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六)Hersbruck的牧羊節:一個不願被圈養的旅人

Hersbruck的牧羊節:一個不願被圈養的旅人


看著眼前的羊群,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人究竟在什麼時候開始習慣被圈養?羊群需要牧人的引領,有固定的草場、熟悉的路徑,以及可以遮風避雨的圍欄。對牠們而言,那是一種生存秩序。然而,人也經常在無意識間建立自己的圍欄。固定的生活圈、重複的工作、熟悉的人際關係,以及那些從未被質疑的生活方式。久而久之,我們甚至會把圍欄內的世界當成全部。那麼,當一個人已經習慣某種生活,他還會意識到自己擁有選擇的自由嗎?這個問題,或許也是我當年決定遠赴德國的原因之一。


在德國生活的那幾年,我一直試著擴大自己的活動範圍。紐倫堡是我求學與生活的城市,卻不應該成為我理解世界的全部。我不願成為一隻被圈養的牲口,等待別人安排生活、規定方向,最後連自己想去哪裡都忘記了。自由意志、自由創作、探索與冒險,原本就是我選擇來到德國的重要理由。如果只是換了一個國家,卻依然按照熟悉的模式生活,那麼遠行的意義又剩下多少?於是,我開始練習離開熟悉的路線,從紐倫堡向外延伸,搭乘火車前往周遭的小城鎮,走進森林,尋找地方市集與季節限定的節慶。我沒有打算征服多少地方,也沒有設定一定要抵達的終點。重要的是,我還有決定出發的能力,也願意承擔未知帶來的不確定。


赫斯布魯克(Hersbruck)就是這樣進入我的生活記憶。這座位於紐倫堡東方的山城,每年五月第一個星期日會舉辦 Schaffest 牧羊節,羊群展示、中世紀市集、傳統工藝與歷史扮演,讓老城區重新呈現與農牧生活相關的文化風景。這場現代形式的節慶始於1993年,但其背後的牧人文化,早已深植於地方數百年的生活歷史。過去的牧人帶領牲畜穿越村落與草地,維持農業生產與土地利用的秩序;如今,逐漸遠離日常的傳統職業,又透過城市節慶重新被人們認識。當時的我對這些歷史其實了解有限,只覺得這座小城有著令人意外的熱鬧與親切。多年後再回頭看,才發現這場節慶與我當年的心境,竟然有一種微妙的呼應。羊群在人的引領下移動,而我卻想學習如何在沒有引領的情況下,找到自己的方向。

春天的赫斯布魯克周邊,有著另一種讓我著迷的風景。我曾經走進森林尋找野生熊韭菜,看見大片嫩綠的葉片從冬季枯葉間冒出,也曾遇見羊群在草地上覓食。那是土地自己的季節節奏。森林裡沒有明確的指示牌告訴我應該看見什麼,也沒有誰規定一趟探險究竟需要獲得多少知識。走在山坡上,辨識植物、觀察地形,偶爾停下來感受陽光穿過樹林的變化,這些看似沒有生產效率的時間,反而讓我感受到一種難以取代的自由。也許那時候的我尚未理解,這些遊走其實正在訓練自己的感知能力。對一個創作者而言,最值得警惕的圈養,或許是逐漸失去好奇心,開始只看見自己已經認識的事物。


然而,當我重新思考羊群與牧人的關係,也開始懷疑自己對自由的理解是否過於簡單。圍欄有時候提供保護,群體也能帶來安全感。人類建立制度、組織城市、延續傳統,原本就是為了讓生活得以持續。赫斯布魯克的牧羊節正好呈現另一個面向。一群居民願意年復一年地籌備活動,保存那些逐漸消失的技藝與地方記憶。他們選擇留在熟悉的土地上,透過重複的節慶建立集體認同。而我選擇向外探索,尋找尚未經歷的世界。兩種生活方式都有其價值。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一個人是否清楚自己為什麼留下,又為什麼出發。如果留下只是因為害怕未知,如果出發只是為了逃避眼前的生活,那麼無論走到哪裡,都可能依然被某種看不見的圍欄限制。




我也逐漸理解,創作上的自由同樣存在這樣的矛盾。藝術家需要學習技術、理解歷史、面對制度,也必須在現實的經濟條件裡生活。沒有人能夠完全脫離限制,任意創造一個只屬於自己的世界。但限制並不必然使人失去自由,真正危險的是,我們開始讓既有的規則替自己決定什麼值得觀看、什麼可以想像,以及什麼樣的作品才有價值。當創作只剩下符合期待,藝術家也可能成為被馴養得十分熟練的人。這或許才是我始終想保持移動的原因。走進陌生城市,接觸不同文化,重新理解人們如何安排生活,都是為了讓自己保有質疑習慣的能力。自由創作需要的除了勇氣,還有不斷更新觀看世界的方法。

牧羊節當天,老城區聚集了居民、旅人、工藝者與表演者。人們逛市集、觀看表演,孩子們好奇地接近羊群,朋友在街道上相遇交談。我印象中的節慶沒有太多冗長的官方儀式,一切似乎早已融入居民對春天的期待。當時的我只是其中一位偶然到訪的旅人,卻對這樣的情境感到親切。或許因為我看見了一座城市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安排生活,讓某些古老的傳統繼續存在。節慶當然需要組織、經費與協調,背後也有許多旅人無法看見的辛苦。但活動開始的那一天,人們得以暫時離開平常的工作秩序,共同享受城市提供的時間。這讓我想到,文化的價值也存在於它是否能為人保留自由參與、共同感受生活的空間。當一場節慶成為居民主動期待的日子,那份歸屬感或許比任何刻意宣傳的城市形象都更加真實。

多年後重新整理照片,赫斯布魯克的羊群仍然在記憶裡低頭覓食,而當年的我,也已經走過許多不同的城市。我曾經以為,只要持續移動,就能讓自己保持自由。但如今開始明白,距離並不能保證一個人的思想更加開闊。有人旅行了許多國家,依然只尋找自己熟悉的風景;有人長年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卻始終保持對世界的敏銳與好奇。真正的限制,有時藏在我們觀看世界的習慣裡。當我們不再提出問題,不再願意重新理解經驗,甚至認為自己已經知道世界應該是什麼模樣,那道無形的圍欄便逐漸形成。也因此,如今的書寫對我有了不同的意義。過去的旅行留下影像與記憶,現在的思考則讓那些經驗重新產生問題。我開始回頭辨認,究竟有哪些事情曾經改變我的觀看方式,又有哪些未曾理解的文化,仍然等待我重新認識。


赫斯布魯克的牧羊節終究會在傍晚結束。市集撤場,表演者卸下服裝,人群逐漸散去,羊群也回到牠們熟悉的草地。對這座城市而言,節慶是每年春天都會再次出現的約定;對我而言,它留下了一個關於自由的提問。我們究竟需要多少安全感,才願意安定下來?又需要保留多少未知,才不會失去探索世界的慾望?我想,人生不可能永遠都在路上,也需要有能夠安放自己的地方。但那個地方應該容許我們離開、返回、改變,甚至重新定義自己。自由的可貴,在於我們始終保有選擇與改變的可能,願意對自己的決定負責。

而我不願被圈養,最深層的原因或許正是如此。我不希望有一天,自己已經失去對世界的想像,卻依然以為那就是安穩的人生。當我再次看見那些春天裡的羊群,想起的除了赫斯布魯克的節慶,還有那個曾經不斷往外探索的自己。那個願意搭上一班火車、走進陌生森林、為一場不知名節慶而感到興奮的自己。

我希望自己始終保有那樣的能力。即使有一天不再遠行,心裡仍然有一片尚未走完的草原。





2026年10月12日 星期一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五)錫耶納:那些尚未讀懂的時光

錫耶納:那些尚未讀懂的時光



在記憶被時間抹除之前,你會想留下哪些印記?我一直有個假設,人類留下的歷史軌跡,或許也能用來理解自己的人生。那些曾經抵達的城市,如同散落在世界地圖上的光點,標記著不同時期的自己。可惜現實沒有電玩遊戲裡的傳送功能,無法透過一道光束,瞬間回到十多年前的現場。Google Earth 可以帶我們飛越世界各個角落,觀看街道、建築與地形,卻始終無法完整傳遞身體置身其中的空間感知。那些尺度、聲音、氣味,以及走在陌生城市裡的不確定感,都需要親自抵達才能理解。或許書寫就是一種重新擦亮光點的方式,讓逐漸暗淡的記憶再次發光,也讓自己看清楚曾經走過的方向。


那些旅程安排並不容易,也是我對義大利各座城市最初的實際認識。即使出發之前已經讀過建築史、看過照片,甚至知道那些著名的城市名稱,真正站在錫耶納(Siena)的街道上,仍然被眼前密集的紅磚建築震撼。整座城市彷彿被某種共同的美感包覆,從屋頂、牆面、街道到廣場,都延續著相近的色調。當時只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一座城市能夠維持如此完整的視覺秩序?這些建築究竟經過多少世代的累積,又是誰決定它們應該長成這個樣子?現在回頭理解,才知道其中包含了土地材料的運用、中世紀共和國的治理制度,以及延續至今的建築保存規範。城市的美感從來都需要時間累積,也需要人們不斷協調與選擇。只是當時的自己還很青澀,眼睛忙著欣賞風景,思想卻還沒有足夠的能力讀懂風景背後的制度。


我記得自己總想用廣角鏡頭,把眼前的一切都收進畫面裡。市政廳高聳的曼吉亞塔、紅磚立面、哥德式尖拱窗,還有從中庭仰望天空時,那些被建築圍塑出來的光線。這樣的拍攝方式現在看來有些貪心,甚至有點誇張,彷彿只要把整座建築裝進相機,就能將眼前的知識一併帶走。事實上,我對許多細節都還一知半解。那些建築比例、材料轉換與公共空間的安排,當時只能憑直覺感受。如今才逐漸理解,錫耶納的田野廣場為什麼順著地形形成扇貝般的空間,九個扇形鋪面如何連結九人政府的政治記憶,城市又如何透過建築立面規範建立共同的景觀秩序。這些知識在十多年後重新回到眼前,反而使當年的照片產生新的意義。原來那次旅行已經替後來的自己留下了許多線索,只是需要經過更長的時間,才懂得如何閱讀。


一座城市的共同生活,或許與一趟旅行中的相處有些相似。旅伴之間難免有意見衝突,對時間、路線與目的地各有期待。當時可能只覺得麻煩,如今想來,如何協調彼此的差異,本身也是旅行必須學習的課題。錫耶納的歷史恰好提供了另一種尺度的思考。這座城市長期由不同街區社群組成,居民有自己的旗幟、象徵、傳統與歸屬感。著名的錫耶納賽馬節(Palio di Siena),讓這些街區之間的競爭成為延續數百年的集體文化。我當年沒有遇見奔馳的馬匹,也沒有親眼看見旗幟揮舞、群眾歡呼的場面,但那些活動所依附的廣場、街道與建築仍然留存。城市如何容納差異,如何協調競爭,又如何讓地方社群在共同制度下維持自己的特色?這些問題當時沒有意識到,現在卻覺得比單純觀看一場熱鬧的節慶更值得探究。從古老的街區治理到今天的文化保存,錫耶納似乎一直在處理同一個問題:人們如何共同擁有一座城市?


那一天的錫耶納下著雨。現在翻看照片,天空灰白,紅磚被雨水浸潤,街道上的人不多,連廣場都顯得有些安靜。我曾經覺得可惜,因為雨天少了陽光在建築表面移動的層次,也無法看見想像中那種明亮、溫暖的托斯卡尼風景。但現在想想,雨天同樣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城市不會為了旅人的到訪,特別準備一個完美的晴天。也許正因為那天的陰雨,才讓我更專注於建築的量體、材料與街道的色調。旅行總有無法如願的時候,人生似乎也是如此。我們總希望在有限的時間裡看見更多、理解更多,卻經常只能帶著未完成的問題離開。那些遺憾未必會消失,有時反而成為多年後仍想再次出發的理由。

過去旅行時,我習慣收集城市地圖、明信片與各種紙本紀念物,彷彿只要將它們帶回家,就能證明自己曾經抵達。多年後才發現,真正值得保留的,還有遊走之後沒有被消化的感受。那些陌生建築帶來的震撼、文化差異形成的疑問,甚至旅伴之間的小小衝突,都可能成為重新理解自己與世界的材料。地圖可以記錄路線,照片可以保存畫面,書本可以補充歷史,但身體曾經走過的空間,以及當時還沒有能力說清楚的感受,仍需要透過日後的思考慢慢整理。我想,持續書寫「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就是替這些經驗建立一套遲來的消化系統。讓當年只是好奇地觀看世界的自己,有機會重新理解那些還沒有讀懂的城市,也讓一次次旅行真正成為生命的養分。

我還會再去錫耶納嗎?會和誰同行?又想看見什麼?十多年前,我站在雨中的廣場,想的是如何用鏡頭留下更多風景。如今若有機會再次抵達,或許會放慢腳步,去看當年忽略的街區、居民生活,以及那些延續至今的城市制度。也想看看雨後的紅磚在陽光下呈現什麼顏色,看看那些曾經被廣角鏡頭勉強收進畫面裡的建築,究竟還藏著多少細節。至於能否再次抵達,終究需要一點機緣。人生和城市都在時間裡不斷改變,曾經的繁華可能衰退,昔日的制度也可能留下不同的痕跡。然而,當年那個努力想理解世界的自己,或許還留在某一個城市的角落,等待現在的我重新走近。

如果真有再次抵達的一天,我想補足的,除了當年錯過的風景,還有那些曾經看見,卻尚未理解的時光。

2026年10月11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四)紐倫堡的兩道光:教堂與舊書攤

紐倫堡的兩道光:教堂與舊書攤


你相信緣分嗎?或者說,人與一座城市之間,是否也存在某種難以解釋的機緣?我想,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對我而言,紐倫堡的聖羅倫茲教堂(St. Lorenz)就是這樣的地方。當年準備考試時,我曾走進教堂祈禱,希望能從那片安靜之中得到一些力量。後來,這裡逐漸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每當我走進老城區,總會習慣性地繞過教堂,有時只是短暫坐下,有時停留很久。週日的聖詩、管風琴的迴響、偶然遇見的音樂表演,還有藍夜藝術節(Blaue Nacht)期間不同於白晝的光影,都成為我認識這座城市的方式。教堂陪伴我度過許多年,也讓我明白,一個地方之所以令人懷念,往往與它曾經如何安放我們的心情有關。


聖羅倫茲教堂是紐倫堡老城區重要的歷史節點。從中世紀的商業發展、市民捐助興建教堂,到宗教改革與戰後重建,數百年的城市記憶層層累積在這座建築之中。教堂外的廣場依舊繁忙,商店、人群、市集與各種城市活動持續發生;走進教堂,時間卻彷彿放慢了速度。高聳的哥德式拱頂、穿過彩繪玻璃的光線,以及歷經數百年保存下來的雕塑,讓人意識到自己只是這座建築漫長生命中的短暫訪客。我喜歡這種反差,外面是城市不斷變動的生活,裡面則保留著一處可以暫時與自己相處的空間。


教堂旁還有另一個我經常造訪的地方,一家名為 Antiquariat Faber Nürnberg 的舊書攤。那是一輛停放在洛倫茲廣場(Lorenzerplatz)的售書拖車,紅白相間的條紋棚架下,擺滿各個年代的舊書。這樣的場景,在我走訪過的德國城市裡並不常見。許多舊書店都有自己的固定店面,這家書攤卻直接把書架搬進城市廣場,與教堂、市集及日常人流共享同一個空間。我每次經過總會停下來翻找,尤其喜歡那些藝術、建築與歷史類書籍。多年下來,我書櫃裡有不少收藏都來自這裡。有些書的內容早已記不清楚,卻依然記得當時站在書架前,翻到某一頁時突然產生的好奇。


我始終覺得,那家書攤就像廣場上的一座知識島嶼。它沒有宏偉的立面,也無須刻意宣告自己的文化價值,只是日復一日地在教堂旁展開書架,等待願意停下腳步的人。這個小小的存在,與背後龐大的哥德式教堂形成有趣的對照。一邊透過宗教、建築和藝術保存知識,一邊透過書籍的流通,讓不同年代的思想再次進入人們的生活。兩種時間在這裡相遇,也讓我不斷得到新的創作想像。教堂裡的光穿過玻璃,落在古老的雕塑上;書架上的知識則經由閱讀,在腦海中產生另一種光。我想,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發現,正是我喜歡在城市裡遊走的原因。


教堂裡有兩件令我印象深刻的藝術作品。一件是亞當・克拉夫特(Adam Kraft)創作的《聖體龕》,高聳而繁複的哥德式石雕下方,雕刻家將自己塑造成跪姿,彷彿以身體承托整座作品。另一件則是維特・施托斯(Veit Stoß)於1517至1518年間完成的《天使報喜》(Engelsgruß)。聖母與天使被安置在巨大的玫瑰花環之中,懸浮於教堂高處。每當抬頭望向這件作品,我總會想,那些在它下方停留、祈禱、告解或尋求慰藉的人,五百年來究竟留下多少無法言說的心願?天使始終懸在那裡,安靜地聆聽。對曾經在考試前來此祈禱的我而言,那份被接住的感受,或許就是藝術最難以衡量的力量。


今年,這件懸掛了五百多年的《天使報喜》,再次因修復維護而暫時降下。修復人員為它清潔表面、檢查保存狀況,讓這位長年俯瞰教堂的天使,短暫來到接近人們視線的高度。我覺得這件事格外動人。即使是受到眾人景仰的藝術傑作,也需要被照顧。時間會留下痕跡,塵埃會遮蔽光彩,修復讓作品得以繼續陪伴後來的人。這也讓我想到人的生活。再堅定的信念,都可能因為歲月而疲憊;再熟悉的城市,也可能隨著離開而漸漸模糊。偶爾卸下長年承載的重量,重新整理自己,或許也是繼續走下去所需要的過程。

如今再看當年拍下的照片,教堂旁那家紅白條紋的舊書攤依然鮮明。當時的我,只覺得這是一處有趣的日常角落,並未想過多年之後,自己會如此懷念那些尋書、閱讀與獨自坐在教堂裡的時光。那些日子沒有什麼特別盛大的事件,卻在不知不覺間構成了我與紐倫堡之間最深刻的關係。我想念那個可以隨意走進教堂、在廣場上翻書、聽見鐘聲便知道時間正在流動的自己。

至於未來,還有機會回到那座城市嗎?明年的藍夜藝術節,是否會成為再次踏上紐倫堡街道的理由?現在的我也無法確定。當年站在教堂裡祈禱時,我同樣不知道人生會把自己帶往何處。或許所謂的緣分,就是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讓我們與同一個地方重新相遇。那位懸浮五百年的天使,依然守候著教堂,或許也替每一位曾經停留的人,保存著一點尚未實現的願望。

下一次能否再見,就等待天使報喜吧。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三)Pottenstein岩石上的火光

Pottenstein岩石上的火光

德國念書那些年,我總喜歡往有著自然景觀的小鎮探險。或許是因為生活與創作總有需要調整心情的時刻,所幸紐倫堡周邊有許多山林、溪谷與古老聚落,讓我能夠暫時離開熟悉的生活環境,去發現一些有趣的事物。Pottenstein 就是其中一座讓我念念不忘的小鎮。恐龍、山羊、啤酒與火光,這些看似毫不相關的事物,卻成為我對這座城市最鮮明的印象。為什麼一座小鎮能讓人如此喜歡?或許經過多次旅行、健行與節慶參與之後,那些答案早已留在每一次往返的記憶裡。


Pottenstein 位於法蘭肯瑞士的石灰岩山谷中,古老的地質經過漫長歲月的沉積、沖刷與侵蝕,形成壯觀的岩壁與地下洞穴。鐘乳石一點一滴地生長,歷經難以想像的時間,才形成今日所見的模樣。走出地下洞穴,抬頭又能看見中世紀的城堡依附在岩石之上,彷彿人類也試圖將自己的歷史堆疊進這片土地。堡壘興建、權力更迭、建築修復,甚至一次次的毀壞與重建,放進漫長的地質時間裡,似乎都只是短暫的變化。但對人類有限的生命而言,每一段經歷都有著各自的重量。時間會讓岩石留下痕跡,也讓人慢慢理解生活中的變化。 或許正因為如此,我總喜歡走進這些古老的自然環境,看看那些遠比自己生命更加久遠的存在。


有時候,我與朋友相約前往,有時候則是獨自出發。同樣的道路、同樣的岩壁,每次抵達卻帶著不同的心情。跟朋友同行,記得的是沿途的談笑、餐桌上的啤酒,以及那些意外發現的景色;獨自前往,則能在安靜的步道上享受山林的節奏。那些站在岩石上的山羊,總是一副自在的模樣,低頭啃食枝葉,似乎對遊人的到來毫不在意。山谷裡的溪流、當地美味的鱒魚、傳統啤酒館與古老街道,也構成了小鎮平凡卻令人滿足的日常。當自然環境、生活條件與人的心境恰好相互契合,一趟旅程就能變得非常美好。然而,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風景,其實也經過漫長的經營與累積。因為喜歡,所以想推薦;因為感動,所以總想再回去看看。 這大概就是一座城市能讓人反覆造訪的理由。


每年一月六日的火光,是 Pottenstein 另一段讓我難以忘懷的記憶。在寒冷的冬季,當夜幕降臨,山坡上數百處火堆陸續燃起,整座山谷彷彿被點亮。這是當地延續已久的永恆朝拜傳統(Ewige Anbetung),伴隨著宗教儀式與聖體遊行,居民共同將周圍的岩石山坡化為一片火光。要讓這樣的景象每年如期出現,必須有人提前準備木柴、搬運物資、安排路線,還要在寒風甚至積雪中守候。對旅人而言,眼前是一場浪漫而壯觀的冬夜景色;對投入其中的居民而言,這些火光承載的還有信仰、責任與世代延續的地方記憶。美麗的風景往往得來不易,尤其當這份美麗需要一整座城鎮共同完成。


看著火光沿著山坡展開,我不禁想起臺灣迎媽祖遶境時的場景。不同的宗教傳統,卻有著某種相近的情感。人們為了一年之中某個特定的日子,提前籌備、相互協助,讓信仰成為整個聚落共同參與的事情。那些熱鬧的隊伍、等待的人群,以及每一個虔誠的眼神,都有著難以用言語解釋的力量。我知道那種氛圍,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情感。只是在 Pottenstein,我終究是一位旁觀的旅人,無法完全理解每個居民心中的寄託。但也正因為站在一旁,才更能意識到,這些傳統能夠延續至今,需要多少人的共同守護。火光會熄滅,節慶會結束,居民也會回到各自的日常。然而明年同樣的時刻,他們又將重新聚集,讓這座山城再次亮起。

曾經為了防禦而築起的城堡,如今成為人們認識歷史的地方;那些歷經漫長歲月形成的岩石,則在一年之中短暫的夜晚,承接了居民的祈禱與祝福。時代已經改變,過去城堡需要面對的戰爭威脅逐漸遠去,人們仍然會為健康、家庭、生活與未來祈求平安。多年之後,我依然記得那些站在岩壁上的山羊、與朋友共度的旅程,以及寒冷夜晚裡滿山燃起的火光。或許一座城市令人懷念的原因,就藏在這些平凡與不平凡的片刻之間。

不知道遊行中的神聖祝禱,是否能聽見每個人未曾說出口的心願。但我想,那些在寒風中等待、在火光裡凝望的人們,所盼望的或許都很相似。願生活安穩,願所愛的人平安,願每一次相聚都有機會成為下一段值得期待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