感」的城市。城牆、塔樓、石板街、半木構房屋、招牌、商店,一層又一層維持著人們對中世紀德國的想像。遊客很多,商鋪很多,熱鬧到某些時候甚至會覺得,城市裡每一間店、每一個穿著歷史服裝的人,都像早已站在固定位置等待玩家經過的 NPC。後來想想,這種感受其實有歷史根據。羅騰堡很早就學會把自己的歷史轉化成節慶。著名的 Der Meistertrunk「市長豪飲救城」歷史劇自 1881 年開始演出,以三十年戰爭時期的城市傳說為核心,每年由市民穿上十七世紀服裝,在老城裡重新扮演軍隊、市民、商販與歷史人物。到了今日,這項節慶甚至已被列入德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羅騰堡很早就知道,保存城市不能只保存石頭,也要讓故事一再被演出。


所以我後來常把羅騰堡想成德國生活裡的一座「新手村」。如果到德國讀書是一場漫長的冒險,這裡幾乎把所有初始設定一次交給你:城牆、騎士、教堂、市集、歷史、節慶,一切都符合初次抵達歐洲時對「德國」最直觀的想像。只是勇者隊伍從來沒有只有我一個人。那一年和我同行的是同班同學 Daliea。Daliea 是墨西哥人,所以這段故事從開始就沒有按照我想像中的德國劇本發展。剛到德國時,我慢慢察覺每一種文化都有自己建立友誼的速度,而她帶來的是另一種更直接、更熱情的節奏。於是羅騰堡在我的記憶中,也從來沒有成為一趟孤獨的建築考察。我記得的是同行的人,是一起走過城門,一起穿過巷子,一起看那些像布景般精準存在的房屋。


這種「城市自己演自己」的傳統其實遍布羅騰堡。每年九月的 Reichsstadt-Festtage 帝國城市節,不同歷史時期的團體重新進入老城,騎士在城門外紮營,三十年戰爭時期的軍隊重新列隊,市民穿上歷史服裝,夜晚再以火把隊伍穿越街道。官方甚至形容整座老城在那幾天會化成一個巨大的中世紀營地。羅騰堡因此一直有一種很特殊的時間感:歷史沒有完全留在博物館裡,它會定期走回街道。當年的市民早已消失,角色仍舊被下一代居民接續扮演。城市像一齣沒有真正散場的戲,只是不斷更換演員。

到了十月底,劇場的尺度開始縮小。夏季與九月的大型歷史節慶退場後,城市進入秋季。羅騰堡長期舉辦 Herbstmesse 秋季市集,Schrannenplatz 出現攤販、食物、兒童遊樂設施與季節商品,今天這項年度傳統仍然持續。而在我旅行的 2011 年,那個秋天又多了一場名為 Kürbisse im Lichterglanz「燈光中的南瓜」的活動。學校、孩子、飯店、商家與地方組織一起製作南瓜,把它們從室內帶到廣場、石牆、街道與家門口。南瓜上甚至掛著孩子的姓名。於是整座老城像換了一次季節性的佈景,橘色南瓜散落在灰色石牆與幾百年的建築之間。



多年後重新整理照片,我才真正理解,那些南瓜並沒有單純扮演萬聖節裝飾。它們延續了羅騰堡很長的一條城市文化脈絡:居民持續參與城市的演出。 十九世紀的居民演三十年戰爭,今天的團體重新穿上歷史服裝;九月騎士與軍隊重新走進老城,十月底則換成孩子把自己雕刻的南瓜放到街上。尺度不同,方法其實很接近。城市提供舞台,居民留下痕跡。2010 年活動背後的地方團體「Liebenswertes Rothenburg」也曾在 2008 年開始推動城市節 Stadtmosphäre,之後其成員於 2011 年加入新成立的 Stadtmarketing Rothenburg,地方節慶逐漸形成更完整的城市行銷與居民參與系統。



所以現在再看那些照片,我開始明白自己當年為什麼會覺得羅騰堡像一座遊戲城市。那些所見所聞確實有大量「刻意安排」的部分。歷史被選擇,服裝被重新製作,節慶有腳本,觀光路線被設計,南瓜也被安排進城市。然而生活就在這些安排之中真實發生。孩子真的雕刻了那些南瓜,居民真的把花盆搬到門前,同學真的陪著我走過那些街道,我也真的在那個十月站在石牆旁按下快門。舞台可以被策劃,人在其中留下的時間卻無法重新排演。

十多年後回頭看,羅騰堡那座堡壘仍然存在,城牆有修復紀錄,建築有年代,歷史事件有銘牌,我自己的時間卻沒有這麼清楚的標記。人的記憶很少告訴你某一段人生究竟在哪一天開始,又在哪一天結束。照片於是成了另一種城牆。它保存著同行過的人、當時相信的事情,以及那些原本沒有想到會變得重要的片刻。南瓜早已腐爛,當年的節慶也早已散場,可那顆南瓜卻成為十多年後重新打開羅騰堡最快的一把鑰匙。

或許城市與人生都有一件相似的事:我們都在不斷編輯自己的故事。

羅騰堡用節慶重新講述歷史,用服裝、火把、戲劇與南瓜讓過去重新進入當下;而我透過這些照片重新整理自己的時間。城市編輯自己的腳本,我也重新編輯人生的腳本。那些南瓜只是其中一幕。真正被保存下來的,是當時還不知道自己正在成為回憶的我們。

2026年10月4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七)台夫特理工大學的大船

台夫特理工大學的大船


遠遠看見那座尖塔時,我一直分不清它究竟是什麼。像一根刺入天空的針,也像一座會在夜裡亮起來的燈塔。念建築史的那些年,這個畫面早已反覆出現在書頁裡,大片綠色斜坡貼著土地,一座白色圓錐從地面向上升起。到了荷蘭,我想,總得去看一眼。旅行有時沒有太複雜的理由,一張記了很多年的建築照片,就足以讓人搭上一班火車,走進台夫特。這座城市從運河、陶瓷、老城一路延伸到科技大學,時間也像跟著城市向南移動,從十七世紀的荷蘭城市,走進二十世紀的工程世界。


台夫特理工大學的歷史可以追溯到 1842 年,最初由荷蘭國王威廉二世創立皇家學院,目的很明確,為國家培養工程師。早期的大學其實生長在台夫特老城之中,學生、教授、住宅、商店與運河共享同一套城市紋理。二戰之後,荷蘭進入大規模重建,工程教育快速擴張,大學也逐漸向老城南方發展。1950 至 1970 年代的新校園帶著典型現代主義規劃邏輯,大道路、大尺度建築、停車場與功能分區一一展開。效率提高了,城市原本緊密的人尺度卻被拉開。到了二十世紀末,新的問題開始出現。大學需要重新思考,校園究竟只是一組教學建築,還能不能成為真正讓人願意停留的地方。


圖書館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出現。1992 年,Mecanoo 贏得新中央圖書館競圖,建築最後於 1998 年正式開幕。那個年代剛好站在一個有趣的轉折點上。網際網路開始普及,人們甚至懷疑紙本圖書館還會存在多久。Francine Houben 卻選擇另一種方向。資訊愈容易取得,人反而愈需要相遇、閱讀、停留與交換思想的場所。她自己曾經是台夫特理工的學生,熟悉這片校園風吹過大片空地的感覺,也知道旁邊 Van den Broek & Bakema 設計的 Aula 已經是一件極具重量的混凝土建築。於是新的圖書館沒有再堆出另一座龐然大物。建築伏進土地,屋頂變成草坡,只留下白色圓錐穿過地景向天空伸展。

真正站在它面前,我反而覺得它像一艘停在草原上的大船。綠色斜坡成了船身,白色尖塔像桅杆,天空成為它唯一可以航行的海。它與旁邊沉重的 Aula 形成很有意思的關係。一座建築用混凝土宣告自己的存在,另一座則把自己藏進土地。圖書館甚至把原本可能被建築佔據的地面重新還給學生,屋頂可以行走、坐下、躺著曬太陽。這讓我開始理解,Mecanoo 真正處理的並不只是圖書館形式,他們其實在修補戰後現代主義校園留下的空隙。建築退下去之後,公共生活反而浮了上來。


但我真正想知道的,其實更簡單。這樣一座被建築史反覆稱讚的圖書館,真的好用嗎?人在裡面會感動嗎?閱讀會因此變得浪漫嗎?於是我沒有急著離開。我在那些學生身旁遊走,看他們坐下、翻書、打開電腦、聊天,再各自回到自己的事情裡。對他們而言,那只是普通的一個早晨。有人趕報告,有人準備考試,有人只是找一個有光的位置坐下。那些在建築書裡被拆解成結構、採光、動線與材料的名詞,真正被使用之後,最後都變成生活。

我也坐了下來。站著、走著,再換一個位置坐著,幾乎把整個早上留在這裡。我想知道天光從哪裡進來,想知道坐久之後會不會忘記建築本身,也想知道一個旅人能不能暫時借用學生的日常。那大概是旅行裡最奢侈的一種時刻。停留對學生而言尋常,對旅者卻很昂貴。我們總覺得下一個地方還在等待,真正稀少的反而是允許自己在某個地方什麼都不做。從 1842 年培養國家工程師的皇家學院,到戰後向城市南方擴張的科技校園,再到二十世紀末這座把知識重新藏進土地的圖書館,台夫特的大學歷史其實一直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一所技術大學究竟要如何安放知識,也安放人。


後來回想台夫特理工大學,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沒有那麼宏大。我記不起每一張桌子的形式,也不再記得當時翻過哪一本書。我記得的是那一道光。它穿過玻璃與高大的空間,落在人、書頁和桌面上。或許旅行和閱讀很像,我們走進一本書,未必立刻得到答案;走進一棟建築,也未必要理解全部。某些地方只是在人心裡留下很小的一道痕跡,很多年後卻仍然清楚。那艘停在台夫特草地上的大船從未真正離港,但那一個早上,我坐在裡面,沿著一百多年累積下來的知識、城市與時間,安靜地航行了一段很遠的路。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六)台夫特的兩個市集:新的器物,舊的時間

台夫特的兩個市集:新的器物,舊的時間


有時候我會想,真正精緻的器物也許不需要永遠待在博物館的玻璃櫃裡。它們更適合直接回到街道,回到人的手上,被拿起來觀看、詢問、比較,甚至討價還價。這是我走進台夫特陶瓷市集後很直接的一個感受。那趟荷蘭旅行行李很簡便,原本完全沒有預期自己會在途中購買昂貴又容易破碎的陶瓷,更不用說還得一路把它塞進行囊帶回去。然而人對物件的喜歡往往沒有那麼理性,看到真正好的作品時,先出現的是想帶走它的衝動,之後才開始思考重量、價格、空間與回程途中碎裂的可能。



也因為意外地喜歡這個市集,我才開始想知道,它為什麼會出現在台夫特。當一種工藝與城市相處了幾百年,它已經不只是一種產品。從17世紀以來的台夫特藍陶,到今天仍持續被製作、收藏與重新詮釋的陶瓷作品,材料慢慢變成地方辨識的一部分。所以市集出現在這裡顯得合理,它沒有把陶瓷處理成遙遠的歷史遺產,而是讓工藝重新回到日常交換之中。桌面上排列的杯、盤、器皿、雕塑與實驗作品,大量都是單件或小量製作,很難找到完全相同的第二件。這時候選擇的問題也改變了。你很少需要比較哪一個一模一樣的產品比較便宜,真正的問題通常只有兩個:你的預算到不到位,以及你有沒有在那一刻認出真正值得帶走的東西。



那一天的台夫特還有另一條完全不同的線索。我去了台夫特理工大學圖書館,那座建築本身就是我早已放進行程裡的重要座標。從大學校園再走回老城,城市尺度突然改變。現代建築、研究機構、古老運河、磚造街屋、陶瓷攤位和市民生活,在很短的距離裡接在一起。到了老城區,運河旁又碰上另一個城市跳蚤市場。陶瓷市集展示的是創作者現在正在製作的東西,跳蚤市場則攤開那些曾經被使用、收藏、遺忘,最後重新回到市場的物件。新的器物與舊的器物同時存在,一邊製造未來的城市記憶,一邊回收過去留下來的時間。



我對那一天另一個很深的印象,是攤商與人的距離。荷蘭人談不上過度熱情,但真正開始交談後通常直接、自然,也願意介紹東西。也許這多少延續了這個商業國家長久形成的性格。交易在這裡並沒有破壞文化感,反而讓文化繼續流動。陶瓷如果只有收藏,最後很容易停留在櫥窗裡;當它再次進入市場,人就會碰它、使用它、帶它回家,甚至再傳給下一個人。城市活力也很像如此。它不一定需要靠大型節慶或新的地標才能被證明,有時候只是週末固定出現的攤位、熟悉的商販、運河旁一段反覆發生的生活,就足以讓一座城市保持呼吸。



所以我真正感興趣的,其實已經超過陶瓷本身。城市文化究竟需要多少官方策畫,又有多少特色其實來自民間長時間累積?台夫特給我的答案很清楚。最好的城市特色往往無法短時間被「設計」出來,它需要產業、居民、交易、技術、記憶與時間慢慢疊加。政府可以整理空間、提供條件、建立制度,但真正讓一件事成為地方文化的,仍然是人願不願意持續參與。陶瓷市集如此,運河旁的跳蚤市場也是如此。對我而言,那一天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在這裡買東西,考驗的從來只有預算、眼光和運氣;而一座城市真正珍貴的地方,也往往藏在這三者之外,那些無法大量複製、只能親自走進去才會遇見的生活裡。


而台夫特最迷人的地方,也正在這裡。一座城市的歷史,有時沒有寫在紀念碑上。它可能只是安靜地擺在運河旁的一張桌子上,等待下一個人把它拿起來。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五)Hundertwasserhaus,維也納社會住宅實驗

Hundertwasserhaus,維也納社會住宅實驗


第一次看見百水先生在維也納留下的建築,很容易先被表面吸引。扭曲的線條、沒有統一秩序的窗戶、鮮豔磁磚、攀滿牆面的植物,在維也納整齊而克制的城市街廓裡顯得格外突兀。特地來到這裡的人,多半也會站在街對面拍上一張照片。我當時亦如此。然而多年後重新回看,真正讓我好奇的已經不是它有多奇特,而是另一個問題:一位沒有建築師資格的藝術家,為什麼會得到維也納市政府的信任,甚至讓他的想法進入真正有人居住的公共住宅?如果只把這裡當成百水先生的作品打卡,反而會錯過這棟房子最重要的部分。


要理解它,必須先回到維也納的住宅歷史。這座城市長期把居住視為公共政策的一部分,大量社會住宅建立了安全、衛生、採光與生活機能,也形成一套高度制度化的城市秩序。當住宅大量生產之後,另一個問題逐漸浮現:當每一扇窗、每一面牆、每一戶格局都服從效率,人與房子的關係還剩下多少個性?百水先生提出的答案相當激進。他反對筆直的線、規格化的立面,也主張居民應該擁有改變自己窗戶周圍環境的權利。於是這棟房子從一開始,就夾在兩股力量之間,一邊是公共住宅必須面對的法規、結構、成本與生活機能,另一邊則是藝術家對自然、自由與個體性的想像。今天看到的那些不規則,其實都曾經是一場實用功能與藝術意志之間的拉扯。


也正因如此,我現在反而更佩服的,是當年的城市政府願意讓這場實驗真正發生。城市的遠見往往要經過幾十年才看得出來。今天我們習慣談屋頂綠化、都市降溫、生物多樣性、居民參與,甚至把植物重新帶回建築當成一種進步,但在四十年前,讓樹木直接成為住宅的一部分,讓藝術家打亂社會住宅原本規整的外觀,並沒有今天看起來那麼理所當然。政策的價值也常常如此,當下充滿爭議,時間卻會重新替它排序。如今這棟住宅被保存、修復,被印在明信片與郵票上,也成為維也納最容易辨認的城市圖像之一。它所證明的事情很簡單,一座城市的品味,有時候就藏在它究竟願意容忍多少偏離常規的東西。

所以我現在重新看百水先生在維也納留下的痕跡,從這棟住宅到 Spittelau 焚化爐,會發現他的建築並沒有提出多麼先進的結構技術。他真正改變的是建築的表情。古典維也納有自己的秩序,現代主義也有自己的效率,而百水先生像是在兩者之間塞進了一個異物。磁磚、植物、顏色、彎曲的線條,看似只是替建築「化妝」,但人的城市經驗確實因此改變。一座原本只是處理垃圾的焚化設施,可以變成城市地標;一棟公共住宅,可以成為遊客跨越半個世界前來觀看的地方。這讓我開始懷疑,我們是否太習慣從技術去判斷建築的進步,卻低估了表情、記憶與辨識度對城市造成的影響。


後來再看到德國的車站、住宅,甚至啤酒相關建築也邀請百水先生介入,我開始理解這套方法為什麼會被複製。城市需要效率,也需要一些無法用效率解釋的東西。百水先生並沒有提供一套可以大量複製的建築答案,他留下的是一種干擾城市秩序的方法。當所有建築開始長得太像,偶爾出現一棟讓人停下腳步、產生爭論、甚至幾十年後仍願意重新理解的房子,本身就具有價值。於是今天再回看維也納這棟社會住宅,我記住的已經不只是那幾面鮮豔的牆,而是這座城市曾經願意拿真實的居住空間,去試驗一個藝術家的想像。城市真正難得的地方,大概就在這裡:它有秩序,也願意為異常留下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