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 星期四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世界繞了一大圈,你會惦記的是什麼

世界繞了一大圈,你會惦記的是什麼

世界繞了一大圈,走過許多城市,看過無數高山大水,最後留在心裡、反覆惦記的,究竟是什麼?我想,答案依然是故鄉的風景。那座從小陪伴我長大的火炎山,以及山腳下隨著四季更迭的土地。

火炎山的春夏秋冬,總讓我想再去看上一眼。即使是同一座山,不同年份、季節、時辰,總有不同的模樣。有時清晨便出門,等待第一道陽光照亮山稜,捕捉空氣最清澈、色彩最乾淨的時刻;有時看著河水上漲,等待秋收,感受土地一年又一年的變化。更多時候,只是想去看看山,對著熟悉的風景說說話。尤其心情不好時,總覺得有些話可以留在這裡,託付給土地神,再讓風帶往河川,傳向遠方的大山。山會不會聽見,我也不知道。但說完了,心裡似乎就安靜了一些。
這樣的風景,會輸給世界其他地方的高山大水嗎?我從未這樣認為。那些壯闊的山岳、令人震撼的自然景觀,確實曾讓我驚嘆。然而,火炎山在我心裡的位置,始終無可取代。對它的敬重,甚至超越了許多我曾經親眼見過的名山。這份情感與山的高度、尺度、名氣都沒有關係。因為我知道,這裡就是家的風景。

小時候,只要走出家門,眼前就是火炎山的山形。那道熟悉的稜線,幾乎構成我理解世界最早的空間座標。當年的視野開闊,抬頭可以辨認北斗七星與北極星,周圍有大片甘蔗田,夏天的西瓜田更是我們的天然遊樂場。那些地方沒有經過任何設計,卻承載著最自由的童年。土地的氣味、季節的溫度、夜空的星光,都在不知不覺間成為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如今,曾經熟悉的田野逐漸被科技園區龐大的建築改寫。土地依然存在,地景卻已經換了模樣。小時候習以為常的視野,現在反而成了需要努力回想的風景。那些曾經看得見的星星、走得進去的田野,還有多少能夠傳給下一個世代?

我記得,曾經聽過一個關於火炎山的傳說。據說火炎山以北的壁虎不會叫,往南的壁虎才會發出聲音。當時覺得很神奇,彷彿這座山真的存在某種看不見的結界,連小小的壁虎都遵循著土地的界線生活。這個傳說與不同壁虎物種的分布及發聲習性有關,實際上的生態界線也沒有傳說中那麼分明。然而,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過去的人們竟然能從如此細微的聲音差異,察覺土地與氣候的變化。火炎山與大安溪附近的地形、氣候及生態環境,共同形塑了這片土地的生活經驗。人們透過日常觀察,慢慢累積對地方的認識,最後成為一代又一代流傳的故事。

如今再想起這個傳說,我更在意的是,一個地方如何透過聲音、氣味、季節與風景,慢慢養成我們對世界的感知。那些小時候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長大之後會發現,原來都是土地給予我們的養分。也許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座屬於自己的火炎山。它未必壯麗,也未必值得被寫進旅遊指南,卻能在某個疲憊的時刻,讓人想要回去看上一眼。

世界如此廣大,還有許多地方值得探索。我依然想繼續旅行,繼續觀看陌生的城市與山河。然而,走得越遠,越能理解故鄉在自己心裡的位置。有些風景需要遠行才能看見,有些風景卻需要走過很遠的路,才終於看懂。當你安靜下來,傾聽記憶裡最熟悉的聲音,浮現在心裡的,又會是什麼風景?你心裡的小小風景。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九)斯圖加特的城市光合作用

斯圖加特的城市光合作用


一座以汽車工業聞名的城市,會如何詮釋自己的知識寶庫?這是我走進斯圖加特市立圖書館(Stadtbibliothek Stuttgart)時,最想理解的問題。同樣擁有德國汽車工業的雄厚基礎,斯圖加特與狼堡卻展現了不同的城市性格。狼堡讓我看見汽車工業如何成為整座城市的文化主體,斯圖加特則有著更加複雜的歷史層次。從古老的王宮、工業建築到持續更新的都市街區,這座城市似乎始終在重新調整自己的面貌。當鐵路土地逐漸轉化為新的生活場域,文化建築也參與了城市身分的重新建構。為什麼一座以製造業聞名的城市,願意將如此重要的位置留給公共圖書館?一座城市的文化話語權,究竟來自經濟實力、建築的企圖,還是它願意為知識保留多少空間?


初次看見這座圖書館,便對它的形體感到好奇。它沒有繁複的建築立面,也沒有刻意追求流動曲線或炫目的造型,僅以一個方正、近乎模塑出來的巨大立方體,安靜地矗立在城市之中。如此單純的幾何,卻讓人產生強烈的探索慾望。外部是規律排列的混凝土與半透明玻璃磚,內部卻藏著截然不同的空間世界。沿著動線進入建築,那座被稱為「心臟」的中空大廳,反而成為我最難忘的部分。它沒有書架,沒有大量家具,也沒有試圖填滿任何物件,只有牆面、開口、光線與人的身體,共同形成一個近乎靜止的空間。站在那裡,我不禁思考,建築師為什麼敢提出如此大膽的方案?在寸土寸金的都市中心,將數層樓高的空間留給一片空白,究竟需要多大的想像力?


如果從實用的角度衡量,這樣的中空空間似乎存在著某種浪費。它或許可以舉辦活動,成為表演或聚集的場所,但在多數平凡的日子裡,這裡可能只有少數人經過、停留,甚至安靜得近乎閒置。如果將這些樓地板全部填滿,又能增加多少藏書、閱覽座位與活動空間?我想,這正是這座建築最有意思的辯證。當我們習慣用坪效、功能與使用率衡量空間價值時,建築師卻選擇保留一個難以被量化的精神場所。那片空白讓人放慢腳步,意識到光線的移動、建築的尺度,以及自己身處其中的感覺。或許正因為沒有明確的功能安排,人的想像力才得以自由進入。留白也是一種積極的空間計畫,它讓使用者有機會成為空間意義的創造者。


我特別喜歡這種正負空間相互顛倒的關係。當城市持續更新,新的建築不斷填補土地,圖書館內部卻選擇挖出一個巨大的空洞。城市向外擴張,建築向內收斂,兩者形成有趣的對照。尤其當我抬頭望向上方層層展開的閱讀空間,書架沿著中庭排列,樓梯與迴廊彼此交錯,人的移動彷彿也成為建築的一部分。我開始想像,如果把這座圖書館剖開來看,它會不會像一座巨大的知識沙漏?上層是密集堆疊的書籍與資訊,下層則是經過沉澱後留下的空白。知識從書頁進入人的意識,經過閱讀、理解與思考,逐漸萃取成屬於自己的感受。這當然是我對建築的個人想像,但也讓我重新理解,知識的累積與思考需要不同的空間節奏。書架可以被填滿,人的思想卻需要時間與空間慢慢形成。


這使我想到光合作用。植物吸收陽光,將外在的能量轉化為維持生命的養分;城市是否也需要某種文化上的光合作用?工業創造財富,技術推動發展,知識則讓人有能力重新理解自己與世界。斯圖加特的汽車工業為城市帶來經濟實力,而圖書館則提供另一種轉化的可能。陽光穿過玻璃,落在白色的書架、樓梯與中庭之間,人們帶著各自的生活經驗走進來,再帶著新的思想離開。這個過程沒有工廠的生產線,也難以立即衡量成果,卻可能在漫長的時間裡改變一座城市的文化性格。當然,漂亮的文化地標也未必能保證城市生活的品質,都市更新還涉及居民、居住條件與公共資源如何分配。然而,一座城市願意將土地與資源投入公共知識場所,本身就表達了它對未來生活的期待。城市的光合作用,也許就是將經濟累積的能量,逐漸轉化為人們理解世界與創造生活的能力。

旅行至今,我仍然會問自己,有哪些圖書館值得讓人一再停留?斯圖加特市立圖書館肯定是其中一座。可惜的是,我終究只是這座城市的短暫旅人,無法像當地居民一樣,在某個普通的午後走進圖書館,挑一本書,坐在階梯旁,看著光線隨時間慢慢改變。旅行常常如此,我們得以看見一個場所最令人驚豔的面貌,卻很難真正參與它日復一日的生活。或許正因為無法久留,才會對那些未曾經歷的日常產生想像。多年以後,當我重新整理這段城市記憶,最清晰的仍然是那座空白的中庭,以及層層向上展開的白色書架。它讓我理解,一座好的建築可以容納很多書,也可以容納人們尚未形成的思想。而旅行留給我的,或許也是如此。


帶著旅人的眼睛,看見一座城市願意留下的空白,再用自己的生命經驗,慢慢填入那些尚未完成的想像。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八)狼堡汽車城:將城市本身作為藝術場所

 狼堡汽車城:將城市本身作為藝術場所


一座城市能夠為人們留下什麼?我想,德國狼堡(Wolfsburg)提供的是一把火炬,讓工業累積的能量成為文化的燃料,讓火光持續傳遞,也讓後來的人有能力製造新的工具、尋找新的方法。這是我想給這座城市的第一個定義。最初來到狼堡,自然是因為福斯汽車(Volkswagen),龐大的工廠、汽車博物館、不同品牌的展示建築,以及完整的工業體系,都讓人感受到這座城市的經濟實力。然而,真正令我振奮的,是這座城市如何理解自身的價值,又如何把產業發展所累積的資源,逐漸轉化為文化資產。一座因汽車工業而誕生的城市,究竟想把自己帶往什麼方向?如果生產帶來了財富,那麼財富又應該為城市留下什麼?這些問題讓我開始重新理解狼堡,也讓原本單純的建築旅行,逐漸轉向對整座城市運作方式的好奇。



走進 Autostadt 汽車城,看見各個年代的汽車被收藏、整理與展示,我開始思考什麼是經典,什麼值得典藏,又是誰決定一件產品能夠代表某個時代。那些車輛有著不同的造型、曲線、材料與技術,有些至今仍然優雅,有些早已被時代淘汰,也有些曾經被認為是突破性的設計,最後卻只留下短暫的痕跡。然而,正因為這些歷史被保存下來,我們才能看見一個產業如何在不斷嘗試、修正與創造之中發展。究竟是追求極致的美好,還是回應時代的需求?我想兩者始終相互影響。設計的價值往往需要經過時間才能被驗證,而收藏本身也反映出一種判斷未來的眼光。福斯透過博物館保存自己的工業文明,也讓技術、設計與品牌精神成為可以持續被閱讀的文化記憶。當一座城市願意保存過去的實驗,某種程度上,也正在為未來的創造留下線索。



更令我驚訝的,是狼堡當代美術館(Kunstmuseum Wolfsburg)的收藏。這座人口規模不大的工業城市,竟然擁有如此豐富的國際當代藝術作品,從極簡藝術、觀念藝術、貧窮藝術到媒體藝術,都能看見具有藝術史地位的經典。為什麼這些作品會出現在這裡?一座年輕的工業城市,又是如何建立自己的藝術話語權?我想深究的是那些作品背後的收藏邏輯。狼堡早在1950年代便開始建立藝術協會與文化制度,1960年代確立當代藝術收藏方向,後來再透過企業、基金會與私人資源,逐步擴大藝術收藏的深度。福斯汽車的經濟實力提供了重要的條件,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城市對文化發展的長期選擇。我也想到斯圖加特、慕尼黑這些同樣擁有強大工業基礎的德國城市,企業財富與文化機構之間是否也存在類似的關係?當經濟資源逐漸轉化為收藏、教育與公共文化設施,一座城市便有機會在產業之外,建立另一套可以持續累積的價值。



在狼堡,這樣的企圖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建築。芬蘭建築師 Alvar Aalto 設計的文化中心,讓我看見這座城市對公共生活的另一種想像。1962年落成的建築,整合圖書館、成人教育與青年活動空間。走進其中,閱讀關於下沉式圖書館、自然採光、工藝教室與青年中心的歷史展板,我才慢慢理解那些細節背後的意義。Aalto 利用地形般的高低差安排閱讀空間,透過屋頂採光讓光線進入室內,又在工藝教室之間設置壁爐,讓人們可以圍著火光交談、唱歌與交換想法。這些設計讓建築成為知識與社會關係的容器。尤其讓我感興趣的是,一座以汽車工業為核心的城市,早在經濟快速成長的年代,就已經願意為閱讀、手作與青年交流留下如此細緻的空間。後來 Zaha Hadid 設計的 phaeno 科學中心,則以截然不同的形式延續探索的精神。巨大的混凝土量體、開放的底層空間與充滿變化的室內地景,讓科學知識成為可以透過身體經驗的活動。從 Aalto 到 Zaha Hadid,兩個時代的建築語言各不相同,卻共同表現出這座城市對教育、創造與未來的企圖。



然而,狼堡的城市外觀,或許談不上處處擁有令人陶醉的氣氛。相較於那些歷史悠久、街道尺度迷人、處處留有古典建築的歐洲城市,狼堡顯得更加理性,也帶有明顯的工業規劃痕跡。它的歷史甚至無法迴避1938年納粹政權建立國民車工業城鎮的背景,以及戰爭期間強迫勞動所留下的陰影。城市的繁榮從來都有複雜的歷史條件,而文化也無法將這些痕跡輕易抹除。只是當我走過汽車城、美術館、文化中心與科學中心,逐漸感受到這座城市試圖在內部建立的高度。那些值得細看的地方,往往藏在建築的材料、光線、展覽內容與空間安排之中。但真正支撐這些文化設施的,還有更難被看見的城市治理、資金制度、專業判斷與長期政策。一座美術館可以透過資金興建,一批藝術品也能從市場購得,然而誰來決定收藏方向?誰來維護、研究與持續使用?當企業面臨產業轉型,這些文化制度又能否繼續運作?我想,這些隱藏在建築背後的規則,才真正決定一座城市能夠累積多少文化厚度。



旅行者往往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裡,透過建築、展覽、街道與風景理解一座城市。當時看見的是一棟建築、一輛汽車、一件藝術品,許多年後重新整理這些記憶,我才開始追問它們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又是透過什麼力量彼此連結。這也是我現在書寫城市、土地與文化敘事的原因。過去的旅行已經留下許多豐富的經驗,但那些經驗仍然需要被理解,才能逐漸成為真正屬於自己的知識。狼堡讓我重新思考,一座城市究竟應該如何運用今天擁有的資源,為未來留下持續創造的能力。工廠可以帶來財富,博物館可以保存記憶,建築可以容納活動,但文化能否持續發生,仍然取決於城市願意投入多少時間、建立什麼制度,以及如何讓下一個世代繼續參與。當城市本身成為藝術發生的場所,真正的作品也許就是這座城市持續演變的過程。 我想,狼堡提供的那把火炬,正是如此。它需要經濟提供燃料,需要制度保護火種,也需要每個世代重新決定,究竟要用這道光照亮什麼。



2026年10月14日 星期三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七)蘇黎世,誰讓一座城市運轉

蘇黎世,誰讓一座城市運轉


2016 Manifesta 11 歐洲遊牧雙年展「人們為了金錢做什麼?」(What People Do for Money) 這是2016年蘇黎世歐洲遊牧雙年展 Manifesta 11 的策展命題。十年後再回頭思考,這個問題似乎比當年更加貼近我們的生活。人工智慧快速發展,賺錢與被取代之間的拉扯越來越劇烈。我們透過工作換取報酬,也透過職業建立自己的身分與社會關係。然而,當某一天機器與程式碼逐漸接手人類的勞動,人的價值又該如何被理解?有靈魂的勞動,是人類存在的證明,還是社會賦予我們的生存條件?我一直覺得,世界之所以有趣,正因為有著形形色色的百工人生。不同的人透過不同的技術、經驗與生活方式,讓這個世界持續運轉。但當工作效率逐漸成為衡量價值的標準,那些無法被量化的經驗、情感與創造力,又該放在什麼位置?這個命題發生在蘇黎世,本身就充滿矛盾與趣味。


瑞士是高所得國家,蘇黎世更是歐洲重要的金融中心。在這座城市談論金錢與職業,或許容易讓人聯想到銀行家、精密鐘錶、專業分工,以及高效率的社會制度。然而,高所得也伴隨高昂的生活成本,職業之間仍然存在收入與社會地位的差距。我不禁想,如果同樣的策展命題放到經濟條件截然不同的國家,甚至是許多人仍為基本生存而勞動的地區,這個問題還能用相同的方式討論嗎?對某些人而言,職業代表自我實現;對另一些人而言,工作可能只是維持下一頓飯的必要手段。當人們所處的生存條件不同,勞動的意義是否也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理解? 藝術可以談平等,但真實世界的工作機會、收入與尊嚴,似乎從來沒有那麼容易取得平衡。


2016年的蘇黎世,策展人 Christian Jankowski 選擇從城市的職業結構出發,邀請藝術家與不同領域的工作者合作,讓藝術進入日常的工作場所。這個方法讓我重新思考,究竟是職業定義了一個人,還是每個人都在不同的社會關係中展現各種性格?這讓我想到《分人》所談的多重自我。同一個人面對家人、朋友、同事或陌生人,可能展現截然不同的樣貌。藝術家也有這樣的多重身分,可能同時是研究者、技術工作者、教師、勞動者,甚至是必須計算成本與收入的經營者。城市或許也是如此。蘇黎世可以是金融城市、工業城市、文化城市,也可以是一座由清潔人員、餐飲工作者、工程師與無數普通居民共同建立的生活場所。如果人具有多重身分,那麼城市是否也由無數個職業性格交疊而成? 這種以職業理解城市的方式,對我而言格外新鮮。


回想那一屆展覽,最吸引我的作品,竟然是 Mike Bouchet 將蘇黎世一天產生的約80噸污泥轉化為252個塊體的《The Zurich Load》。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令人厭惡的物質,竟然可以被放大成為一件巨大的藝術裝置。這讓我重新理解一座城市的運作。每天有多少人負責清潔、處理污水、運送垃圾、維護管線與公共設施?又有多少勞動發生在我們從來沒有留意的角落?那些看似骯髒或缺乏美感的事物,恰恰是維持城市正常生活的重要條件。如果將整座城市視為一個龐大的運作系統,那麼這些工作程序、設備與人員之間的關係,是否也能被理解成一件持續進行中的集體藝術?一位光鮮亮麗的銀行家,可以在乾淨明亮的辦公室裡完成金融交易,背後卻需要無數人的勞動支持。從建築維護、能源供應到日常清潔,每個環節都參與了城市的繁榮。當我們習慣讚美那些站在城市舞台中央的人,為什麼支撐舞台運作的人,卻很少有機會好好被看見?

另一個留在記憶裡的,是由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 ETH Zürich 建築學生共同設計建造、漂浮在蘇黎世湖上的「Pavilion of Reflections」。這座木構建築結合了露天電影院、觀眾席、游泳空間與聚會場所。白天,人們可以在湖上休憩;夜晚,這裡成為觀看藝術合作紀錄影像的場所。它讓我感興趣的地方,是藝術如何將一個臨時建築轉化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人們可以因為展覽而來,也可以只是想在湖邊度過一段時間。藝術、建築與日常生活的邊界在這裡變得模糊。這也使我想到,公共藝術是否一定要透過永久性的物件留下痕跡?一個短暫存在的場所,如果曾經讓人們相遇、交流,甚至改變了觀看城市的方式,是否也已經完成某種公共性的實踐?湖上的劇場會隨著展覽結束而消失,但那些在空間裡發生的經驗,或許仍然會留在參與者的記憶中。

更有意思的是,2016年剛好是達達主義在蘇黎世誕生一百週年。百年前,一群藝術家在伏爾泰酒館質疑既有的藝術規則與社會秩序;百年後,Manifesta 11 又將這個場所轉化為藝術家行會,重新討論職業、合作與創作身分。蘇黎世保留了達達主義的歷史,也保留著傳統職業行會的文化脈絡。這座看似秩序井然的金融城市,曾經孕育出如此激進的藝術思想,實在很有趣。或許城市本來就存在多重性格,安定與反叛、制度與自由、財富與勞動可以同時存在。只是我們作為旅人,往往容易被眼前最鮮明的印象所吸引,便以為那已經是一座城市的全部。當我重新整理這些年旅行與觀看展覽的經驗,才逐漸發現,真正有趣的城市性格,經常隱藏在那些彼此矛盾的歷史與日常之間。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 Manifesta 為什麼選擇以遊牧的方式舉辦。它每兩年移動到不同的歐洲城市或地區,試圖從當地的歷史、社會結構與文化條件提出新的藝術課題。2026年,第16屆 Manifesta 來到德國魯爾工業區,在杜伊斯堡、埃森、蓋爾森基興與波鴻等城市展開,以十二座戰後教堂的再利用,討論地方社群與公共空間的未來。從2016年的蘇黎世到2026年的魯爾,一個從職業與金錢觀察城市,一個從工業轉型後的閒置宗教空間重新思考公共生活。這樣的策展方向確實具有地方差異,但我仍然好奇,每一次遊牧是否真正將課題落實在城市之中?展覽結束後,藝術介入所建立的社會關係能夠持續多久?那些作品與討論,最終會成為居民生活的一部分,還是隨著策展團隊離開而逐漸消失?我想,這也是公共藝術始終需要面對的問題。


重新回顧2016年的蘇黎世,我開始理解自己當時為什麼會被一座湖上劇場與一堆污泥吸引。它們恰好位於城市生活的兩個極端,一個是開放、美麗、充滿社交與想像的公共空間;另一個則是被隱藏、被排除,卻又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生活產物。從湖面到地下管線,從金融辦公室到污水處理廠,一座城市的完整面貌,原來需要如此多的人共同維持。我們總以為理解一座城市,就要認識它的經典建築、藝術作品與歷史事件,然而那些每天重複發生的普通勞動,也同樣累積成為城市的文化與記憶。回過頭看自己的旅行,我走過許多城市,看過許多展覽,也曾經因為特殊的藝術形式而感到驚奇。但如今更想理解的,是那些形式背後的人,以及他們如何在平凡的日常中維持這個世界。也許藝術能夠帶來的改變,就從重新觀看那些理所當然的事物開始。


因為一座城市最真實的生命,始終存在於每個人的日常之中。

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六)Hersbruck的牧羊節:一個不願被圈養的旅人

Hersbruck的牧羊節:一個不願被圈養的旅人


看著眼前的羊群,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人究竟在什麼時候開始習慣被圈養?羊群需要牧人的引領,有固定的草場、熟悉的路徑,以及可以遮風避雨的圍欄。對牠們而言,那是一種生存秩序。然而,人也經常在無意識間建立自己的圍欄。固定的生活圈、重複的工作、熟悉的人際關係,以及那些從未被質疑的生活方式。久而久之,我們甚至會把圍欄內的世界當成全部。那麼,當一個人已經習慣某種生活,他還會意識到自己擁有選擇的自由嗎?這個問題,或許也是我當年決定遠赴德國的原因之一。


在德國生活的那幾年,我一直試著擴大自己的活動範圍。紐倫堡是我求學與生活的城市,卻不應該成為我理解世界的全部。我不願成為一隻被圈養的牲口,等待別人安排生活、規定方向,最後連自己想去哪裡都忘記了。自由意志、自由創作、探索與冒險,原本就是我選擇來到德國的重要理由。如果只是換了一個國家,卻依然按照熟悉的模式生活,那麼遠行的意義又剩下多少?於是,我開始練習離開熟悉的路線,從紐倫堡向外延伸,搭乘火車前往周遭的小城鎮,走進森林,尋找地方市集與季節限定的節慶。我沒有打算征服多少地方,也沒有設定一定要抵達的終點。重要的是,我還有決定出發的能力,也願意承擔未知帶來的不確定。


赫斯布魯克(Hersbruck)就是這樣進入我的生活記憶。這座位於紐倫堡東方的山城,每年五月第一個星期日會舉辦 Schaffest 牧羊節,羊群展示、中世紀市集、傳統工藝與歷史扮演,讓老城區重新呈現與農牧生活相關的文化風景。這場現代形式的節慶始於1993年,但其背後的牧人文化,早已深植於地方數百年的生活歷史。過去的牧人帶領牲畜穿越村落與草地,維持農業生產與土地利用的秩序;如今,逐漸遠離日常的傳統職業,又透過城市節慶重新被人們認識。當時的我對這些歷史其實了解有限,只覺得這座小城有著令人意外的熱鬧與親切。多年後再回頭看,才發現這場節慶與我當年的心境,竟然有一種微妙的呼應。羊群在人的引領下移動,而我卻想學習如何在沒有引領的情況下,找到自己的方向。

春天的赫斯布魯克周邊,有著另一種讓我著迷的風景。我曾經走進森林尋找野生熊韭菜,看見大片嫩綠的葉片從冬季枯葉間冒出,也曾遇見羊群在草地上覓食。那是土地自己的季節節奏。森林裡沒有明確的指示牌告訴我應該看見什麼,也沒有誰規定一趟探險究竟需要獲得多少知識。走在山坡上,辨識植物、觀察地形,偶爾停下來感受陽光穿過樹林的變化,這些看似沒有生產效率的時間,反而讓我感受到一種難以取代的自由。也許那時候的我尚未理解,這些遊走其實正在訓練自己的感知能力。對一個創作者而言,最值得警惕的圈養,或許是逐漸失去好奇心,開始只看見自己已經認識的事物。


然而,當我重新思考羊群與牧人的關係,也開始懷疑自己對自由的理解是否過於簡單。圍欄有時候提供保護,群體也能帶來安全感。人類建立制度、組織城市、延續傳統,原本就是為了讓生活得以持續。赫斯布魯克的牧羊節正好呈現另一個面向。一群居民願意年復一年地籌備活動,保存那些逐漸消失的技藝與地方記憶。他們選擇留在熟悉的土地上,透過重複的節慶建立集體認同。而我選擇向外探索,尋找尚未經歷的世界。兩種生活方式都有其價值。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一個人是否清楚自己為什麼留下,又為什麼出發。如果留下只是因為害怕未知,如果出發只是為了逃避眼前的生活,那麼無論走到哪裡,都可能依然被某種看不見的圍欄限制。




我也逐漸理解,創作上的自由同樣存在這樣的矛盾。藝術家需要學習技術、理解歷史、面對制度,也必須在現實的經濟條件裡生活。沒有人能夠完全脫離限制,任意創造一個只屬於自己的世界。但限制並不必然使人失去自由,真正危險的是,我們開始讓既有的規則替自己決定什麼值得觀看、什麼可以想像,以及什麼樣的作品才有價值。當創作只剩下符合期待,藝術家也可能成為被馴養得十分熟練的人。這或許才是我始終想保持移動的原因。走進陌生城市,接觸不同文化,重新理解人們如何安排生活,都是為了讓自己保有質疑習慣的能力。自由創作需要的除了勇氣,還有不斷更新觀看世界的方法。

牧羊節當天,老城區聚集了居民、旅人、工藝者與表演者。人們逛市集、觀看表演,孩子們好奇地接近羊群,朋友在街道上相遇交談。我印象中的節慶沒有太多冗長的官方儀式,一切似乎早已融入居民對春天的期待。當時的我只是其中一位偶然到訪的旅人,卻對這樣的情境感到親切。或許因為我看見了一座城市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安排生活,讓某些古老的傳統繼續存在。節慶當然需要組織、經費與協調,背後也有許多旅人無法看見的辛苦。但活動開始的那一天,人們得以暫時離開平常的工作秩序,共同享受城市提供的時間。這讓我想到,文化的價值也存在於它是否能為人保留自由參與、共同感受生活的空間。當一場節慶成為居民主動期待的日子,那份歸屬感或許比任何刻意宣傳的城市形象都更加真實。

多年後重新整理照片,赫斯布魯克的羊群仍然在記憶裡低頭覓食,而當年的我,也已經走過許多不同的城市。我曾經以為,只要持續移動,就能讓自己保持自由。但如今開始明白,距離並不能保證一個人的思想更加開闊。有人旅行了許多國家,依然只尋找自己熟悉的風景;有人長年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卻始終保持對世界的敏銳與好奇。真正的限制,有時藏在我們觀看世界的習慣裡。當我們不再提出問題,不再願意重新理解經驗,甚至認為自己已經知道世界應該是什麼模樣,那道無形的圍欄便逐漸形成。也因此,如今的書寫對我有了不同的意義。過去的旅行留下影像與記憶,現在的思考則讓那些經驗重新產生問題。我開始回頭辨認,究竟有哪些事情曾經改變我的觀看方式,又有哪些未曾理解的文化,仍然等待我重新認識。


赫斯布魯克的牧羊節終究會在傍晚結束。市集撤場,表演者卸下服裝,人群逐漸散去,羊群也回到牠們熟悉的草地。對這座城市而言,節慶是每年春天都會再次出現的約定;對我而言,它留下了一個關於自由的提問。我們究竟需要多少安全感,才願意安定下來?又需要保留多少未知,才不會失去探索世界的慾望?我想,人生不可能永遠都在路上,也需要有能夠安放自己的地方。但那個地方應該容許我們離開、返回、改變,甚至重新定義自己。自由的可貴,在於我們始終保有選擇與改變的可能,願意對自己的決定負責。

而我不願被圈養,最深層的原因或許正是如此。我不希望有一天,自己已經失去對世界的想像,卻依然以為那就是安穩的人生。當我再次看見那些春天裡的羊群,想起的除了赫斯布魯克的節慶,還有那個曾經不斷往外探索的自己。那個願意搭上一班火車、走進陌生森林、為一場不知名節慶而感到興奮的自己。

我希望自己始終保有那樣的能力。即使有一天不再遠行,心裡仍然有一片尚未走完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