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8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壹三十三)Kalchreuth解憂櫻桃園,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Kalchreuth解憂櫻桃園,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在紐倫堡東北方,有一座名叫 Kalchreuth 的小鎮。求學期間,一位前輩邀請我到那裡春遊,也因此認識了這片櫻桃園。那時正值春天,櫻桃樹開滿白色花朵,遠處還有一片片金黃色的油菜花田。白色與黃色交錯在起伏的田野間,構成一幅令人難忘的風景。原本只是一次平常的春遊,沒想到多年以後,每當想起在德國生活的日子,這片櫻桃園總會浮現在記憶裡。有些地方只去過一次,卻比每天經過的街道更加清晰。或許讓人念念不忘的,除了當時的風景,還有那個年紀的自己,以及曾經陪伴我們走過那段時光的人。


Kalchreuth 是一座有著悠久農業歷史的法蘭肯小鎮。從早期的森林開墾聚落,逐漸發展出以櫻桃種植聞名的地方景觀。村莊周圍的果樹經過一代代居民的栽種與照顧,春天開花,夏天結果,成為當地生活的一部分。對居民而言,這片櫻桃園承載著農業生產與季節記憶;對當時的我而言,卻是一處可以暫時放下思緒的地方。離開學校、設計圖與生活中的各種問題,走進田野,看看遠方,讓腦袋休息片刻。有些風景會讓人開始思考人生,有些風景則能讓思考暫時停下來。我想,Kalchreuth 對我而言,就是這樣的地方。即使沒有特別想做的事,只是在步道上走走,心情也會慢慢平靜下來。


這讓我想起台中外埔的忘憂谷。每到秋天,稻田逐漸轉為金黃色,總會吸引一群又一群的人前往,想親眼看看那片隨風起伏的稻浪。有人特地開車而來,有人帶著相機尋找最美的角度,也有人只是想離開城市,到田野間走走。然而對我而言,忘憂谷早已是生活中熟悉的路徑。那些別人專程前來欣賞的風景,可能就是我平常經過的地方。看久了,有時反而忘記它的美。想到這裡,我理解 Kalchreuth 櫻桃園對當地居民或許也有類似的意義。對我而言,那是一趟難忘的春日旅行;對他們而言,卻可能只是每天開窗就能看見的風景。同一片土地,在不同人的生活裡,有著截然不同的分量。風景本身沒有改變,改變的是觀看它的心境與我們所處的人生位置。或許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發,前往別人的日常,尋找自己生活中暫時失去的平靜。從 Kalchreuth 的櫻桃園,到外埔的忘憂谷,兩處相隔遙遠的農業風景,卻讓我看見人們相似的心情。原來大家都在尋找一個地方,讓自己能夠解憂片刻。


那趟春遊之所以讓我留下深刻印象,也與邀請我的前輩有關。他在德國生活多年,有著不同於我的人生經歷。一路上聽他分享在德國的生活、工作,以及面對人生選擇的經驗,也讓這座原本陌生的小鎮,多了一層屬於人的記憶。那時我即將畢業,正站在人生的另一個路口。離開學校以後要往哪裡去?過去所學的專業,能不能成為未來生活的依靠?留在德國,還是回到台灣?這些都是必須自己面對的選擇。前輩的分享未必能直接替我找到答案,卻讓我有機會從另一個人的生命經驗,重新看待自己的處境。有時候,別人的故事就像一面鏡子,讓我們看見自己尚未經歷的人生,也提醒自己,眼前的道路或許還有更多可能。當時那些談話的內容,如今已經記得不太完整,但走在櫻桃園步道上的心情,卻始終留在記憶裡。回頭想想,人生有時就是這樣,當下聽見的一句話,未必立即產生作用,卻可能在多年後的某個時刻,突然有了新的理解。

離開德國前,前輩送了我一枝珍貴的鋼筆。直到現在,我仍然記得這份禮物的意義。對一個學習藝術與空間設計的人而言,筆是再熟悉不過的工具。它可以畫線、記錄想法,也能把腦海裡模糊的構想慢慢轉化成具體的形狀。那枝鋼筆後來成為我隨身攜帶的物件,陪著我畫設計圖,也陪著我經歷不同階段的創作生活。時間過去了,許多當年的人事物早已改變,有些記憶甚至逐漸模糊,但只要拿起那枝筆,就會想起那位前輩,以及我們曾經走過的櫻桃園。我漸漸發現,有些人的影響會在離開彼此的生活後繼續存在,透過一句話、一段經歷,甚至一件小小的物品,陪伴我們走得更遠。時間長河裡,有些記憶會被沖淡,有些卻以另一種形式留在身邊。那枝鋼筆就是如此,它帶著一段過往,也繼續參與我往後的人生。

多年後再回想 Kalchreuth,我對「解憂」有了不同的理解。當年的櫻桃園,讓我得到片刻的安靜,也讓我在面對人生選擇時,有了一段可以暫時放空的時間。如今想起外埔忘憂谷那些絡繹不絕的遊客,我似乎也能理解他們為何願意專程走進一片稻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壓力,都有需要面對的問題,也都希望在某個時刻,找到一處能讓自己輕鬆下來的地方。有人透過旅行,有人走進自然,有人藉著藝術尋找片刻的安慰。而今天的我,是否也能透過自己的創作,為別人留下這樣的空間?藝術或許無法直接解決生活裡的所有問題,卻能讓人暫時離開煩惱,重新感受周圍的世界,甚至從作品中得到一些繼續往前的力量。我想,這也是自己願意持續創作的原因。當年那枝鋼筆,如今想來,就像前輩交到我手中的一根魔法杖。它畫過許多線條,也記錄了不同階段的理想。未來,我希望它還能畫出更多讓人感到快樂、好奇,或得到片刻安慰的藝術作品。

那片櫻桃園始終安靜地留在記憶裡,像一段悠遠的伴奏,偶爾在生活中重新響起。而外埔的忘憂谷,也讓我重新看見日常風景裡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美好。或許每個人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解憂之地,有時候需要走得很遠,有時候它就在每天經過的路上。回想起來,當年前輩帶我走進櫻桃園,讓我得到一段美好的回憶;多年後的我,則希望把這份記憶轉化成創作,讓另一個人也有機會感受到相同的溫暖。原來念念不忘,真的會有迴響。而我期待的迴響,是讓曾經安慰過自己的風景,透過藝術,繼續安慰更多的人。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壹三十二) Würzburg,文化倉庫與記憶倉庫

Würzburg,文化倉庫與記憶倉庫

Museum im Kulturspeicher Würzburg(MiK)德國維爾茨堡文化糧倉美術館

我們為什麼會對過去的記憶感到陌生?明明去過的地方、看過的風景,回頭整理照片時,卻常常想不起當時發生了什麼。有些畫面似曾相識,卻怎麼也接不上完整的故事。我想,記憶大概也有自己的儲藏方式,當時沒有特別留意的事,可能根本就沒有被好好記下來,或是在後來的生活裡,一層一層被其他事情蓋過去。時間久了,即使想重新提取,也不知道該從哪裡找起。所幸還有照片,偶爾能像一張通行卡,替我們打開某個早已忘記的入口,讓那些藏在深處的記憶重新有了線索。這次重新翻到德國維爾茨堡(Würzburg)的照片,才想起自己曾經走進這座由舊港口倉庫改建的美術館 Museum im Kulturspeicher。原本那趟旅行沒有安排太多目的,說穿了就是想去維爾茨堡走走,與朋友聚聚,喝點當地的葡萄酒,順便看看城市。既然有美術館,就提議一起進去看看。難得的是,同行的人也沒有排斥看展這件事,於是原本輕鬆踏青的行程,又多了一段意料之外的探險。只是現在回頭看照片,才發現自己對建築的記憶,竟然比當時展出的藝術作品還要清楚。


這座美術館原本是一座建於1904年的港口倉庫,沿著美茵河(Main)的舊港區而建,過去是城市貨物儲存與運輸系統的一部分。隨著港口功能轉移,原有倉庫逐漸失去用途,直到2002年重新改建成美術館與複合文化空間。當年其實關注過這棟建築的改造,對它保留下來的石造外牆、整齊排列的拱窗,以及內部粗大的木柱與橫梁都有些印象。走進裡面,還能看見過去支撐貨物與樓層的木構架,與現代展覽空間形成很有趣的對照。建築原有的材料與結構,讓人知道這個地方曾經有過另一種生活。想想也有趣,原本儲存糧食與貨物的倉庫,如今收藏的是藝術作品與城市記憶。建築被保留下來,裡面儲存的東西卻隨著時代改變。這讓我想到自己的記憶,人生經過那麼多地方,遇見那麼多人,究竟有多少事情真正留了下來?有些記憶明明還在,卻像存放在不知道第幾層樓的倉庫,找得到入口,未必找得到當時放進去的東西。這次重新看照片,我甚至有一種又走進這座美術館的感覺,只是這回想尋找的,變成了當年的自己。


重新查找資料,才慢慢理解這座美術館與維爾茨堡城市發展的關係。它的改建其實牽涉到整個舊港區的重新規劃。過去這一帶是船隻停靠、貨物裝卸與運輸集散的地方,對城市經濟很重要,卻與一般市民的日常活動保持著某種距離。隨著產業與交通方式改變,港口逐漸失去原有功能,那些大型倉庫、裝卸設施與沿河空地,也開始面臨新的使用問題。維爾茨堡選擇將舊倉庫改造成文化設施,同時整理周圍的公共空間,讓美術館、電影院、表演場所與河岸步道逐漸連成一個新的城市區域。原本為貨物運輸服務的河岸,開始有了讓人散步、停留與接近河流的機會。尤其有意思的是,河岸步道沿著舊碼頭延伸,甚至從橋下穿過,讓原本分散的設施與步行路徑能夠銜接起來。美術館前方則規劃了沒有一般車輛穿越的廣場,讓人們可以從城市街道進入文化場所,也可以只是經過、等人或短暫休息。這些看似平常的空間安排,其實改變了人與港口的關係。以前來這裡的人有工作與運輸的目的,現在則可能為了一場展覽、一部電影,或只是想到河邊走走。從城市規劃的角度來看,我覺得這比單純保存一棟老建築更有意義。畢竟建築能夠留下來,還需要新的生活持續發生,才有機會成為城市的一部分。不過,重新規劃的廣場是否真的讓人願意長時間停留,仍值得觀察。寬闊的硬質鋪面雖然提供活動彈性,夏天的遮蔭、座椅與日常使用需求,卻同樣會影響人們是否願意留下。城市公共空間的價值,最後還是得回到人怎麼使用它。


我一直覺得,城市的公共性有時就藏在這些不起眼的地方。美術館裡有需要購票才能進入的展覽,也有可以讓人停下腳步的入口大廳;美術館外有廣場、有河岸,還有其他與藝術沒有直接關係的生活活動。不同目的的人在這裡交會,才慢慢讓原本單一用途的工業區,重新產生多樣的城市生活。我想起當年與朋友一起走進美術館的情景,我們原本沒有共同安排一趟藝術研究行程,卻因為旅途中多了一個可以進去看看的地方,而有了短暫的共同經驗。這或許也是文化設施存在於城市裡的一種意義。它可以讓原本沒有計畫看展的人,有機會接觸藝術,也讓一個地方在不同人的生命裡,留下各自的記憶。說來也奇怪,那趟旅行真正讓我記得清楚的,反而是維爾茨堡的葡萄酒。當時買了幾瓶喜歡的酒帶回去,這件事到現在還記得。也許是喝了點酒,心情比較放鬆,在城市裡走來走去,對周圍的觀察反而少了些專注。也可能當時根本沒有打算認真研究什麼,只想享受與朋友相聚的時間。旅行不見得每一刻都需要學到東西,有時候就是開心地走過一座城市,看看風景、喝喝酒,留下當下的感受。對我來說,看展幾乎成了一種習慣,但多數人安排旅行,未必會特別把美術館當成目的地。能夠一起走進去,多少也是難得的機緣。至於同行的人當時怎麼想,我已經記不清楚了。我只記得自己應該還有些意猶未盡,畢竟短暫停留的看展方式,往往才剛進入狀況,就得準備離開。


多年後重新整理這些照片,才發現旅行還有另一種延續的方式。當時沒有仔細看的展覽,可以重新查找資料;沒有理解的建築,可以再次研究它的歷史;甚至連當年喝過的葡萄酒,也能從一張酒瓶照片裡找回產地與故事。我開始明白,一座城市留給人的記憶,往往超過當下所能理解的範圍。維爾茨堡的舊港也是如此,過去這裡曾經有船隻、工人與大量進出的貨物,如今那些活動早已改變,但建築、河岸與舊有的城市紋理,仍然讓後來的人有機會理解這個地方。城市總是在持續改變,有些東西被拆除,有些被保存,也有些在新的使用方式裡重新獲得意義。我自己的記憶似乎也是這樣,照片留下的畫面有限,卻能讓人從今天的角度,重新理解當年的經歷。當然,後來找到的知識,也可能改變我們對過去的想像,甚至把原本模糊的記憶說得過於完整。所以我還是想分清楚,哪些是當時真正感受到的,哪些是今天才逐漸理解的。或許這正是重看舊照片最有意思的地方。文化倉庫保存了一座城市的過去,而我自己的記憶倉庫,也因為這些照片再次被打開。當年只是一趟與朋友喝酒、看展的普通旅行,如今卻多了一些值得回頭思考的事情。那座曾經存放糧食的倉庫,讓我想到人生也有許多尚未整理的角落。有些風景當時只是匆匆經過,直到多年以後,才發現它一直留在那裡,等著我們重新認識。




2026年11月7日 星期六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壹三十一) Koblenz,兩河交會的人生渡口

Koblenz,兩河交會的人生渡口

那是一次為了藝術競圖而展開的旅行。當時還在德國念書,離畢業的時間越來越近,心裡總想著,能不能在離開之前,再完成一件作品,為這段留學生活留下紀錄。於是邀請了同班的一位日本同學,一起參加科布倫茲(Koblenz)的公共藝術競圖《Stadtlandschaft. Raum für Einblicke und Aussichten》。這個計畫以城市景觀為主題,希望藝術家透過暫時性的空間介入,讓人重新觀看城市與環境的關係。對我們來說,這也是一次合作的機會。原本期待能一起發展提案,甚至讓作品真正出現在德國的公共空間裡。可惜後來合作沒有繼續,計畫也就停在那裡。雖然有些遺憾,卻意外促成了這趟至今仍記得的場勘旅行。


從紐倫堡出發,到底轉了幾趟火車,花了多少時間,如今已經記不清楚。只記得為了看一個尚未確定能不能實現的競圖基地,就這樣帶著期待上路。現在想想,那大概是一種願力吧。願意為一個還沒有結果的念頭,花上一整天的時間。科布倫茲是一座由河流決定命運的城市,萊茵河與摩澤爾河在此交會,形成著名的德國之角(Deutsches Eck)。兩條河流從不同方向而來,在這裡匯聚,之後朝同一個方向流去。河岸尖端矗立著威廉一世的騎馬紀念碑,曾經代表國家權力與統一的象徵,如今成為人們散步、觀景與停留的公共廣場。河流一直是我感興趣的課題。它決定城市如何形成,也讓人想到生命中那些難以預料的相遇。人與人的相識,有時候也像河流一樣,各自走了很長一段路,才有機會在某個地方交會。至於能一起走多遠,往往很難預先知道。


河對岸的埃倫布賴特施泰因要塞(Festung Ehrenbreitstein),是這趟旅程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巨大的軍事建築盤踞在山上,俯瞰兩河交會的城市。站在那樣的高度,才真正感受到地形、建築與權力之間的關係。過去的人為了守住這片土地,在山上建立一道又一道防線,讓整座山幾乎成為一部巨大的防禦機器。要塞的壯闊確實讓我開了眼界,也讓我想到,眼界這件事對創作有多重要。有些想法坐在工作室裡想很久,仍然找不到方向,但當你真正走進一座城市,看到它的地形、歷史與人們生活的方式,原本想不通的事情,可能就慢慢有了不同的理解。創意需要這樣的刺激,人的心態也是。只是站在要塞上,我又忍不住想到另一個問題。人生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我們真正需要守住的?如果把自己當成一座要塞,總得知道哪些事情值得堅持,哪些人值得留下。然而,誰會來訪,誰會離開,又有多少是自己能夠掌握的?


那次競圖最終沒有發展成作品,原先期待的合作也隨著時間慢慢淡去。回頭看,這樣的結果似乎也很符合當時在德國生活的狀態。留學期間認識了來自不同地方的人,有些人成為朋友,有些人只是短暫同行,彼此因為學校、課程、展覽或某個計畫而相遇。當共同的事情結束,大家又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這些相遇未必都能留下具體成果,卻讓我看見了更多不同的生活方式。科布倫茲的兩條河流,似乎也在提醒我,匯聚本來就需要機緣。能夠同行的時候就好好同行,到了必須分開的地方,也只能各自往前。多年後再想起這趟旅程,我記得的已經不太是當初準備了什麼競圖方案,反而是那段漫長的火車路程、河流交會的景色,以及站在要塞上眺望城市的自己。


那時候距離畢業已經不遠,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走,始終是心裡反覆出現的問題。繼續留在德國尋找機會,還是回台灣重新開始?在一個地方生活久了,總會慢慢建立自己的節奏,也會對熟悉的人事物產生感情。但時間終究有限,人生也不可能永遠停在準備出發的階段。守了這麼久,是不是也該試著往前進攻了?那時的我,開始認真思考回台灣這件事。只是未來會有什麼機會,自己又會走向哪裡,依然沒有答案。就像眼前兩條不斷流動的河流,船隻有的靠岸,有的離開,有的只是短暫停留。什麼時候上岸,什麼時候下船,實在很難說。後來才慢慢明白,許多旅程的意義,往往是在結束之後才逐漸清楚。那趟沒有完成作品的藝術競圖,最後留給我的,是一座城市的記憶,以及對自己下一段人生的提問。或許,這也是我在德國生活時,最常遇見的事情。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壹三十)Harz,穿越哈茨山的時間列車

Harz,穿越哈茨山的時間列車

這是一趟由蒸汽推動的時間列車。火車前進的速度緩慢,記憶返回的速度卻彷彿接近光速。傳統與科學在同一條鐵軌上相遇,蒸汽機械的運作原理早已存在百餘年,至今仍能推動整列車廂,緩緩爬上德國哈茨山(Harz)的高處。多年以後,每當想起那段旅程,依然能感受到火車爬坡時的節奏,以及窗外逐漸遠離的城市風景。


與家人在德國的旅行結束後,我繼續展開一個人的旅程。至於為什麼想到哈茨山,現在已經有些模糊。最初應該是從旅遊資訊裡得知這座山的存在,知道那裡有一條仍以蒸汽火車運行的登山鐵道,也有女巫傳說與中古世紀城鎮交織的特殊景觀。對當時的我而言,旅行總需要某種誘因,一座城市、一棟建築,或是一段值得親身體驗的交通路徑,才足以讓我決定出發。哈茨山的蒸汽火車,顯然就是那個理由。


只是這趟旅程的記錄,後來竟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消失在我的照片檔案裡。反覆翻找,卻始終找不到那組影像,彷彿整段經歷被女巫施了魔咒。記憶也是如此,有些生活片段清晰得像昨日才發生,有些卻突然斷裂,任憑怎麼追索,始終摸不到它的邊際。照片究竟被存放在哪裡?又為什麼偏偏遺失了這趟旅程的紀錄?我至今沒有答案。也許正因為影像的缺席,才讓我更加依賴腦海裡殘存的感受,試著重新拼湊那段時間。


旅程的起點是 Wernigerode,一座位於哈茨山北麓的歷史城鎮。色彩豐富的木構房屋、中世紀市集廣場,以及山丘上經過十九世紀歷史主義改建的城堡,讓這座城市帶有濃厚的童話氣息。然而,它真正吸引我的,是穿越城市與森林的窄軌蒸汽鐵道。十九世紀末建設的 Harzer Schmalspurbahnen,曾經是連結山區聚落、產業與外部世界的重要交通系統。隨著時代更迭,這套鐵道保留下來,成為今日仍持續運作的工業文化遺產。

Wernigerode 距離我當時所在的地方並不近。究竟是什麼契機讓我決定成行,現在已經記不太清楚。只記得那時候在德國旅行,交通成本始終是需要精密計算的問題。即使利用鐵路通票安排移動,每一趟跨城市旅行仍得仔細考慮班次、時間、轉乘與額外支出。對一個人的旅行而言,預算與時間就是自由的邊界,如何在有限條件下抵達想去的地方,也成為旅行本身的一部分。當時印象中,登山火車票價是三十七歐元。這筆費用並不便宜,尤其在一趟已經持續多日的旅行裡,更需要衡量。究竟值得嗎?我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搭上火車。人生有些事情,錯過就是錯過了。既然已經走到這裡,又有什麼理由留下遺憾?衝吧。


真正令我意外的,是一路上升的海拔與驟降的氣溫。火車從山麓往 Brocken 布羅肯山攀爬,窗外的聚落逐漸被森林取代,樹木、坡地與遠方山巒在蒸汽煙霧之間緩緩移動。當時山上的氣溫接近零度,而我身上竟然只有一件薄外套。原本精密計算的旅行計畫,偏偏漏掉最基本的高山氣候。抵達山區後,寒冷讓我不得不走進山上的商店,臨時買了一件防寒外套。這大概是那趟旅行最出乎意料的開銷,也成為我至今仍記得的意外。


布羅肯山的歷史,後來才讓我理解這趟火車旅行還有另一層意義。這座海拔約一千一百四十一公尺的山峰,長久以來與德國民間的女巫傳說有關。歌德在《浮士德》中描寫女巫之夜,讓這片山林進入德國文學與集體想像。但二十世紀的政治歷史,又賦予它截然不同的命運。冷戰時期,布羅肯山位於東德的邊境管制地帶,山頂長期受到軍事限制,通往山上的一般客運一度中斷。直到東西德統一後,鐵道才重新開放,並於一九九二年恢復定期登山列車。

想到這裡,我才逐漸理解,一趟看似單純的登山旅行,其實穿越了好幾個不同的時代。從民間傳說、文學想像,到工業革命的蒸汽技術,再到德國分裂與統一後的重新開放,同一座山在不同年代承載了不同的意義。對當時只想搭火車看風景的我而言,這些歷史也許還十分遙遠。然而多年後重新回顧,才發現自己當年搭乘的,竟是一條曾被政治邊界阻斷,又重新連結起來的路徑。

我始終對這趟蒸汽火車旅程留下極好的印象。那是對傳統技術的尊敬,也是對維持鐵道運行的人們發自內心的敬佩。機車駕駛、司爐、維修人員,以及所有讓百年機械得以繼續行走的工作者,他們維持著一套需要經驗、技術與長期照護的運輸系統。蒸汽機車的價值,也許早已無法單純用移動效率衡量,但它依然讓人們有機會親身理解過去的工業技術,感受機械如何與地形、氣候及生活發生關係。

旅行結束後,那件在山上臨時購買的防寒外套,反而成為我往後冬季生活裡經常穿著的衣物。它陪伴我走過許多平凡日子,也讓當年的旅程以另一種形式延續。原本只是為了應付寒冷而購買的物件,隨著時間累積,逐漸承載了個人的生活記憶。我開始覺得,旅行帶回來的東西,其意義未必取決於價格或收藏價值。有些物件因為持續被使用,才真正融入生命。每一次穿上那件外套,都像重新碰觸了一小部分的哈茨山。

至於那趟旅程的照片,或許有一天還會重新出現。即使始終找不到,火車在山林間緩緩行進的畫面,依然留存在記憶裡。某些消失的紀錄,反而讓人重新思考自己究竟記住了什麼。是山頂的風景、蒸汽機車的聲音、接近零度的寒冷,還是當年那個願意獨自前往陌生地方的自己?我們總在尋找某種內在答案,也總在等待一個足以出發的契機。有時候以為旅行的目的,是為了抵達遠方的一座山,卻在多年後才發現,真正留在生命裡的,是當時如何做出決定,如何面對意外,以及那些經過時間沉澱後依然存在的感受。


我只是那條鐵道上的一日旅人,短暫經過那片山林,也短暫參與了蒸汽火車持續百餘年的歷史。列車早已抵達終點,而那段旅程卻沒有真正結束。多年以後,依然在心裡泛起深層的漣漪。也許,這才是女巫山留給我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