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9日 星期一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十二) 把價值走成路:從藝術行動重讀《人權之路》

把價值走成路:從藝術行動重讀《人權之路》


一、站立那條人權路的攝影死角裡


2013 年我在紐倫堡做《人權之路》藝術計畫,切入點是監視裝置與視線死角。我選了一條約 200 公尺的人權街,把攝影機與權力的觀看機制當成研究對象,去看公共空間裡誰在看、誰被看、哪裡是看不見的角落。監視裝置把這件事講白了,公共空間從來不是中立的,它一直在分配誰有資格觀看、誰只能被觀看。死角是這套權力分配裡的漏洞,也是我介入的位置。這個計畫回應 1948 年《世界人權宣言》的制定,其中第 22 條以繁體中文刻寫在現地的碑柱上。


“《世界人權宣言》第22條

身為社會的一員,每個人有權享受社會保障,並透過國家努力和國際合作,以及各國的組織與資源整合,以維護個人在經濟、社會和文化方面的完整性,並擁有自由發展人格的權利。”


對台灣人來說,這個語言選擇是有重量。1971 年台灣退出聯合國之後,語言與文化權在區域政治裡逐步被擠壓,繁體漢字也在流通與政策力量下,被「簡化」字形慢慢取代。所以我用石拓的方式,去蒐集 Dani Karavan 那件碑文與石材的紋理痕跡,把它的時間性與觸感保存下來,轉成一份關於語言、權力與記憶位移的現地檔案。


石拓這個方法本身就是一種立場。紀念碑要的是堅固、永久、由上而下的宣告,石拓要的是貼上去,把表面的凹凸與磨損原封拓下來,它記錄的是時間在物件上留下的痕跡,跟物件想宣告的權威剛好相反。我用宣紙貼上 Karavan 的混凝土時,等於用一個反紀念碑的動作,去閱讀一座紀念性很強的作品。這個矛盾後來變成我一直在處理的東西,怎麼用記錄去抵抗紀念,怎麼讓最低調的痕跡承載最重的記憶。


這個動作很關鍵。我用手掌與拓包貼上他的混凝土,記下他刻字的凹凸。我看石材表面被時間磨過的痕跡,我願意花時間把這條路真正拆開來看。



二、Karavan他把路變成法


Karavan 沒有把《人權之路》做成一座中心雕塑。他選擇「路」當作形式,因為路有時間、有方向、有經過、有門檻。這件作品尺度約 8 × 8 × 185 公尺,由 27 根高 8 公尺的白色混凝土圓柱、兩塊嵌入地面的圓形板、一棵柱狀橡樹與一道拱門組成,對應《世界人權宣言》的 30 條條文,1993 年 10 月 24 日在 Germanisches Nationalmuseum 主入口前揭幕。


他一開始對在紐倫堡創作有疑慮,後來才被說服。他真正的問題是,這個狹窄、材料複雜、歷史沉重的地方,到底能做什麼。他的答案是用柱列做出一種牆,讓人在柱與柱之間看見不同時期的建築與城市斷層。


公共藝術最常犯的錯,是把一個價值整包塞進單一物件裡,做一座很用力的紀念碑,然後期待它自己會說話。Karavan 的高段位,在於他把價值拆成序列。一條人權之路,把三十條條文攤成三十個必須逐一經過的節點,價值因此有了長度、有了順序、有了承擔的過程。他的總策略可以壓成四個字,把路變法


這條路像法律,像儀式,像城市的切片,也像一間每天都在運作的公共教室。要理解他的高明,得從尺度進去。公共藝術的刀要利,先切尺度,不要急著切造型。


這條路還藏了一個順序,先讓身體被空間教育,理智才進入文本。你走進去,先感到柱子的高度,再感到巷道的長度,最後才低頭閱讀文字。多數說教式的公共藝術把文字推到最前面,先給你結論,身體還沒準備好就被要求接受意義。


Karavan 反過來操作,讓尺度先在身體裡留下重量,等你願意停下,文字才開始說話。一個先被走過、再被閱讀的人權,比一個先被宣讀的人權,更難被忘記。



三、空間尺度


先看高度,8 公尺大約是成人的四到五倍。人走進柱列,身體會自動變小,立刻意識到自己被一種垂直秩序包圍。這個尺度讓人感到人權高於個人慾望、政治權力與短期利益。但 Karavan 沒有把它做成厚重石碑。白色混凝土給它制度感,也給它冷靜感。它有紀念柱的威嚴,卻削掉了英雄主義。更細的地方在於,文字放在人的視線附近,柱子上部保持沉默。你讀得到條文,卻無法佔有那一大塊不可讀的量體。可理解與不可佔有之間,就是它施加的倫理壓力。


再看長度。185 公尺把人權從一句宣言,拉長成一段需要步行的時間。你不會一眼看完,你得一步一步進入,走過一根柱子,再走向下一根,像從一條權利走向另一條權利人權沒辦法在一個瞬間完成,它需要時間、制度、重複維護。


Karavan 用長度取代單點震撼,讓作品靠持續的節奏累積壓力。一條人權之路比一座人權紀念碑更準確,因為人權沒有終點,它要的是逐條承擔、長期維護的過程


走在這條路上的節奏有三層。第一層是視覺透視,柱列排成長軸,遠方的柱子逐漸壓縮,拉出一條往前推進的秩序線。第二層是步行節奏,每經過一根柱子,就像經過一個條文節點,身體用步伐替你數著權利。第三層是心理時間,你會慢慢意識到,這三十條權利扛起的是一整套需要逐條承擔的文明工程,得用一輩子去維護。


從不同距離看,這條路給的東西也不一樣。遠景裡它是一列白色柱子,建立城市的識別。中景裡它像一面有孔隙的牆,分隔又連接兩側建築。近景裡你才開始閱讀刻在柱上的人權條文。遠景負責城市輪廓,中景負責空間秩序,近景負責倫理閱讀。


很多公共藝術只做其中一層,於是遠看漂亮的常常近看空洞,近看有內容的又常常缺了城市存在感。Karavan 三層都做了。


四、柱列是一面有縫的牆,把城市切成歷史的格子


Karavan 在 2018 年的訪談裡說,這個基地很窄,周邊建築的材料與風格差異很大,所以他用柱子做出一種牆,讓人從柱與柱之間看見不同時期的建築。這句話是理解作品的鑰匙。柱列是一面有縫的牆。牆本來阻隔,他的柱列讓你看見斷裂。你透過柱間看到博物館、城牆、街道、玻璃入口、舊建築與新建築,紐倫堡被切成一格一格的歷史畫面。


這裡有他最厲害的判斷。紐倫堡的歷史很重,納粹黨集會、1935 年種族法、戰後國際軍事法庭都在這座城市發生。Karavan 沒有遮蔽這份複雜,他讓複雜性穿過柱間被看見。公共藝術在這裡成為觀看城市的方法。你每走幾步,柱間的畫面就換一次,城市的歷史像一卷被慢慢拉開的底片。


還要看作品旁邊站著什麼。Germanisches Nationalmuseum 本身就是一個被戰爭與時間反覆改寫的建築體,外觀留著十四世紀修道院的殘構,1950 到 1960 年代由 建築師Sep Ruf 補上戰後現代主義的面貌,1993 年又加進 ME DI UM 建築師團隊設計的玻璃入口。


Karavan 的路通向這個入口,於是柱列不只在切城市,也在切建築本身的年代層。你從柱間看出去,中世紀、戰爭破壞、現代重建與人權文本被壓進同一條視線走廊。這座城市的份量更不用說,納粹黨集會在這裡,1935 年的種族法在這裡,戰後讓納粹德國象徵性終結的國際軍事法庭也在這裡。盟軍選紐倫堡審判,正因為它曾是納粹宣傳劇場的核心。Karavan 把人權之路放進這座雙重城市,等於在納粹政治劇場的舊址上,疊起一條國際司法與人權的新軸線。


這一點跟我 2013 年的切入點接上了。我那件作品研究的是監視與視線死角,是誰握有觀看的權力、哪裡是被排除在視線外的角落。Karavan 的柱列剛好是一台觀看裝置,它決定你看見城市的哪一格、漏掉哪一格。兩件事談的是同一個問題,空間如何分配看與被看。我用攝影機與死角去揭露這種權力,他用柱與縫去重新組織它。我做石拓記下的,也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城市的記憶很少留在說明牌上,它留在石材被觸摸、被時間磨過的表面。



五、文字、語言與門檻


每個柱體都刻上《世界人權宣言》的一條簡短條文,以德文加上另一種語言呈現。Karavan 把文字控制在需要靠近才能讀的尺度。文字太大會變口號,太小會變密碼。他讓人必須靠近、停下、轉身、閱讀,把遠看的紀念性收成近看的個人責任,讓閱讀本身成為行為。


語言的選擇更深。他說德文必須出現,因為當地市民要能閱讀;另一種語言最初優先考慮曾受納粹迫害者的語言,之後才納入為自身人權奮鬥者的語言。他提過意第緒語、波蘭語、捷克語這些序列,說明這件作品的國際性從傷害的歷史長出來,帶著具體的受害者名字,不靠抽象的全球化口號撐場。每根柱子都像一個語言節點,把紐倫堡的罪責記憶打開,連到其他民族、受害者與政治處境。這裡有一個很重的細節。Karavan 是以色列藝術家,他把第 15 條「每個人有權擁有自己的家園」連到巴勒斯坦人的權利,也表達支持猶太與阿拉伯兩國並存的立場。一個猶太藝術家,在納粹罪責的城市裡,替巴勒斯坦人的家園權發聲,這個動作讓作品超出德國的懺悔記憶,踩進普遍人權與當代政治衝突。他沒有把人權收成一場安全的歷史展示,他讓人權帶著還沒解決的張力。對做公共藝術的人來說,這是關鍵方法,地方歷史不能只停在地方,真正有力的作品會從一個城市的傷口打開到普遍議題。


作品還有一道拱門,承擔的是門檻的功能。人穿過它,身體會意識到自己從一般街道進入另一種空間秩序。紐倫堡的中世紀城牆原本代表防衛與內外之分,Karavan 的拱門把邊界翻成開放的通過。人權的核心本來就跟誰被排除、誰被允許進入有關,他把城市門的語言從排除與國族暴力,轉向開放、承認與普遍權利。



六、把紀念性壓回腳下,再讓樹把時間種進去


作品裡有兩塊嵌入地面的圓形板。這個動作把全部向上的紀念性拉回腳下。若全是 8 公尺高柱,作品會太像權威序列。地面元素讓人低頭,讓觀看從仰望變成注意。Karavan 提到因為現場與交通因素,有些元素被放入地面,只看得到頂部。這個處理很有意思,人權宣言看起來完整,但在真實城市裡,某些權利總是被壓低、被掩埋、需要人重新注意。


最柔軟也最危險的是那棵柱狀橡樹。混凝土柱不會成長,橡樹會生長、落葉、老化。它把作品分成兩種時間,法律時間與生命時間。人權如果只剩法律,容易變冷;如果只剩情感,容易變空。Karavan 把兩者放在同一條路上,讓制度與生命互相校正,這就是作品內在的張力。硬材料負責歷史記憶,活體元素負責時間流動。公共藝術若完全永久,容易變成冷凍紀念;要它有生命感,最好讓作品每一年都稍微不同



七、作品完成,才是城市的開始


紐倫堡市把它視為城市人權活動的重要起點,為這座與納粹種族法、黨代會、國際軍事法庭相關的城市,建立新的精神、政治與社會重心。揭幕前後,市長 Peter Schönlein 提出國際人權獎的構想,這個獎在 1995 年首次頒發;2001 年紐倫堡再獲 UNESCO 人權教育獎。城市以「和平與人權之城」定位自己,成立人權辦公室,負責規劃與協調城市的人權活動。


這是公共藝術最值得學的部分。好作品會生成制度、教育、活動、導覽與城市敘事。Karavan 的成功,在於這件作品成為紐倫堡後續人權政策與城市品牌的空間引擎,超出了一個藝術物件的範圍。



八、人權城市要付代價


這裡要把刀轉向作品本身。當一座城市把自己稱為人權城市,它就必須持續面對當代議題,移民、種族歧視、右翼極端主義、居住正義與社會排除。城市若只保留人權意象,卻缺乏政策行動,這件作品會變成漂亮的遮羞布。Karavan 自己在 2018 年也說,隨著歐洲與以色列的右翼、半法西斯運動上升,這件作品變得更加重要。


所以它真正的力量,是讓紐倫堡每天被自己的承諾質問。頒獎、教育、紀念、導覽、抗議、日常經過,都在這條路上發生。一個會持續質問城市的舞台,比一座替城市辯護的紀念碑危險得多,也誠實得多。這也提醒我,做地方議題的公共藝術,最怕只做出一個好看的入口意象,卻把議題的重量留在門外。



九、空間編程的方法學


把 Karavan 的策略壓成一個模型,大概是這樣。議題先選歷史傷口,形式選路徑,高度建立原則感,長度建立時間感,柱列建立秩序感,縫隙建立城市閱讀,文字建立理性入口,樹建立生命時間,拱門建立儀式門檻,後續制度建立城市影響。


但我很清楚一件事,不能複製柱子。要複製的是方法,把一個價值變成一段可行走、可停留、可被教育使用的空間序列。我把這套方法整理成四個尺度,當成自己設計時的劇本。


第一個是歷史尺度,先確認基地承載什麼夠大的議題,殖民、河流、農地消失、工業勞動、遷徙、照護、地方信仰。


第二個是身體尺度,決定觀眾是快速穿過、慢慢走、坐下、仰望還是低頭,不同的身體動作會長出不同的倫理感。


第三個是城市尺度,決定作品要當入口、邊界、通道、廣場中心、陰影、座椅還是社區儀式場。


第四個是時間尺度,只有硬材料會太封閉,加進植物、水、光、風、聲音或可更新的文字,作品才會進入長期的城市生命。這四個尺度排好,造型自然會浮出來,反過來先鎖造型,多半會卡。


回到我自己的路。我的創作核心在土地、土壤及那些被人忽略的故事。我帶著 GPS 一座一座記下它們的座標,把這些最低矮、最不紀念碑的信仰節點,連回我的土壤地誌。這跟 Karavan 把紀念性壓回腳下的那兩塊地面圓板,是同一種空間倫理。Karavan 用尺度與路徑把人權走成倫理基礎設施,我在紐倫堡用石拓記下他刻字的觸感,把人權的文本連回台灣語言被替換的處境。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條線。


最有力的公共藝術,會把一個地方的傷口打開到普遍的賭注,再用一種貼近地面、貼近身體的方式,把它記成會留住時間的痕跡。


我從那條 185 公尺的路學到的東西,跟造型無關,重點是 Karavan 如何用尺度、節奏、門檻與制度,把一座城市重新編程。我在德國真正帶回來的,是一套把抽象價值落進身體、落進城市、落進時間的工法,這套工法回到台灣的土地上,會長出我自己的樣子。那套編程的邏輯現在還在我手上,往土地、往海岸、往故鄉的方向繼續走。




2026年6月28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十一) 紐倫堡 Doku-Zentrum:一場城市尺度的歷史拆解

紐倫堡 Doku-Zentrum:一場城市尺度的歷史拆解

這個場域與城市尺度的歷史拆解。博物館只是它的外殼。它嵌在納粹未完成的 Kongresshalle 北翼裡,把一座用來製造集體迷狂的巨構,翻轉成教育、警告與民主反省的空間機器。


一、歷史背景


1933 到 1938 年,納粹在紐倫堡舉辦 Reichsparteitage,全國黨代會。紐倫堡被選中,背後是一套象徵操作。它是中世紀帝國城市,有帝國議會的記憶,凱薩堡坐落於此。納粹要把自己接成德意志歷史的繼承者,紐倫堡剛好提供現成的歷史外衣。新的永久展也直接指出,納粹利用紐倫堡的中世紀帝國城市形象,替自身的政治神話服務。


整個 Reichsparteitagsgelände 是一座大型政治劇場。這些建築要的是震懾、規訓、建立共同體感,它們被編進宣傳與力量展示的系統裡。它的本質是一套心理技術,用尺度、軸線、隊伍、聲音、旗幟、燈光與媒體,把個人溶解進集體。

這一點對公共論述是關鍵。公共空間能療癒人,也能催眠群眾。空間本身沒有道德,使用它的人才有。


Kongresshalle 原本由 Ludwig Ruff 設計,後來由 Franz Ruff 接手。1935 年開工,計畫容納約 60,000 人,半圓形大廳配上雙入口,構成一座極端巨大的政治會堂。二戰爆發後它停在未完成的狀態。


戰後這片場地先被美軍接管,後來由紐倫堡市政府接收。城市長期在拆除、忽視、實用化與保存之間搖擺,倉庫、展覽、賽車、音樂節、停車與臨時活動都曾進場。巴伐利亞文物保護法把這些建築列入保護,紐倫堡開始從遮掩轉向面對。1984 年 Zeppelin Grandstand 內出現早期展覽《Fascination and Terror》,2001 年 Documentation Center 在 Kongresshalle 北翼正式開幕,成為德國記憶政治的重要案例。


二、Günther Domenig 的介入思維


奧地利建築師 Günther Domenig,他在 1998 年的國際競圖勝出。這個設計要做兩件事,一是在舊建築裡放進博物館功能,二是讓建築和納粹的心態正面對峙。


設計目標不只是在舊建築裡放進博物館功能,也要和納粹建築及其背後心態形成有意義的對峙。


Domenig 的核心動作是。他讓一條約 130 公尺的玻璃鋼構斜向通道穿過 Kongresshalle 北翼,叫它 glass Stake,一根楔子打進建築,永久破壞納粹那種強迫性的直角、對稱與軸線秩序。


這個設計很狠,也很準。納粹建築追求正面性、軸線性、紀念碑性與不可質疑的秩序,Domenig 反過來用斜線、透明、懸挑、切開與暴露結構。他拒絕兩條容易的路,一條是給舊建築披上歷史風格的外衣,一條是用新建築把它整個吞掉。他讓厚牆、空洞、未完成的體量與陰暗全部留在現場,人走過時直接撞見。建築本身就是展品。


Domenig 的設計理解成反紀念碑。雕像缺席,黑盒子缺席,它用空間的衝突逼出判斷力。人走進去,身體會被兩股力量撕扯。一邊是納粹的巨大、沉重、垂直與命令,另一邊是民主時代的切入、透明、懷疑與觀看。這是高級的記憶建築。它不替人下結論,卻不准任何人睡著。


三、跟凱薩堡的軸線關係


這是整個場域最關鍵的城市設計問題。Große Straße,那條大路,是 Albert Speer 為 Reichsparteitagsgelände 規劃的中央軸線。它寬 60 公尺,原計畫長 2 公里,1935 到 1939 年完成約 1.5 公里,鋪了 60,000 塊花崗岩板。關鍵在於 Speer 把這條軸線對準舊城的凱薩堡。一條路,把中世紀帝國議會之城的紐倫堡,和納粹黨代會之城的紐倫堡,縫在一起。


這條軸線的作用遠超過視覺,它是一條歷史挪用的軸線。納粹用城市幾何,把自己接到神聖羅馬帝國、帝國議會與德意志榮耀的想像上。它要用一條路告訴群眾,第三帝國是古老帝國的延續。這是政治宣傳的老手法,借古代權威替當代暴力鍍金。老城被拿去當祖宗背書,凱薩堡被迫上場,當政治道具。


Domenig 的斜向玻璃鋼構,就是在反擊這套軸線邏輯,它本身是一條反軸線。納粹用長直軸線建立秩序與神話,Domenig 用斜切把那個秩序打斷。納粹要人順著隊伍走進共同體的幻覺,Domenig 要人偏離、觀看、懷疑、回頭去讀建築。它和凱薩堡軸線最深的關係就在這裡,一個製造歷史的連續性,一個切斷歷史的神話。



要看懂這個案子,抓三個核心變量。


第一,權力如何使用軸線。Große Straße 對準凱薩堡,用幾何製造歷史合法性。


第二,記憶建築如何反制權力。Domenig 用斜線、穿刺、透明與暴露來批判,把權力建築變成被審問的對象。雕像與裝飾在他的方案裡完全缺席。


第三,兩種空間邏輯的對決。納粹要連續,要把第三帝國接上千年帝國的血脈,Domenig 要中斷,在這條血脈上劃一刀。凱薩堡軸線是納粹把自己接上帝國神話的政治直線。Domenig 的斜向玻璃鋼構,是民主社會插進這條神話線的一把解剖刀。



#紐倫堡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十) 紐倫堡藝術學院的林中顯影

紐倫堡藝術學院裡的哲學之森

不同季節裡,時常走在 Valznerweiher 的森林裡晨光散步。那是藝術與哲學的散步路徑。它來自身體,來自一種大自然禮物的接收。


建築師Sep Ruf 設計這座校園時,刻意不在他的亭台之間蓋室內走廊,他用一條條只有屋頂、兩側全然開敞的長廊把工作室串起來。於是每一次從教室走到工坊,我都得走出室內,踏進森林。冬天的清晨,冷風直接灌進長廊,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雨後的松針氣味黏在空氣裡。剛來的時候我抱怨過冷,後來才懂,那是建築師的刻意。他要藝術家的身體持續和自然的溫度、風向、濕度摩擦,因為他相信,那種摩擦才是創作的泉源。


這座德語區最古老的藝術學院創立於 1662 年,卻把最關鍵的一次重生留給了 1954 年。要讀懂它為什麼隱身在城市邊陲的帝國森林,得回到戰後西德的廢墟。紐倫堡曾經是納粹的標竿城市,希特勒在這裡蓋了沉重、對稱、充滿壓迫的黨代會集會場,用巨大的石材和絕對的軸線,彰顯極權的集體意志。戰後重建這所學校時,巴伐利亞政府做了一個根本的決定。新校區必須在空間上,徹底和那套紀念碑式的宏大決裂。他們刻意避開象徵權力核心的市中心,把學校放進森林與動物園的綠帶。在那套政策邏輯裡,森林是治療與重生的催化劑,讓藝術教育重新回到個體與自然的對話。


建築師 Sep Ruf,把這個政治命題翻譯成了空間。他的核心只有一句話。不要高牆,不要大門,不要紀念碑。他蓋了十二座低矮、平頂、罩著大片玻璃的亭台,像在森林裡下棋一樣,把它們嵌進老橡樹和松樹之間的空隙。所有亭台都只有一層,謙遜地蹲在樹影下,高度低於成熟的樹冠。透明在這裡被提煉成一種政治美學,玻璃越透明,權力就越無處藏匿黑箱。森林的綠意與四季穿過沒有鍍膜的玻璃,毫無阻擋地撞進工作室,森林本身就成了最壯麗的壁紙。他甚至把樹當成活的建築構件,夏天茂密的樹葉化身遮陽傘,擋下大半直射的熱;冬天葉子落盡,珍貴的陽光便長驅直入。整座校園,是一個用透明、輕盈、分散,去對抗軸線、石材與威權的空間裝置。


我在這片森林校園中裡待了幾年後的思考,這套浪漫的民主美學並非理所當然。直到回到台灣,我需要被重新校對,家鄉的課題我熟悉的那些土地故事。Sep Ruf 教我用透明去對抗紀念碑。森林校園給我的核心啟示,得換一副肉身去重新詮釋故鄉記憶。


氰版攝影是用陽光顯影的。我把城市紀錄、把收集撿回來的物件、把田野裡的痕跡,鋪在塗了感光劑的紙上,交給太陽,光會慢慢把它們的影子洗成一片普魯士藍。這件事我做了很久才回頭看懂,它其實是那座森林校園的另一種轉譯。Sep Ruf 讓樹影穿過玻璃落進工作室,那是一張活的、流動的、隨四季改變的影像。我做的,是把那一瞬間的光與影留在紙上,留下一張會褪色、會和時間一起呼吸的記錄。它對抗石材的萬世不朽,正如那些白色細鋼框的玻璃亭台,當年對抗Albert Speer的花崗岩列柱。


六十年後,柏林的 Hascher Jehle 團隊來擴建這座校園。他們沒有抄襲,也沒有急著彰顯自己。他們解構 Sep Ruf 的設計基因,用二十一世紀的清水混凝土,重新翻譯那種輕盈與懸浮,把走廊繼續留在戶外,只加一片遮雨的屋頂。他們把這個動作叫做類型學的類比。我後來明白,我做的也是一種類比。我用藍曬,翻譯 Sep Ruf 關於光、森林與記錄的承諾。真正的傳承,向來無關複製一座建築的外貌。它讓精神換一種材料,在另一片土地上重新呼吸。


作為一個做城市研究的人,我現在會說,那座森林校園是我讀過最深的一份空間文本。它從不教人怎麼蓋房子。它教的是一種對待土地、權力與時間的態度。建築是靜止的,森林是活的,Sep Ruf 刻意留白,讓樹的生長去填補建築的空隙,讓邊界一年比一年模糊。


如今回想,那片帝國森林裡的光,或許是我顯影的起點。它是我做過的最大的一張藍曬。只是當年我站在裡面,還不知道,自己正被那樣的光,慢慢洗成藍色。







2026年6月26日 星期五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城市的第二建築:QUIVID 如何把慕尼黑的公共工程轉化為日常記憶

公共藝術作為城市記憶的維修系統

1. QUIVID 是什麼


QUIVID 可以理解成德國慕尼黑市政府把「公共藝術」制度化的一套城市裝置系統。它的關鍵價值在於:藝術不等到建築完工才補上去,而是在市政建設、學校、廣場、地鐵、綠地、公共設施的規劃中,提前被納入審議、預算、委託、競圖與實作流程。


QUIVID 是慕尼黑市的「Kunst am Bau」計畫,英文常譯為 Art in Architecture Program,中文可譯為「建築中的藝術」或「公共建設藝術計畫」。官方說明指出,慕尼黑每一項市政建設都會支持當代藝術的實現,依照規範,最高可將建設成本的 2% 編列給藝術;委託單位是慕尼黑市建設部門 Baureferat,並由 1985 年成立的「建築與公共空間藝術委員會」提供專業諮詢。


「QUIVID」這個名字是在 2001 年由柏林藝術家與文字創作者 Adib Fricke 設計,字根讓人聯想到拉丁文 qui,也就是「誰」,以及 videre,也就是「看見」。這個命名很聰明,因為它把公共藝術的核心問題放在觀看者身上:誰在看?誰被看見?城市允許什麼被看見?



2. 它和一般公共藝術審議最大的差異


QUIVID 的強項是「前置性」。許多地方的公共藝術像是建築完成後的加購配件,最後變成一件漂亮但孤立的雕塑。QUIVID 的制度邏輯比較接近城市策展:在市政建築、幼兒園、學校、行政建築、文化建築、道路、廣場、隧道、綠地、地鐵站,甚至市政排水工程中,都可能導入藝術家的參與。


這代表藝術家面對的不是單一物件,而是使用者、基地歷史、建築語彙、行走動線、教育功能、公共安全、維護成本與城市記憶。簡單說,QUIVID 訓練藝術家像城市診斷師,不只問「我想做什麼」,還要問「這個地方為什麼需要這件作品」。


3. 公共藝術審議委員會怎麼運作


QUIVID 背後的重要機制是「Kommission für Kunst am Bau und im öffentlichen Raum」,也就是「建築與公共空間藝術委員會」。委員會由市議會任命,任期六年,負責向市議會與行政部門提供藝術措施的專業建議。


這個委員會不是純藝術圈閉門評選。它包含市議員、相關區委會主席、建築師、獨立建築或景觀專家,並且以藝術專家為多數。現任主席為 Prof. Dr. Bernhart Schwenk。這個組成很關鍵,因為它讓審議同時碰到政治責任、在地社區、建築整合與藝術品質。


QUIVID 團隊本身則負責委員會事務與專案協調,包括藝術家選擇、競圖流程、實作協調、完工後文件化、開幕、展覽、活動與 newsletter。這裡可以看到它不是單純評審會,而是一個長期運作的公共藝術辦公室。

4. 預算制度:它為什麼能長期有效


慕尼黑QUIVID 官方「最高可達建築成本 2%」用於藝術;Public Art München 則說慕尼黑市每年將建設成本的 1.5% 投入藝術,其中一半流向 QUIVID,另一半用於臨時性公共藝術計畫。一個是建築專案內的藝術比例,一個是城市年度公共藝術資源分配。


穩定預算比一次性補助更能養出公共藝術品質。沒有穩定預算,藝術家永遠在臨時救火;有制度預算,藝術可以進入設計流程、維護流程與教育流程。城市不是靠靈感變好,是靠預算表變好,這句話殘酷但很準。


5. QUIVID 與 Public Art München 的分工


慕尼黑公共藝術大致有兩條線。QUIVID 由建設部門管理,偏向市政建築與公共建設中的永久性或建築整合型藝術。Public Art München 則由文化部門管理,偏向臨時性、實驗性、展演性與當代議題導向的公共藝術。Public Art München 的另一半預算自 2009 年起由文化部門運作,並透過年度徵件、主題計畫、Solo、Festival、Memory 等形式推動。


永久作品處理建築、城市基礎設施與長期維護;臨時作品處理當代議題、實驗方法與公共討論。兩者互補,城市才有深度與彈性。

6. 檔案系統與公開透明


QUIVID 有完整的數位檔案庫。官方記錄了慕尼黑全市 308 件作品與 273 位藝術家。公共藝術最常見的失敗不是作品一開始不好,而是十年後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存在、誰做的、怎麼維護、原本的公共意義是什麼。QUIVID 透過地圖、作品頁、Review 年刊、藝術導覽與兒童尋寶地圖,把公共藝術變成可學習的城市知識。



7.代表案例解析


Die große Reise|偉大的旅行


藝術家是 Franz Ackermann,作品完成於 2003年,位置在慕尼黑 Georg-Brauchle-Ring 地鐵站。作品形式是兩側月台牆面的巨大壁面裝置,每側約 120公尺長、7.5公尺高,材料為粉體烤漆不鏽鋼板與數位印刷不鏽鋼波浪板。

Franz Ackermann 把地鐵站變成一個「全球旅行、都市慾望與地方記憶」交錯的巨大心理地圖。

作品由大量彩色矩形板塊構成,像城市地圖、旅遊廣告、交通網絡與記憶碎片的混合體。裡面穿插了車站周邊影像,也加入 Berlin、New York、Sydney 等世界城市圖像,讓一個地方性的地鐵站突然接上全球都市想像。


場域策略

這座站位於 Moosach,因 U1 延伸線而被接入慕尼黑地鐵網,也靠近 Uptown Munich 高樓開發區與奧林匹克公園,因此原本就帶有「新開發、通勤、國際化、都市更新」的氣味。QUIVID指出,這個車站屬於新一代地鐵站,當代藝術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


藝術家的核心語言

Ackermann 以「Mental Maps 心理地圖」聞名。他不是畫客觀地圖,而是把旅行中的街道、建築、廣告、消費慾望、殖民記憶與個人感知混在一起。QUIVID也指出,他長期批判觀光、文化工業與全球資本如何塑造人的慾望。


為什麼這件作品重要

它沒有把公共藝術當作裝飾牆面,而是把交通空間變成一種「移動中的思考機器」。乘客每天通過,看見的不是單一紀念碑,而是一個快速切換的城市拼貼。它很聰明,因為地鐵本來就是移動、等待、轉乘、目的地焦慮的場所;作品直接把這種心理狀態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