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八十二)哥本哈根共同生活不只是在想像裡

哥本哈根共同生活不只是在想像裡


一座城市如何想像共同生活,又如何將這些想像落實在日常之中?那一趟哥本哈根旅行,我對 Amager 島上的建築特別感興趣。這一帶的建築有著鮮明的個性,無論是量體、立面,還是人與空間的關係,都有些超出我過往對住宅的理解。然而,吸引我的從來不只有建築的外貌。那些看似自由的形式,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城市理念?是建築師對生活提出的想像,還是這座城市早已培養出某種共同生活的習慣?我想親自走進去看看。


Tietgenkollegiet,蒂根學生宿舍,是我認識這個區域的起點。一棟圓形的學生住宅,坐落在哥本哈根大學南校區附近。建築外側由一個個向外凸出的居住盒體構成,木格柵、金屬表面與錯落的窗戶,讓龐大的建築量體保有個別房間的表情。遠遠看去,它像一座圓形劇院,只是這座劇院沒有固定的舞台,生活本身就是每天正在上演的內容。那一天,我在建築外面徘徊,試著理解這個圓形究竟有什麼意義。一位經過的學生看見我,主動幫我打開門,還熱心地邀請我進去看看。原本只打算在外面觀察建築,沒想到就這樣意外走進了它的內部世界。


我在中庭遊走,找了地方坐下休息,抬頭觀看環繞四周的建築。那一刻確實有些奇妙。三百六十間學生房間圍繞著同一個中心,私人居室朝向外部城市,共享廚房、交誼空間與陽台則面向中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領域,又能透過共同的中心感受到其他人的存在。建築把原本分散的日常聚集起來,讓相遇成為一件自然發生的事情。 我開始理解這個圓形的魅力。它讓人知道周圍正在發生什麼,也讓人可以選擇參與、觀看,或只是安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當然,這樣的空間也意味著某種程度的相互觀看。開放與隱私之間的距離,終究需要由居住其中的人自行協調。

但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生活?這是我在中庭反覆思考的問題。圓形所帶來的凝聚感,是否真的能轉化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公共廚房是否會讓陌生人逐漸成為朋友?又或者,這只是一段學生時期的社會化過程,等到畢業、工作、搬離宿舍之後,每個人仍然回到自己的生活?丹麥人經常給我一種重視個人界線的印象,這種強調共享的居住方式,似乎又與那樣的印象產生有趣的矛盾。或許共同生活的成熟,就體現在能夠自由決定彼此的距離。人們有機會相遇,也保有獨處的權利。


後來重新研究 Amager 島,才發現這棟學生宿舍所處的城市背景,遠比我當時看見的豐富。這座島曾經是供應哥本哈根農產品的土地。十六世紀,丹麥王室引進荷蘭農民,逐漸形成具有特殊文化與自治傳統的農業聚落。後來,工業、勞工住宅與軍事設施陸續進入島上。二十世紀四十年代,西部的圍海造陸工程甚至重新改寫了海岸線。到了九十年代,哥本哈根面對城市轉型的需求,開始以地鐵、教育機構、文化產業與住宅開發,重新組織這片土地。一座島嶼的身份,隨著不同時代的人如何使用它而不斷改變。 今天看似完整的城市風景,其實是許多年代的決定逐漸累積出來的。

Tietgenkollegiet 所在的 Ørestad Nord,正是這場都市實驗的重要區域。哥本哈根大學南校區、資訊科技大學、廣播媒體園區與學生住宅被安排在相近的城市範圍內,公共運輸、運河、步行路徑與綠地串連了不同的生活活動。學生可以在這裡學習、居住、交流,城市也試圖讓知識生產、文化產業與日常生活彼此靠近。從這個角度回頭看,蒂根學生宿舍的圓形中庭,彷彿就是整個區域開發理念的縮影。只是把尺度從一棟建築放大到一座城市。人與人的關係、建築與建築之間的關係,都需要某種可以共同使用的空間來維繫。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住宅政策與共同生活的關係。丹麥長期發展非營利公共住宅制度,也重視合作組織與住戶參與的傳統,但學生宿舍、公共住宅與一般私人住宅,終究有著不同的營運制度和生活條件。不能因為一棟漂亮的學生宿舍,就認定整個城市的人都習慣共居。更值得探究的是,一個社會究竟願意投入多少資源,讓人們在私人住宅之外,仍然擁有可以共同使用的生活空間? 從一間廚房、一處中庭,到公園、圖書館與城市廣場,公共生活的品質往往就藏在這些細微的安排裡。至於這樣的安排能否真正形成社群,還需要時間、制度,以及居住者持續投入的意願。

我也想起自己在德國紐倫堡的居住經驗。兩座城市的背景與住宅制度很難直接比較,但就我曾經接觸的生活情境而言,哥本哈根確實多了一些浪漫的感受。這種浪漫來自空間裡那些讓人願意停留的細節,也來自建築對人際關係所保留的想像。當然,短暫旅行的人,總是容易看見一座城市最迷人的一面。真正生活其中的人,可能還得面對租金、管理、鄰居、噪音以及日常相處的現實。建築的好壞終究要經過生活檢驗,這是旅行者很難立刻得到的答案。

回想那一天,最讓我念念不忘的,其實是那位替我開門的學生。建築師設計了一座圓形的共同生活空間,城市規劃者試圖將大學、住宅與公共設施串連起來,而我真正進入這座建築的契機,卻只是一個陌生人主動伸出的善意。這件小事並不能證明一套居住制度的成功,卻讓那些原本停留在圖面與理念中的想像,有了真實的感受。

或許共同生活就是這樣開始的。城市提供相遇的條件,人們則決定如何回應彼此。那天我走進了一棟圓形的學生宿舍,也因此開始理解 Amager 島。它沒有給我關於理想居住的標準答案,反而留下更多值得追問的事情。一棟建築能讓人更靠近多少?一座城市又能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創造多少可能?

而我始終記得,那扇原本以為只能從外面觀看的門,曾經有人願意替我打開。


2026年10月8日 星期四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八十一) 哥本哈根的居住:當住宅開始長成一座城市

哥本哈根的居住:當住宅開始長成一座城市

那一趟哥本哈根旅行,有一部分是為了看看當地的集合住宅。對一座城市的認識,除了歷史建築、美術館與公共空間,我始終對人們如何居住感到好奇。住宅是城市最尋常的組成,也是最能反映一個社會如何理解生活的地方。人們如何分配空間,如何與鄰居保持距離,如何在有限的土地上安排各自的日常,這些看似屬於建築設計的問題,背後往往隱藏著一座城市的價值觀。其中,BIG 建築事務所設計的 8 House,是我特別想親自走訪的案例。


出發前看過不少圖面,對它的建築形式已有基本認識。這座於2010年完成的集合住宅,座落在哥本哈根南方的 Ørestad 新市鎮,從空中俯瞰,建築平面呈現一個巨大的數字8。住宅、辦公室、商業空間與中庭交織在一起,最特別的是一條沿著建築緩緩爬升的步道,將原本屬於地面的街道延伸到不同樓層。對我而言,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是它對於住宅動線、生活空間與土地關係的重新安排。


人類對於水平與垂直的理解相當直覺。水平是移動,是街道,是我們習慣的日常;垂直是樓層,是高度,是透過樓梯或電梯完成的空間轉換。然而,當水平逐漸傾斜,街道開始沿著建築往上爬,事情就變得有意思了。

當一條街道被折疊進建築裡,住宅是否也因此成為一座城市?


我在意的是,這樣的空間形式究竟如何改變人的生活。住在高處的人,擁有更遼闊的視野與日照,卻可能需要經歷更長的移動路徑。住在低處的人,接近街道、商店與公共活動,卻也可能承受更多被觀看與干擾的機會。高度所帶來的優勢與限制,在這座建築裡是否取得某種平衡?還是建築師只是透過一種精巧的形式,重新分配原本就存在的差異?這些疑問,單看建築照片很難獲得答案。所以我走了一圈。

沿著水岸觀察它的輪廓,看兩道傾斜的綠色屋頂如何從地面逐漸升高。走近住宅,看陽台、窗戶與步道之間的距離,再試著理解住戶如何進出自己的家。當建築不再只是圖面上的一個8字,它開始出現不同的生活尺度。某些地方適合停留,某些轉折讓視線突然打開,某些住家與行經的人靠得很近。建築師在圖面上安排的連續動線,到了現場,終究需要由居住者的習慣來完成。

我也想起北歐社會經常被提及的個人界線。

我們習慣將北歐人的生活想像成安靜、獨立,重視私人空間與社交距離。然而,8 House 卻把一條可供通行的路徑放進住宅立面,讓鄰居之間有更多相遇的可能。這種設計是否與當地的生活習慣有所衝突?或者正因為人們重視自己的界線,才更需要一種可以自由選擇參與程度的公共空間?空間能夠創造相遇的條件,卻無法保證人們願意彼此親近。


這可能是我走訪時最感興趣的矛盾。後來重新理解哥本哈根的住宅政策,才逐漸發現,這些集合住宅背後還有另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丹麥長期發展非營利公共住宅、合作住宅與居民自治制度,試圖讓不同收入與生活背景的人都能在城市裡找到居住的位置。然而,8 House 本身屬於私人開發住宅,它所展示的建築創新,與社會住宅所追求的可負擔性,仍然是兩個需要分別檢視的課題。

這件事讓我重新思考,一棟集合住宅究竟應該如何被評價。建築師可以透過形式改善採光、動線、庭院與公共活動的品質,卻很難僅憑建築形式解決土地價格與住宅分配的問題。一條精心設計的步道,也許能讓居民更容易相遇,但能否讓不同經濟條件的人共同生活,終究還是涉及城市制度與住宅政策。住宅的公共性,除了空間是否開放,也關乎誰有能力在這裡居住。

從這個角度再回頭看 Ørestad,意義便有些不同。這片位於哥本哈根南方的新開發區,曾經是大片尚未高度都市化的土地。1990年代以後,隨著都市發展計畫、捷運建設與大型住宅開發逐步推進,新的街廓、學校、商業設施與住宅群陸續出現。8 House 所在的區域,也因此成為哥本哈根重新思考城市擴張與居住形式的實驗場。

它的建築輪廓很有辨識度,甚至可以說相當適合成為城市的新地標。然而,地標的價值與居住的價值,終究需要不同的時間來驗證。對旅人來說,幾個小時足以感受一棟建築的形式;對居民而言,卻需要經歷無數次回家、出門、購物、休息與鄰里相遇,才能真正知道這樣的設計是否適合生活。

我想,這也是旅行觀看建築最難回答的部分。我們總是容易被新穎的形式吸引,也習慣從建築師的論述去理解一棟建築。然而,那些真正決定居住品質的事情,往往藏在很普通的日常裡。下雨時如何回家,冬天的風如何穿過步道,鄰居經過窗前時會不會尷尬,孩子能否自在地活動,年長者是否願意走上那條傾斜的街道。這些問題都比一張漂亮的建築照片來得具體。

至於8 House 究竟好不好住,我沒有定見。那趟旅行所能得到的,終究只是短暫的現場經驗。沒有長期居住,也沒有真正進入每個家庭的日常,很難替居民做出結論。但正因為答案不那麼明確,這樣的建築才值得反覆思考。

回頭看那幾張在哥本哈根拍下的照片,水面、住宅、傾斜的屋頂,以及陰天裡略顯冷靜的城市景色,仍然讓我想起當時的好奇。一開始是被建築形式吸引,後來卻逐漸把問題轉向居住者,以及一座城市如何安排人們共同生活的權利。


如果說建築師試圖讓住宅長成一座城市,那麼真正能夠完成這座城市的,仍然是生活在其中的人。建築可以預先設計生活的可能,卻無法替生活寫好答案。而我喜歡的旅行,大概就是這樣。先帶著好奇出發,走進那些尚未理解的空間,讓原本熟悉的觀念產生一點偏移。至於答案,也許需要繞一大圈,甚至經過很多年,才會慢慢浮現。

2026年10月7日 星期三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八十) 班堡,櫥窗裡的玫瑰園

班堡,櫥窗裡的玫瑰園


在德國生活的那些夏天,我多半會去班堡走走。從紐倫堡出發並不遠搭火車很快就到,但每一次走進這座城市,我總覺得它和周圍許多城市有些不同。它的完整感很強,教堂、河流、橋、市集、舊住宅與山丘之間沒有太多斷裂,好像城市仍然按照很久以前形成的節奏生活。我曾經把這種感覺理解成一種文人氣質,一座適合散步、閱讀、喝啤酒、坐在河邊什麼都不做的城市。現在重新整理那些照片,我才發現當年真正吸引我的,還有另一件事情。花一直出現在班堡的日常裡。


觀光景點裡被整理好的花壇,只是我說的花裡很小的一部分。有些從窗台垂下來,有些停在老房子的立面前,有些被種在私人庭院與街角。班堡老城在 1993 年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名錄,建築的完整性當然重要,但建築保存只是骨架。真正讓一座老城沒有變成歷史標本的,往往是居民每天放上去的那些東西。一盆花、一張椅子、一扇打開的窗、一個被照顧過的門口,都在告訴你這裡仍然有人生活。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某種集體默契。很多人長期做著類似的事情,城市才慢慢長出一種建築法規規定不出來的表情。


後來查了班堡的世界遺產資料,我才知道當年的直覺碰到了這座城市很深的一條歷史。班堡的世界遺產由三個城區組成,其中一區就是 Gärtnerstadt,園丁城市,也就是市場園藝區。城裡的商業園藝從中世紀延續到今天,園丁的房子連著自己耕作的土地,一家人在同一塊地上生活、工作了好幾代。甘草、蔬菜與種子都從這裡賣出去,洋蔥種子是外銷的主力,一路賣到薩克森、布蘭登堡、荷蘭、英國、奧地利與匈牙利。在市中心保留這樣的生產園圃,在德國獨一無二,2016 年這項傳統又列入德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城裡曾經有五百多家園藝業者,今天還在耕作的大約三十家。原來我看到的那些植物,都有它們的來歷。種植這件事,本來就是班堡城市身份的一部分。


然而班堡還有另外一種花園。沿著老城往主教座堂山上走,新宮殿後方藏著那座玫瑰園。16 世紀時這裡已經是一座文藝復興庭園。1733 年,采邑主教 Friedrich Carl von Schönborn 在位時,依照 Balthasar Neumann 的設計改成巴洛克花園;1755 年開始的改建,才留下今天看到的中央噴泉、軸線步道與圓形花壇。班堡併入巴伐利亞之後,威廉公爵夫婦住進新宮殿,花園改成私人花園,花壇裡種了大約五百株玫瑰。到了 19 世紀末,園裡已經有三千多株、大約五百個品種,接近早期 Rosarium 的概念。今天的花壇用低矮的黃楊圍邊,種著大約四千五百株玫瑰,五十個品種。這才讓我理解,班堡其實同時保存著兩種完全不同的植物文化。一邊是園丁種給城市吃的土地,一邊是采邑主教與公爵用來觀看、收藏與展示的花園。一邊維持生存,一邊製造美感,它們最後共同變成城市文化。


也是在班堡,我曾經隔著櫥窗拍下一件白色婚紗。多年後再看照片,我甚至已經不記得店名,也不知道那件婚紗究竟來自哪一個品牌。我只記得它身上的花。蕾絲從胸口一路往下生長,斜向的流蘇把整件衣服切成一層一層,白色花紋像纏繞在身體上的植物。我一直把它記成一件玫瑰婚紗。

現在仔細看,蕾絲裡的花未必全部能辨認成玫瑰。那已經不重要了。記憶替物件完成了另一種分類。一件衣服和班堡的玫瑰園、街道上的花、夏天的光一起被儲存在腦中,最後留下來的,已經是一種城市印象。


當時我也曾想過,花與服裝之間是不是存在某種我沒有理解的產業關係。這座城市是不是曾經需要大量花卉?婚禮、宗教儀式、宮廷生活,是否讓花成為某種商品?重新查資料後,我反而覺得真正有趣的答案更複雜。那件婚紗看不出和班堡地方傳統服飾的直接關係,園丁城市的核心也長期以蔬菜、種子與經濟作物為主。可是在更大的尺度裡,它們確實指向同一件事情,人如何把自然加工成文化。園丁整理土地,宮廷整理花園,居民整理窗台,服裝設計師把植物重新畫成蕾絲。土地上的花成為圖案,圖案又回到人的身體。這條關係用不著證明成一條產業鏈。它是一種方法,在這座城市的文化裡反覆出現。

玫瑰園本身也經歷過這樣的轉換。它先是采邑主教的權力空間,後來成為公爵的私人花園,今天是任何人都可以走進去的城市景觀。站在玫瑰園欄杆前,眼前展開的是班堡老城,遠處是 Michaelsberg 山上的舊本篤會修道院。花園在這裡忽然有了另一個作用,它替觀看者安排了一個位置。你先看玫瑰,再抬頭看城市,於是花從主角退到前景,整座班堡成為真正被觀看的對象。這套巴洛克空間直到今天仍然有效。

現在回頭看那張婚紗照片,我最喜歡的反而是櫥窗玻璃上的倒影。白色婚紗在玻璃裡,後面疊著班堡老房子的窗戶、立面與街道,我拿著相機的身影也被留在其中。當時只是經過,覺得漂亮,所以按下快門。十幾年後我才發現,一張旅行照片真正保存的東西,經常比拍攝者當時知道的更多。

我原本拍下一件婚紗,最後留下來的卻是一座城市。

也許班堡最值得記住的地方就在這裡。世界遺產保護了它的街道、屋頂、教堂與城市結構,真正讓這些東西繼續有生命的,仍然是人每天如何使用它、照顧它、在窗邊種下一盆花。玫瑰園當然很美。一座城市能夠讓花從宮廷花園一路走進市民生活,從土地、窗台再走進我的旅行記憶,這才是我現在重新理解班堡時,最想保存下來的部分。

花終究會謝。城市真正留下來的,是人願意持續照料它的方式。

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九)邊界城市 Metz,你的日常並不會出現在刻意的遠方

邊界城市 Metz,你的日常並不會出現在刻意的遠方


Centre Pompidou-Metz(龐畢度梅斯中心)是我對 Metz 最清楚的一個座標。那次到訪是上課期間的一趟課外遠征,我只是跟著走。幾個同學從德國出發,在法國與盧森堡之間移動。地圖上的距離早就知道,真正抵達以後,才明白這些城市靠得多近。國界在地圖上是一條清楚的線,生活卻一直穿過它。


Metz 就站在這樣的位置上,一座被法國與德國歷史反覆牽動的邊界城市。Centre Pompidou 在二〇一〇年把分館開在這裡,這是法國第一次把大型國家文化機構分設到巴黎以外。一座國家級的美術館落在邊界上,要回答的問題是這座城市準備用什麼語言,在二十一世紀重新描述自己。


第一次走到坂茂設計的建築前,注意力會先被屋頂拉走。木構像編織一樣交錯,白色薄膜像帳篷一樣展開,中央的尖塔高七十七公尺,從很遠的地方就能辨認。這樣的輪廓很容易變成一張旅行明信片,當時的我也躲不開這種觀看。來到一座只會造訪一次的美術館,我們會記住什麼?建築的空間、展覽的內容,還是和同行的朋友一起走進去的那一天?旅客擁有的是一次性的觀看,手上只有幾個小時,能聚焦的東西有限。


對 Metz 的居民來說,同一座建築會慢慢長成另一種東西。它是週末和家人走去的地方,是朋友約見面的地標,新鮮感退去以後,才真正成為城市日常的一個節點。建築要等到被生活使用,才開始脫離建築師的敘事。

城市印象也因此分成兩種。外來者會把最特殊的建築放得很大;長時間生活在這裡的人,記憶裡多半是市場、街角、食物、季節、上班的路線,以及某間每天經過的小店。這些沒有被刻意設計成地標的東西,反而更容易佔據一個人的生活。文化建築可以重新定位一座城市,也能改變外界看它的方式,能不能進入生活,仍然要交給時間。明星建築負責門面,城市的品味最後會落回每天怎麼走路、怎麼相遇、怎麼使用公共空間。對旅客來說,Metz 可能是一張坂茂的照片;對居民來說,它首先是一個每天都要生活的地方。

那次到訪是2013年初,我在館內遇見《Une brève histoire des lignes》。展名借自人類學家 Tim Ingold 的《Lines: A Brief History》(線的簡史),用的就是這本書的法文書名。當下我直覺知道這個展覽很厲害,卻沒有讀懂它。牆上的文字談行走,談 Michel de Certeau 說的「The long poem of walking」(行走的長詩),也談地圖、書寫、身體與路徑。我拍了很多照片,León Ferrari 和 Superstudio 的作品、那些箭頭與線條、牆上的展覽文字,全都留了下來,理解卻停在一次性的觀看。


多後回頭看,展覽談的事情,那一天已經在我們身上發生。從德國出發,穿過國界,抵達 Metz,在陌生的城市裡走路,再走進一座美術館,我們自己就在畫一條線。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讀什麼。

旅行最有意思也最令人遺憾的地方就在這裡。事情發生的當下,我們沒有足夠的知識去理解,只能先把照片、路徑和感覺留下。Ingold 在書裡區分過兩種移動。運輸(transport)把人從一個點送到下一個點,中間的路程可以省略;沿途行走(wayfaring)讓路徑本身成為生活,人走到哪裡,線就長到哪裡。旅客的行程接近前者,城市被壓成一個目的地、一張照片,路上發生的事很少被當成內容;居民的日常屬於後者。那一天的我是旅客,眼睛只看得見點,線要等很多年後才浮現。

我也知道這種串連有它的危險。讀過 Ingold 書,正在替當年那個只會拍照的自己補上意義,記憶會被後來的閱讀重新剪輯,這條線有一部分是現在才畫上去的。照片沒有跟著改寫,箭頭和牆上的文字還停在二〇一三年的位置,它們替我分開哪些屬於那一天,哪些屬於今天。分清楚以後,零散的紀錄才真正連得起來。現在想起 Metz,浮上來的有那座造型奇特的建築,有那檔當時看不太懂的展覽,也有那天的照片、同行的人、走過的街,以及多年後重新閱讀這些資料的我。它們都在同一條線上,這條線到今天還在長。


你的日常並不會出現在刻意的遠方。構成一個人的,往往是那些當時沒有被特別看重的行走、停留與重複。旅行讓我們暫時離開日常,很多年後才明白,我們一直想在遠方找到的東西,最後要回到自己的生活裡,才開始發生。

2026年10月5日 星期一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八)羅騰堡像個新手村

羅騰堡像個新手村


整理過往紀錄時,總會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起點。究竟是什麼讓人念念不忘,又是什麼到了多年後才突然覺得可惜?有些城市只是旅程中的過客,有些地方只短暫作為暫存點,睡過一晚,走過幾條街,拍下一些照片,然後離開。人的記憶卻有自己的儲存規則,它不按照城市大小排列,也不按照旅遊指南的重要性分類。有時候真正留下意識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物件。對我來說,羅騰堡其中一把重新打開記憶的鑰匙,就是南瓜。


羅騰堡原本就是一座很容易讓人產生「劇場感」的城市。城牆、塔樓、石板街、半木構房屋、招牌、商店,一層又一層維持著人們對中世紀德國的想像。遊客很多,商鋪很多,熱鬧到某些時候甚至會覺得,城市裡每一間店、每一個穿著歷史服裝的人,都像早已站在固定位置等待玩家經過的 NPC。後來想想,這種感受其實有歷史根據。羅騰堡很早就學會把自己的歷史轉化成節慶。著名的 Der Meistertrunk「市長豪飲救城」歷史劇自 1881 年開始演出,以三十年戰爭時期的城市傳說為核心,每年由市民穿上十七世紀服裝,在老城裡重新扮演軍隊、市民、商販與歷史人物。到了今日,這項節慶甚至已被列入德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羅騰堡很早就知道,保存城市不能只保存石頭,也要讓故事一再被演出。


所以我後來常把羅騰堡想成德國生活裡的一座「新手村」。如果到德國讀書是一場漫長的冒險,這裡幾乎把所有初始設定一次交給你:城牆、騎士、教堂、市集、歷史、節慶,一切都符合初次抵達歐洲時對「德國」最直觀的想像。只是勇者隊伍從來沒有只有我一個人。那一年和我同行的是同班同學 Daliea。Daliea 是墨西哥人,所以這段故事從開始就沒有按照我想像中的德國劇本發展。剛到德國時,我慢慢察覺每一種文化都有自己建立友誼的速度,而她帶來的是另一種更直接、更熱情的節奏。於是羅騰堡在我的記憶中,也從來沒有成為一趟孤獨的建築考察。我記得的是同行的人,是一起走過城門,一起穿過巷子,一起看那些像布景般精準存在的房屋。


這種「城市自己演自己」的傳統其實遍布羅騰堡。每年九月的 Reichsstadt-Festtage 帝國城市節,不同歷史時期的團體重新進入老城,騎士在城門外紮營,三十年戰爭時期的軍隊重新列隊,市民穿上歷史服裝,夜晚再以火把隊伍穿越街道。官方甚至形容整座老城在那幾天會化成一個巨大的中世紀營地。羅騰堡因此一直有一種很特殊的時間感:歷史沒有完全留在博物館裡,它會定期走回街道。當年的市民早已消失,角色仍舊被下一代居民接續扮演。城市像一齣沒有真正散場的戲,只是不斷更換演員。

到了十月底,劇場的尺度開始縮小。夏季與九月的大型歷史節慶退場後,城市進入秋季。羅騰堡長期舉辦 Herbstmesse 秋季市集,Schrannenplatz 出現攤販、食物、兒童遊樂設施與季節商品,今天這項年度傳統仍然持續。而在我旅行的 2011 年,那個秋天又多了一場名為 Kürbisse im Lichterglanz「燈光中的南瓜」的活動。學校、孩子、飯店、商家與地方組織一起製作南瓜,把它們從室內帶到廣場、石牆、街道與家門口。南瓜上甚至掛著孩子的姓名。於是整座老城像換了一次季節性的佈景,橘色南瓜散落在灰色石牆與幾百年的建築之間。



多年後重新整理照片,我才真正理解,那些南瓜並沒有單純扮演萬聖節裝飾。它們延續了羅騰堡很長的一條城市文化脈絡:居民持續參與城市的演出。 十九世紀的居民演三十年戰爭,今天的團體重新穿上歷史服裝;九月騎士與軍隊重新走進老城,十月底則換成孩子把自己雕刻的南瓜放到街上。尺度不同,方法其實很接近。城市提供舞台,居民留下痕跡。2010 年活動背後的地方團體「Liebenswertes Rothenburg」也曾在 2008 年開始推動城市節 Stadtmosphäre,之後其成員於 2011 年加入新成立的 Stadtmarketing Rothenburg,地方節慶逐漸形成更完整的城市行銷與居民參與系統。



所以現在再看那些照片,我開始明白自己當年為什麼會覺得羅騰堡像一座遊戲城市。那些所見所聞確實有大量「刻意安排」的部分。歷史被選擇,服裝被重新製作,節慶有腳本,觀光路線被設計,南瓜也被安排進城市。然而生活就在這些安排之中真實發生。孩子真的雕刻了那些南瓜,居民真的把花盆搬到門前,同學真的陪著我走過那些街道,我也真的在那個十月站在石牆旁按下快門。舞台可以被策劃,人在其中留下的時間卻無法重新排演。

十多年後回頭看,羅騰堡那座堡壘仍然存在,城牆有修復紀錄,建築有年代,歷史事件有銘牌,我自己的時間卻沒有這麼清楚的標記。人的記憶很少告訴你某一段人生究竟在哪一天開始,又在哪一天結束。照片於是成了另一種城牆。它保存著同行過的人、當時相信的事情,以及那些原本沒有想到會變得重要的片刻。南瓜早已腐爛,當年的節慶也早已散場,可那顆南瓜卻成為十多年後重新打開羅騰堡最快的一把鑰匙。

或許城市與人生都有一件相似的事:我們都在不斷編輯自己的故事。

羅騰堡用節慶重新講述歷史,用服裝、火把、戲劇與南瓜讓過去重新進入當下;而我透過這些照片重新整理自己的時間。城市編輯自己的腳本,我也重新編輯人生的腳本。那些南瓜只是其中一幕。真正被保存下來的,是當時還不知道自己正在成為回憶的我們。

2026年10月4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七)台夫特理工大學的大船

台夫特理工大學的大船


遠遠看見那座尖塔時,我一直分不清它究竟是什麼。像一根刺入天空的針,也像一座會在夜裡亮起來的燈塔。念建築史的那些年,這個畫面早已反覆出現在書頁裡,大片綠色斜坡貼著土地,一座白色圓錐從地面向上升起。到了荷蘭,我想,總得去看一眼。旅行有時沒有太複雜的理由,一張記了很多年的建築照片,就足以讓人搭上一班火車,走進台夫特。這座城市從運河、陶瓷、老城一路延伸到科技大學,時間也像跟著城市向南移動,從十七世紀的荷蘭城市,走進二十世紀的工程世界。


台夫特理工大學的歷史可以追溯到 1842 年,最初由荷蘭國王威廉二世創立皇家學院,目的很明確,為國家培養工程師。早期的大學其實生長在台夫特老城之中,學生、教授、住宅、商店與運河共享同一套城市紋理。二戰之後,荷蘭進入大規模重建,工程教育快速擴張,大學也逐漸向老城南方發展。1950 至 1970 年代的新校園帶著典型現代主義規劃邏輯,大道路、大尺度建築、停車場與功能分區一一展開。效率提高了,城市原本緊密的人尺度卻被拉開。到了二十世紀末,新的問題開始出現。大學需要重新思考,校園究竟只是一組教學建築,還能不能成為真正讓人願意停留的地方。


圖書館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出現。1992 年,Mecanoo 贏得新中央圖書館競圖,建築最後於 1998 年正式開幕。那個年代剛好站在一個有趣的轉折點上。網際網路開始普及,人們甚至懷疑紙本圖書館還會存在多久。Francine Houben 卻選擇另一種方向。資訊愈容易取得,人反而愈需要相遇、閱讀、停留與交換思想的場所。她自己曾經是台夫特理工的學生,熟悉這片校園風吹過大片空地的感覺,也知道旁邊 Van den Broek & Bakema 設計的 Aula 已經是一件極具重量的混凝土建築。於是新的圖書館沒有再堆出另一座龐然大物。建築伏進土地,屋頂變成草坡,只留下白色圓錐穿過地景向天空伸展。

真正站在它面前,我反而覺得它像一艘停在草原上的大船。綠色斜坡成了船身,白色尖塔像桅杆,天空成為它唯一可以航行的海。它與旁邊沉重的 Aula 形成很有意思的關係。一座建築用混凝土宣告自己的存在,另一座則把自己藏進土地。圖書館甚至把原本可能被建築佔據的地面重新還給學生,屋頂可以行走、坐下、躺著曬太陽。這讓我開始理解,Mecanoo 真正處理的並不只是圖書館形式,他們其實在修補戰後現代主義校園留下的空隙。建築退下去之後,公共生活反而浮了上來。


但我真正想知道的,其實更簡單。這樣一座被建築史反覆稱讚的圖書館,真的好用嗎?人在裡面會感動嗎?閱讀會因此變得浪漫嗎?於是我沒有急著離開。我在那些學生身旁遊走,看他們坐下、翻書、打開電腦、聊天,再各自回到自己的事情裡。對他們而言,那只是普通的一個早晨。有人趕報告,有人準備考試,有人只是找一個有光的位置坐下。那些在建築書裡被拆解成結構、採光、動線與材料的名詞,真正被使用之後,最後都變成生活。

我也坐了下來。站著、走著,再換一個位置坐著,幾乎把整個早上留在這裡。我想知道天光從哪裡進來,想知道坐久之後會不會忘記建築本身,也想知道一個旅人能不能暫時借用學生的日常。那大概是旅行裡最奢侈的一種時刻。停留對學生而言尋常,對旅者卻很昂貴。我們總覺得下一個地方還在等待,真正稀少的反而是允許自己在某個地方什麼都不做。從 1842 年培養國家工程師的皇家學院,到戰後向城市南方擴張的科技校園,再到二十世紀末這座把知識重新藏進土地的圖書館,台夫特的大學歷史其實一直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一所技術大學究竟要如何安放知識,也安放人。


後來回想台夫特理工大學,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沒有那麼宏大。我記不起每一張桌子的形式,也不再記得當時翻過哪一本書。我記得的是那一道光。它穿過玻璃與高大的空間,落在人、書頁和桌面上。或許旅行和閱讀很像,我們走進一本書,未必立刻得到答案;走進一棟建築,也未必要理解全部。某些地方只是在人心裡留下很小的一道痕跡,很多年後卻仍然清楚。那艘停在台夫特草地上的大船從未真正離港,但那一個早上,我坐在裡面,沿著一百多年累積下來的知識、城市與時間,安靜地航行了一段很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