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6日 星期五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城市的第二建築:QUIVID 如何把慕尼黑的公共工程轉化為日常記憶

公共藝術作為城市記憶的維修系統

1. QUIVID 是什麼


QUIVID 可以理解成德國慕尼黑市政府把「公共藝術」制度化的一套城市裝置系統。它的關鍵價值在於:藝術不等到建築完工才補上去,而是在市政建設、學校、廣場、地鐵、綠地、公共設施的規劃中,提前被納入審議、預算、委託、競圖與實作流程。


QUIVID 是慕尼黑市的「Kunst am Bau」計畫,英文常譯為 Art in Architecture Program,中文可譯為「建築中的藝術」或「公共建設藝術計畫」。官方說明指出,慕尼黑每一項市政建設都會支持當代藝術的實現,依照規範,最高可將建設成本的 2% 編列給藝術;委託單位是慕尼黑市建設部門 Baureferat,並由 1985 年成立的「建築與公共空間藝術委員會」提供專業諮詢。


「QUIVID」這個名字是在 2001 年由柏林藝術家與文字創作者 Adib Fricke 設計,字根讓人聯想到拉丁文 qui,也就是「誰」,以及 videre,也就是「看見」。這個命名很聰明,因為它把公共藝術的核心問題放在觀看者身上:誰在看?誰被看見?城市允許什麼被看見?



2. 它和一般公共藝術審議最大的差異


QUIVID 的強項是「前置性」。許多地方的公共藝術像是建築完成後的加購配件,最後變成一件漂亮但孤立的雕塑。QUIVID 的制度邏輯比較接近城市策展:在市政建築、幼兒園、學校、行政建築、文化建築、道路、廣場、隧道、綠地、地鐵站,甚至市政排水工程中,都可能導入藝術家的參與。


這代表藝術家面對的不是單一物件,而是使用者、基地歷史、建築語彙、行走動線、教育功能、公共安全、維護成本與城市記憶。簡單說,QUIVID 訓練藝術家像城市診斷師,不只問「我想做什麼」,還要問「這個地方為什麼需要這件作品」。


3. 公共藝術審議委員會怎麼運作


QUIVID 背後的重要機制是「Kommission für Kunst am Bau und im öffentlichen Raum」,也就是「建築與公共空間藝術委員會」。委員會由市議會任命,任期六年,負責向市議會與行政部門提供藝術措施的專業建議。


這個委員會不是純藝術圈閉門評選。它包含市議員、相關區委會主席、建築師、獨立建築或景觀專家,並且以藝術專家為多數。現任主席為 Prof. Dr. Bernhart Schwenk。這個組成很關鍵,因為它讓審議同時碰到政治責任、在地社區、建築整合與藝術品質。


QUIVID 團隊本身則負責委員會事務與專案協調,包括藝術家選擇、競圖流程、實作協調、完工後文件化、開幕、展覽、活動與 newsletter。這裡可以看到它不是單純評審會,而是一個長期運作的公共藝術辦公室。

4. 預算制度:它為什麼能長期有效


慕尼黑QUIVID 官方「最高可達建築成本 2%」用於藝術;Public Art München 則說慕尼黑市每年將建設成本的 1.5% 投入藝術,其中一半流向 QUIVID,另一半用於臨時性公共藝術計畫。一個是建築專案內的藝術比例,一個是城市年度公共藝術資源分配。


穩定預算比一次性補助更能養出公共藝術品質。沒有穩定預算,藝術家永遠在臨時救火;有制度預算,藝術可以進入設計流程、維護流程與教育流程。城市不是靠靈感變好,是靠預算表變好,這句話殘酷但很準。


5. QUIVID 與 Public Art München 的分工


慕尼黑公共藝術大致有兩條線。QUIVID 由建設部門管理,偏向市政建築與公共建設中的永久性或建築整合型藝術。Public Art München 則由文化部門管理,偏向臨時性、實驗性、展演性與當代議題導向的公共藝術。Public Art München 的另一半預算自 2009 年起由文化部門運作,並透過年度徵件、主題計畫、Solo、Festival、Memory 等形式推動。


永久作品處理建築、城市基礎設施與長期維護;臨時作品處理當代議題、實驗方法與公共討論。兩者互補,城市才有深度與彈性。

6. 檔案系統與公開透明


QUIVID 有完整的數位檔案庫。官方記錄了慕尼黑全市 308 件作品與 273 位藝術家。公共藝術最常見的失敗不是作品一開始不好,而是十年後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存在、誰做的、怎麼維護、原本的公共意義是什麼。QUIVID 透過地圖、作品頁、Review 年刊、藝術導覽與兒童尋寶地圖,把公共藝術變成可學習的城市知識。



7.代表案例解析


Die große Reise|偉大的旅行


藝術家是 Franz Ackermann,作品完成於 2003年,位置在慕尼黑 Georg-Brauchle-Ring 地鐵站。作品形式是兩側月台牆面的巨大壁面裝置,每側約 120公尺長、7.5公尺高,材料為粉體烤漆不鏽鋼板與數位印刷不鏽鋼波浪板。

Franz Ackermann 把地鐵站變成一個「全球旅行、都市慾望與地方記憶」交錯的巨大心理地圖。

作品由大量彩色矩形板塊構成,像城市地圖、旅遊廣告、交通網絡與記憶碎片的混合體。裡面穿插了車站周邊影像,也加入 Berlin、New York、Sydney 等世界城市圖像,讓一個地方性的地鐵站突然接上全球都市想像。


場域策略

這座站位於 Moosach,因 U1 延伸線而被接入慕尼黑地鐵網,也靠近 Uptown Munich 高樓開發區與奧林匹克公園,因此原本就帶有「新開發、通勤、國際化、都市更新」的氣味。QUIVID指出,這個車站屬於新一代地鐵站,當代藝術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


藝術家的核心語言

Ackermann 以「Mental Maps 心理地圖」聞名。他不是畫客觀地圖,而是把旅行中的街道、建築、廣告、消費慾望、殖民記憶與個人感知混在一起。QUIVID也指出,他長期批判觀光、文化工業與全球資本如何塑造人的慾望。


為什麼這件作品重要

它沒有把公共藝術當作裝飾牆面,而是把交通空間變成一種「移動中的思考機器」。乘客每天通過,看見的不是單一紀念碑,而是一個快速切換的城市拼貼。它很聰明,因為地鐵本來就是移動、等待、轉乘、目的地焦慮的場所;作品直接把這種心理狀態放大。



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八)從汙水渠到藝術之路

EMSCHERKUNST 與埃姆歇河的二十年城市轉型

一、重新定位這個藝術季案例


多數人把 EMSCHERKUNST 當成一個「在後工業地景裡辦的大地藝術季」,這個理解不算錯,但它讓人錯過了真正的重點。


EMSCHERKUNST 不是一個獨立的藝術事件,它是一個世代級城市工程的藝術維度。 在它背後,是歐洲規模最大的河流再生工程之一,一條長達八十多公里、流經德國最密集都會區心臟的死亡河流,正在被花費三十年、五十五億歐元重新變回自然水域。藝術季是這個龐大物質過程的文化伴隨者,它替一個正在被翻新的地景命名、賦義、並讓兩百多萬居民看見自己腳下的土地正在發生什麼。


理解這一點,才能理解它為什麼重要。一般的藝術季結束就結束了,作品撤場、人群散去、土地回到原狀。EMSCHERKUNST 不一樣,因為它附著的那個東西,河流本身,是不可逆地改變的。藝術季是這場不可逆轉型的見證儀式與意義生產機制。



二、地理與歷史的底層:埃姆歇河為什麼是魯爾區的命運


埃姆歇河發源於霍爾茨維克德(Holzwickede),向西流經多特蒙德核心,在丁斯拉肯(Dinslaken)附近匯入萊茵河,今天的河道約八十一公里長。它穿過魯爾區的正中央,是這個五百萬人口工業地帶的地理脊樑。


它的命運分三個階段,而這三個階段就是魯爾區的縮影。


第一階段是沼澤。 

工業化之前,埃姆歇河是一條蜿蜒的低地河,周圍是人煙稀少的潮濕沼澤森林與濕地。


第二階段是淪陷。

 十九世紀中葉起,煤炭與鋼鐵企業湧入,人口密度暴增,屋苑成片建起。所有工業與生活污水都排進這條小河及其支流。問題是採礦造成的地面沉降讓地下管線無法施工,任何埋在地下的下水道都會被持續變動的地層壓垮。於是只剩一個選擇,把整條河改造成混凝土明渠,讓它露天承載整個區域的污水。埃姆歇河從此成為德國最髒的河,一條生物學意義上死亡的露天下水道。這不是疏忽,是地質條件下唯一可行的工程妥協。 一八九九年成立的埃姆歇合作社(Emschergenossenschaft)就是為了管理這個排水與洪水的健康危機。


第三階段是重生。

 一九八〇年代煤礦陸續關閉,重工業讓位給服務業與高科技,採礦活動北移,地面沉降逐漸平息。地層不再變動,這給了埃姆歇河一個改頭換面的機會。把污水導入新建的封閉式地下管道系統,河道就能一步步恢復成自然水域。這條河的命運,完全綁定在這個區域的產業命運之上。 工業殺死了它,去工業化讓它有機會復活。



三、三年展機制(2010 – 2019):藝術如何進入一個正在被重建的地景


EMSCHERKUNST 由三方共同主辦,這個組合本身就說明了它的性質。城市藝術魯爾(Urbane Künste Ruhr)負責藝術,埃姆歇合作社(Emschergenossenschaft)負責河流工程,魯爾區協(Regionalverband Ruhr)負責區域協調。 一個藝術機構、一個水利機構、一個區域行政機構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藝術從一開始就不是裝飾性的附加,它被放在城市治理的結構裡。


它在二〇一〇年歐洲文化之都魯爾年(RUHR.2010)的契機下啟動,之後以三年展的形式延續,辦了三屆。二〇一三年這一屆的藝術指導是卡佳・阿斯曼(Katja Aßmann)。


操作方式呼應了河流的地理。展覽不是集中在一個館裡,而是沿著河岸鋪開,三十個展覽地點散布在杜伊斯堡、奧伯豪森、博特羅普、埃森、蓋爾森基興等城市。三條自行車導覽路線串起整個展區,並提供便利的自行車租借。觀看作品的方式,本身就是一次穿越這個正在轉型的地景的身體經驗。 你不是站在白盒子裡看畫,你是騎著車,沿著一條正在從汙水渠變回河流的水道,在田野、廢棄工業設施與居民區之間移動。


二〇一三年這一屆的策展核心放在「可持續性」的擴展,特別是生態與氣候變化的議題在多個項目中扮演了關鍵角色。主題緊扣兩個關鍵詞,埃姆歇轉換(Emscher-Umbau)與埃姆歇景觀公園(Emscher Landschaftspark)。後者是歐洲最大的區域公園,嵌在一個由二十個城市構成的密集都會區裡,填補了重工業消失後留下的空隙,成為休閒娛樂的空間。


四、核心理念:藝術不是裝飾,是城市的塑造


這是整個案例的思想核心:藝術不是裝飾,而是城市的塑造。

Kunst nicht als Dekoration, sondern als Gestaltung von Stadt. 


這句話翻轉了公共藝術的常規定位。在傳統模式裡,藝術是城市建好之後擺上去的點綴,廣場中央的雕塑、大樓前的裝置。EMSCHERKUNST 主張的恰好相反,藝術是城市生成過程本身的一部分,它參與設計,而不是事後修飾。


這個主張帶來一個角色的轉變。在這個框架下,藝術家同時成為都市研究者(Urbanitätsforscher)、社會學家(Soziologe)與城市規劃師(Stadtplaner)。創作的過程從工作室轉移到公共空間,整個埃姆歇地區被當成一個都市實驗室來運作。藝術家以一種不受規劃傳統工具束縛的眼光,去發現那些可能被城市規劃常規儀器忽略的可能性與缺陷。


還有一個關鍵詞,參與式(partizipativ)。藝術以參與的方式把公眾納入進來,與居民密切合作,從一開始就在這個可持續發展的運動中建立了高度的在地認可。這讓藝術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是被一起製造的過程。 對一個需要居民長期認同的城市轉型來說,這種認可的累積比任何單一作品都重要。


五、:藝術與城市價值的多層解析


藝術在埃姆歇河這個案例裡,至少替城市完成了五件不同層次的工作。


第一層,藝術讓不可見的工程變得可見。

 河流改造是一個埋在地下、橫跨三十年、由水利工程師執行的龐大過程。對普通居民來說,它幾乎是抽象的,看不見摸不著。藝術的作用是把這個抽象過程翻譯成可以被身體感知的東西。一座彩色的橋、一件河邊的裝置,讓「埃姆歇轉換」這四個字從新聞稿變成你週末騎車會經過的具體經驗。藝術是工程的感官介面。


第二層,藝術替轉型期的土地提供臨時的意義。

 後工業地景有一個尷尬的中間狀態,舊的功能死了,新的功能還沒長出來。河還是臭的,工廠已經空了,這片土地處於意義的真空。藝術在這個真空期進場,用作品為這些「之間的土地」注入暫時的價值與目光,阻止它們淪為純粹的廢墟與被遺忘的空白。它買到了時間,讓城市轉型的慢過程有東西可以撐住。


第三層,藝術是區域身份的重新書寫工具。

 魯爾區長期背負著煤炭與鋼鐵的沉重身份,骯髒、衰敗、過時。藝術季提供了一個重新敘事的機會,讓這個區域從「德國最髒河流的所在地」變成「歐洲最大生態再生工程與當代藝術現場的所在地」。身份不是天生的,是被敘事建構的,而藝術季是高效的敘事引擎。


第四層,藝術測試了規劃工具測不到的可能性。

 城市規劃有它的標準儀器,分區、容積、動線、預算。但這些工具有盲點,它們擅長處理可量化的功能,不擅長處理意義、記憶與情感。藝術家以非規劃的眼光介入,能發現一塊空地真正動人的潛力,或者一個常規流程會直接抹除的歷史層次。藝術在這裡是城市規劃的研發部門,它做的是高風險、非標準的探索,成功的發現之後可以被規劃與建築接手,轉化為設計城市空間的新工具。


第五層,藝術建立了居民與土地的情感契約。

 一個五十五億歐元、三十年的世代工程,需要的不只是資金與技術,還需要兩百多萬居民長期的容忍、認同與參與。透過參與式創作、工作坊、討論與共同的藝術項目,城市地景變成一個持續演化的開放論壇。藝術替一個漫長到跨越世代的工程,提供了社會的黏合劑。 這是最被低估、但可能最關鍵的一層價值。



六、藝術季之後——從「事件」到「基礎設施」


藝術季結束後發生了什麼?答案是它沒有結束,它沉澱了下來,變成了城市的永久組成。


河流工程的最終結局


埃姆歇河系統改造的總投資約五十五億歐元,其中超過八成用於下水道與污水處理廠等都市水利基礎設施,公共投資約四十五億歐元。這是一個橫跨約三十年的世代項目,是歐洲規模最大的基礎設施工程之一。核心的地下下水道系統在二〇二一年底全面投入運轉,主體淨化工程在二〇二二年八月底完成。從一八九九年到二〇二二年,超過一個世紀之後,埃姆歇河終於不再承載廢水。


它的影響遠超出一條河。根據多特蒙德大學的研究,埃姆歇河再生工程至今已為該區域創造了約四萬四千個新工作。十六個埃姆歇流域的城市正以此為基礎,攜手轉型為藍綠海綿城市,用接近自然的綠地與水體在洪水時吸水、在乾旱時蓄水。這個工程被聯合國與歐盟層級視為氣候調適的範例,並成為亞洲、非洲、拉美與美國類似計畫的藍本。


有一個值得記住的細節,採礦造成的地面沉降是不可逆的,因此抽水以保持沉降區乾燥的需求將永久存在。這些「永久成本」由 RAG 基金會承擔,意味著工業留下的帳單,後代要永遠繳下去。 重生有它的代價,這個案例誠實地把代價攤開在那裡。


藝術季的最終結局:永久化

這是整個故事最漂亮的轉折。


EMSCHERKUNST 作為臨時三年展辦了三屆就停了。但城市藝術魯爾的策略是讓它沉澱,而非消散。二〇一〇年的多數作品從一開始就被保留為永久雕塑,二〇一三與二〇一六年的作品則大多是僅展三個半月的臨時品。關鍵的一步發生在二〇一九年,以那些被保留下來的永久作品為起點,整個項目被重新概念化為 Emscherkunstweg,埃姆歇藝術之路。


這條藝術之路沿著埃姆歇河,從源頭霍爾茨維克德一路延伸到出海口丁斯拉肯,橫跨超過一百公里的自行車道,大部分路段沿著標示清楚的 Emscher-Weg 自行車路線。它的藝術指導從二〇一八年起換成了布里塔・彼得斯(Britta Peters),策展人為瑪麗克・盧科維奇(Marijke Lukowicz)。到二〇二四年,這條路已有二十四件作品。


一個藝術季,變成了一條與河流共生的永久基礎設施。 自二〇一九年起新增的委託作品延續了與工業記憶對話的脈絡。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幾件值得記住:


托比亞斯・雷貝格(Tobias Rehberger)的《Slinky Springs to Fame》(二〇一〇,奧伯豪森)是一座跨越萊茵-黑爾訥運河的彩色懸帶人行橋,是整條路最著名的地標,二〇二〇年慶祝落成十週年。


尤利烏斯・馮・俾斯麥(Julius von Bismarck)與瑪塔・迪亞琴科(Marta Dyachenko)的《Neustadt》(二〇二一,杜伊斯堡)用魯爾區自二〇〇〇年代以來被拆除的建築,重建了一座「死去房屋的城市」。


馬庫斯・耶紹尼希(Markus Jeschaunig)的《Königsgrube(國王礦坑)》(二〇二四,黑爾訥)把一座廢棄的污水抽水站改造成藝術裝置。那座抽水站從前的功能正是把鄰近城市的污水導入埃姆歇河,直到煤礦關閉、地下排污成為可能後才停用。作品的場址,就是這條河汙染史與重生史的物質見證。

機構的延續:文化之都留下了什麼


還有一條更深的線索。執行這一切的城市藝術魯爾,本身就是二〇一〇年歐洲文化之都的遺產機構。它在文化之都年之後成立,是一個去中心化的當代藝術機構,隸屬於文化魯爾有限公司(Kultur Ruhr GmbH),與魯爾三年展(Ruhrtriennale)等並列,股東是北萊茵-威斯特法倫邦政府與魯爾區協。一場為期一年的文化之都活動,留下的不只是作品,是一個能持續產生作品的常設機構。 這是「事件如何變成制度」的另一個版本。


最新一章:Manifesta 16 進駐魯爾(2026)

而就在此刻,這條「用藝術再生廢棄空間」的長弧接到了它的最新一環,而且是國際級的一環。


歐洲游牧雙年展 Manifesta 的第十六屆,正在魯爾區舉行。它在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一日開幕、十月四日閉幕,為期一百天,橫跨杜伊斯堡、埃森、蓋爾森基興與波鴻四座城市,由魯爾區協與北萊茵-威斯特法倫邦文化部邀請主辦。


它的命題與埃姆歇河一脈相承,只是載體換了。這一次被再生的不是死亡的河流,而是十二座戰後閒置的教堂。工作標題是「This is not a church(這不是一座教堂)」。背景是德國未來十年將有約半數、超過兩萬座教堂面臨關閉,雙年展提出的問題是,這些一度神聖的空間,能否轉化為社區生活與社會凝聚的場所。整個活動免費入場,共有來自二十五個以上國家的一百零七位參與者、六十七件全新委託作品,並由八位創意中介者協作策劃,其中包括以巴塞隆納「超級街區」規劃聞名的加泰隆尼亞都市規劃師何塞普・博伊加斯(Josep Bohigas)。這也是 Manifesta 創辦人海德薇格・菲延(Hedwig Fijen)主導的最後一屆,恰逢 Manifesta 三十週年。


把這條線拉出來看,一個完整的城市敘事就浮現了。工業廢墟(IBA 埃姆歇園,一九八九至一九九九)、死亡的河流(埃姆歇轉換,一九九二至二〇二二)、閒置的教堂(Manifesta 16,二〇二六),載體一直在變,但核心命題從未改變,把後工業時代被廢棄的空間,透過藝術與文化轉化為公共生活的容器。 魯爾區用三十多年的時間,把「藝術作為城市設計」這句口號,做成了一條看得見的、可以一站一站走過去的歷史。


七、給策展與空間設計的可遷移原則



原則一:臨時性可以被設計成永久性的種子。 


多數策展人把展覽當成有終點的事件,開幕、展期、撤場。埃姆歇的做法揭示了另一種思維,把臨時展覽當成一個篩選與孵化的機制。讓多數作品臨時、少數作品永久,用每一屆累積永久館藏,最終讓一個「事件」結晶成一條「路徑」、一座「收藏」、一個「機構」。問題不該是「這個展覽結束後留下什麼」,而該是「這個展覽如何被設計成某個更長久之物的第一塊基石」。 對你做系列性創作與長期策展,這就是複利思維在空間上的具體形態,每一次展出都是在為一個累積性的資產添磚。


原則二:藝術的場址選擇本身就是論述。


 把一件作品放進一座廢棄抽水站,作品就承載了這個場址的全部歷史,污染、衰敗、重生。場址不是中性的背景,它是作品意義的一半。最強的公共藝術,是讓場址的歷史在作品裡說話,而不是把作品空降到一塊乾淨的空地上。 你在做空間設計時,土地的記憶與作品的關係,是比視覺效果更深的一層設計。


原則三:讓觀看的動線成為論述的一部分。


埃姆歇藝術之路沿著河、用自行車串連一百公里,觀看的方式本身就是穿越轉型地景的身體經驗展覽的空間結構,本身就在傳遞訊息。 動線、循環、停留、移動的節奏,不只是把人從 A 帶到 B 的工具,它們決定了觀眾用什麼樣的身體狀態去遭遇作品。這呼應系統思維,作品、燈光、動線與文本之間的相互關係,構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原則四:藝術在轉型期最大的價值,是提供意義與時間。


任何漫長的轉型都有一個尷尬的真空期,舊的死了、新的還沒來。藝術的獨特能力,是在這個真空期裡為土地與人提供臨時的意義、目光與情感連結,替慢過程買到撐下去的時間。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終點的時候,藝術讓人願意繼續等待、繼續參與。 這是藝術在城市尺度上最被低估、也最不可替代的功能。


原則五:機構化是讓影響力延續的真正槓桿。


一場活動的影響力會隨人群散去而衰減,除非它在過程中長出一個能持續運作的制度。文化之都留下了城市藝術魯爾,藝術季留下了埃姆歇藝術之路。真正的長期影響,不在於單一事件辦得多成功,而在於它是否在過程中孵化出了能自我延續的結構。 

2026年6月24日 星期三

土地.文化敘事(七)身體作為城市丈量單位

 身體作為城市丈量單位

一、森林裡的列車

我時常掉進記憶的迴圈。多數時候不太願意回望過往,那裡堆著太多挫折的體驗,越往深處凝視,深淵也回望著你。二〇一一年的夏天,我收到入學考通知,放下糾結很久的失敗主義,提著一個橘色的旅行背包飛往德國。行李很輕,心很重。


有幸在2011年學校正準備慶祝建校三百五十週年參與其中的一份子。第一次搭那班穿越森林的輕軌列車,我心裡一直在想,這不是宮崎駿的場景嗎。林道蜿蜒,遮蔽的高度與尺度一層一層壓下來。路上遇見一隻爬行的蝸牛,前方是不知道通往哪裡的林徑。包浩斯風格的學校餐廳,厚重的金屬感。Pavilion 24,建築與都市規劃的教室。下午兩點,一張申論題攤在我面前。



二、命題

題目只有一句話。建築是通過被建造之物,對社會關係進行秩序化。請用你過去五年裡的一件作品,來說明你對這個命題的詮釋。命題者特別交代,他要看的,是最能說明你詮釋的那一件作品,哪怕你自認它是最差的一件。


我原本以為要入學考試需要大量畫圖。整個下午,所有教授排成一列,一個接一個問。那個畫面我還記得,我究竟說了什麼,已經模糊。面試結束我問教授,什麼時候會知道結果。他回我,你不知道嗎,你已經錄取了。那一刻我站在教室門邊,心裡在顫抖。那段旅程裡像樣的勇氣,我至今還在問自己能否找回。



三、一道我花了十五年後的回答

當時我以為那只是一道入學門檻。後來才明白,它是我往後所有創作的源頭問題。

建築被讀成社會關係的容器。一道牆、一條軸線、一個廣場,都在安排人與人如何相遇、如何錯身、誰被看見、誰被遮蔽。被建造之物從來不只是物。它底下藏著一套關於秩序的政治。這個命題給了我一雙眼睛,看見任何被造出來的形體,背後都站著一群人的關係。我後來每一件作品,都是在對這道題重新作答一次。



四、每一件作品,都是一次作答

二〇一五年的紐倫堡藍夜,我用一百五十座工程圍欄與三百盞警示燈,在舊市政廳的內庭築起一座可以移動的迷宮。圍欄是城市平時用來封鎖人、引導人的工具。我把它搬進權力的庭院,交還到市民手裡。一個人替自己推開一條路,同一個動作往往就擋住旁邊的人。自由的界線這個抽象命題,在那個內庭被翻譯成腳下每一步的選擇。這是被建造之物在秩序社會關係,差別只在於,這一次秩序的權力被下放到每一具身體。


SUBBUS 那輛巡迴歐洲的巴士,把公共運輸的座位翻轉成早餐派對、會議室、行動展間。一個移動中的空間,重新談判公共與私密的界線。Hallo! Servus! 的嬰兒車推著台灣的物件走進德國街頭,用一聲問候與一次不標價的交換,去丈量街道買賣如何形塑都市的節奏。更早的《無魂城市》,我象徵性地買下一座城,用大富翁的棋盤回應房地產、階級與佔有。


這些題材看似各走各的。把它們疊在一起,底下是同一道城市的命題。每一件作品都在問,被造出來的東西如何安排了人與人的關係,以及這份安排是否還能被重新協商。



五、回到土地

這正是都市研究真正關心的事。紐倫堡藝術學院所學的城市研究Stadtforschung 教我的,是把公共空間裡那層隱形的治理推到台前,逼人用身體去碰它。卡爾維諾說過,用人的角度看城市,用城市的角度看人。人塑造了城市,城市也回頭塑造了人。


帶著這雙眼睛回到台灣,回到台中,后里故鄉、清水海線,那道命題仍然跟著我。從一座土地公廟走到下一座,我遇見了另一種被建造之物。它們沒有建築師署名,沒有設計圖,靠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添補慢慢長成,有時只是幾塊砌起的石頭,一個矮小的祠。它不屬於任何人,卻安排了所有人。它把農人綁向他的田,把漁人綁向他的潮汐,把整個聚落綁向共同的吉凶。


巫鴻講過一個字,位是位置,也是一個東西被擺放、被指定的那層關係土地公廟標定了一個位。我後來做的事,是去測量這些位,以一座廟為圓心,向四周的田地發散,逐里採集腳下的土壤。土,是被壓縮的時間。一抔土在光線下顯出橘紅或灰褐,那是這片地方累積了多久的生活史。藍曬把土地的光與物壓印在棉布上,這是記錄位的另一種方法。用地誌學中最小的那座土地公廟,就是那道命題在台灣最樸素的一次示範。



六、為自己書寫

紐倫堡那道我答得結結巴巴的申論題,用我當年生硬的德文,用我所回應的那道課題,其實一直沒有答完。那道題的答案,藏在我走過的每一座城,建構過的每一件作品,蹲下來讀的每一座座標上的廟宇,還有手裡那罐標好座標的泥土。


生命每一個階段都需要結算與發表,這樣才看得清楚自己有沒有好好活過。Pavilion 24 那一排教授,和小祠裡的大地神祇,問的是同一個問題,我如何安頓自己與那個托住我的東西之間的關係我答不出來的時候,土地一直在那裡。時間會慢慢顯影出,這片地方記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