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5日 星期一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八)羅騰堡像個新手村

羅騰堡像個新手村


整理過往紀錄時,總會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起點。究竟是什麼讓人念念不忘,又是什麼到了多年後才突然覺得可惜?有些城市只是旅程中的過客,有些地方只短暫作為暫存點,睡過一晚,走過幾條街,拍下一些照片,然後離開。人的記憶卻有自己的儲存規則,它不按照城市大小排列,也不按照旅遊指南的重要性分類。有時候真正留下意識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物件。對我來說,羅騰堡其中一把重新打開記憶的鑰匙,就是南瓜。


羅騰堡原本就是一座很容易讓人產生「劇場感」的城市。城牆、塔樓、石板街、半木構房屋、招牌、商店,一層又一層維持著人們對中世紀德國的想像。遊客很多,商鋪很多,熱鬧到某些時候甚至會覺得,城市裡每一間店、每一個穿著歷史服裝的人,都像早已站在固定位置等待玩家經過的 NPC。後來想想,這種感受其實有歷史根據。羅騰堡很早就學會把自己的歷史轉化成節慶。著名的 Der Meistertrunk「市長豪飲救城」歷史劇自 1881 年開始演出,以三十年戰爭時期的城市傳說為核心,每年由市民穿上十七世紀服裝,在老城裡重新扮演軍隊、市民、商販與歷史人物。到了今日,這項節慶甚至已被列入德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羅騰堡很早就知道,保存城市不能只保存石頭,也要讓故事一再被演出。


所以我後來常把羅騰堡想成德國生活裡的一座「新手村」。如果到德國讀書是一場漫長的冒險,這裡幾乎把所有初始設定一次交給你:城牆、騎士、教堂、市集、歷史、節慶,一切都符合初次抵達歐洲時對「德國」最直觀的想像。只是勇者隊伍從來沒有只有我一個人。那一年和我同行的是同班同學 Daliea。Daliea 是墨西哥人,所以這段故事從開始就沒有按照我想像中的德國劇本發展。剛到德國時,我慢慢察覺每一種文化都有自己建立友誼的速度,而她帶來的是另一種更直接、更熱情的節奏。於是羅騰堡在我的記憶中,也從來沒有成為一趟孤獨的建築考察。我記得的是同行的人,是一起走過城門,一起穿過巷子,一起看那些像布景般精準存在的房屋。


這種「城市自己演自己」的傳統其實遍布羅騰堡。每年九月的 Reichsstadt-Festtage 帝國城市節,不同歷史時期的團體重新進入老城,騎士在城門外紮營,三十年戰爭時期的軍隊重新列隊,市民穿上歷史服裝,夜晚再以火把隊伍穿越街道。官方甚至形容整座老城在那幾天會化成一個巨大的中世紀營地。羅騰堡因此一直有一種很特殊的時間感:歷史沒有完全留在博物館裡,它會定期走回街道。當年的市民早已消失,角色仍舊被下一代居民接續扮演。城市像一齣沒有真正散場的戲,只是不斷更換演員。

到了十月底,劇場的尺度開始縮小。夏季與九月的大型歷史節慶退場後,城市進入秋季。羅騰堡長期舉辦 Herbstmesse 秋季市集,Schrannenplatz 出現攤販、食物、兒童遊樂設施與季節商品,今天這項年度傳統仍然持續。而在我旅行的 2011 年,那個秋天又多了一場名為 Kürbisse im Lichterglanz「燈光中的南瓜」的活動。學校、孩子、飯店、商家與地方組織一起製作南瓜,把它們從室內帶到廣場、石牆、街道與家門口。南瓜上甚至掛著孩子的姓名。於是整座老城像換了一次季節性的佈景,橘色南瓜散落在灰色石牆與幾百年的建築之間。



多年後重新整理照片,我才真正理解,那些南瓜並沒有單純扮演萬聖節裝飾。它們延續了羅騰堡很長的一條城市文化脈絡:居民持續參與城市的演出。 十九世紀的居民演三十年戰爭,今天的團體重新穿上歷史服裝;九月騎士與軍隊重新走進老城,十月底則換成孩子把自己雕刻的南瓜放到街上。尺度不同,方法其實很接近。城市提供舞台,居民留下痕跡。2010 年活動背後的地方團體「Liebenswertes Rothenburg」也曾在 2008 年開始推動城市節 Stadtmosphäre,之後其成員於 2011 年加入新成立的 Stadtmarketing Rothenburg,地方節慶逐漸形成更完整的城市行銷與居民參與系統。



所以現在再看那些照片,我開始明白自己當年為什麼會覺得羅騰堡像一座遊戲城市。那些所見所聞確實有大量「刻意安排」的部分。歷史被選擇,服裝被重新製作,節慶有腳本,觀光路線被設計,南瓜也被安排進城市。然而生活就在這些安排之中真實發生。孩子真的雕刻了那些南瓜,居民真的把花盆搬到門前,同學真的陪著我走過那些街道,我也真的在那個十月站在石牆旁按下快門。舞台可以被策劃,人在其中留下的時間卻無法重新排演。

十多年後回頭看,羅騰堡那座堡壘仍然存在,城牆有修復紀錄,建築有年代,歷史事件有銘牌,我自己的時間卻沒有這麼清楚的標記。人的記憶很少告訴你某一段人生究竟在哪一天開始,又在哪一天結束。照片於是成了另一種城牆。它保存著同行過的人、當時相信的事情,以及那些原本沒有想到會變得重要的片刻。南瓜早已腐爛,當年的節慶也早已散場,可那顆南瓜卻成為十多年後重新打開羅騰堡最快的一把鑰匙。

或許城市與人生都有一件相似的事:我們都在不斷編輯自己的故事。

羅騰堡用節慶重新講述歷史,用服裝、火把、戲劇與南瓜讓過去重新進入當下;而我透過這些照片重新整理自己的時間。城市編輯自己的腳本,我也重新編輯人生的腳本。那些南瓜只是其中一幕。真正被保存下來的,是當時還不知道自己正在成為回憶的我們。

2026年10月4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七)台夫特理工大學的大船

台夫特理工大學的大船


遠遠看見那座尖塔時,我一直分不清它究竟是什麼。像一根刺入天空的針,也像一座會在夜裡亮起來的燈塔。念建築史的那些年,這個畫面早已反覆出現在書頁裡,大片綠色斜坡貼著土地,一座白色圓錐從地面向上升起。到了荷蘭,我想,總得去看一眼。旅行有時沒有太複雜的理由,一張記了很多年的建築照片,就足以讓人搭上一班火車,走進台夫特。這座城市從運河、陶瓷、老城一路延伸到科技大學,時間也像跟著城市向南移動,從十七世紀的荷蘭城市,走進二十世紀的工程世界。


台夫特理工大學的歷史可以追溯到 1842 年,最初由荷蘭國王威廉二世創立皇家學院,目的很明確,為國家培養工程師。早期的大學其實生長在台夫特老城之中,學生、教授、住宅、商店與運河共享同一套城市紋理。二戰之後,荷蘭進入大規模重建,工程教育快速擴張,大學也逐漸向老城南方發展。1950 至 1970 年代的新校園帶著典型現代主義規劃邏輯,大道路、大尺度建築、停車場與功能分區一一展開。效率提高了,城市原本緊密的人尺度卻被拉開。到了二十世紀末,新的問題開始出現。大學需要重新思考,校園究竟只是一組教學建築,還能不能成為真正讓人願意停留的地方。


圖書館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出現。1992 年,Mecanoo 贏得新中央圖書館競圖,建築最後於 1998 年正式開幕。那個年代剛好站在一個有趣的轉折點上。網際網路開始普及,人們甚至懷疑紙本圖書館還會存在多久。Francine Houben 卻選擇另一種方向。資訊愈容易取得,人反而愈需要相遇、閱讀、停留與交換思想的場所。她自己曾經是台夫特理工的學生,熟悉這片校園風吹過大片空地的感覺,也知道旁邊 Van den Broek & Bakema 設計的 Aula 已經是一件極具重量的混凝土建築。於是新的圖書館沒有再堆出另一座龐然大物。建築伏進土地,屋頂變成草坡,只留下白色圓錐穿過地景向天空伸展。

真正站在它面前,我反而覺得它像一艘停在草原上的大船。綠色斜坡成了船身,白色尖塔像桅杆,天空成為它唯一可以航行的海。它與旁邊沉重的 Aula 形成很有意思的關係。一座建築用混凝土宣告自己的存在,另一座則把自己藏進土地。圖書館甚至把原本可能被建築佔據的地面重新還給學生,屋頂可以行走、坐下、躺著曬太陽。這讓我開始理解,Mecanoo 真正處理的並不只是圖書館形式,他們其實在修補戰後現代主義校園留下的空隙。建築退下去之後,公共生活反而浮了上來。


但我真正想知道的,其實更簡單。這樣一座被建築史反覆稱讚的圖書館,真的好用嗎?人在裡面會感動嗎?閱讀會因此變得浪漫嗎?於是我沒有急著離開。我在那些學生身旁遊走,看他們坐下、翻書、打開電腦、聊天,再各自回到自己的事情裡。對他們而言,那只是普通的一個早晨。有人趕報告,有人準備考試,有人只是找一個有光的位置坐下。那些在建築書裡被拆解成結構、採光、動線與材料的名詞,真正被使用之後,最後都變成生活。

我也坐了下來。站著、走著,再換一個位置坐著,幾乎把整個早上留在這裡。我想知道天光從哪裡進來,想知道坐久之後會不會忘記建築本身,也想知道一個旅人能不能暫時借用學生的日常。那大概是旅行裡最奢侈的一種時刻。停留對學生而言尋常,對旅者卻很昂貴。我們總覺得下一個地方還在等待,真正稀少的反而是允許自己在某個地方什麼都不做。從 1842 年培養國家工程師的皇家學院,到戰後向城市南方擴張的科技校園,再到二十世紀末這座把知識重新藏進土地的圖書館,台夫特的大學歷史其實一直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一所技術大學究竟要如何安放知識,也安放人。


後來回想台夫特理工大學,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沒有那麼宏大。我記不起每一張桌子的形式,也不再記得當時翻過哪一本書。我記得的是那一道光。它穿過玻璃與高大的空間,落在人、書頁和桌面上。或許旅行和閱讀很像,我們走進一本書,未必立刻得到答案;走進一棟建築,也未必要理解全部。某些地方只是在人心裡留下很小的一道痕跡,很多年後卻仍然清楚。那艘停在台夫特草地上的大船從未真正離港,但那一個早上,我坐在裡面,沿著一百多年累積下來的知識、城市與時間,安靜地航行了一段很遠的路。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六)台夫特的兩個市集:新的器物,舊的時間

台夫特的兩個市集:新的器物,舊的時間


有時候我會想,真正精緻的器物也許不需要永遠待在博物館的玻璃櫃裡。它們更適合直接回到街道,回到人的手上,被拿起來觀看、詢問、比較,甚至討價還價。這是我走進台夫特陶瓷市集後很直接的一個感受。那趟荷蘭旅行行李很簡便,原本完全沒有預期自己會在途中購買昂貴又容易破碎的陶瓷,更不用說還得一路把它塞進行囊帶回去。然而人對物件的喜歡往往沒有那麼理性,看到真正好的作品時,先出現的是想帶走它的衝動,之後才開始思考重量、價格、空間與回程途中碎裂的可能。



也因為意外地喜歡這個市集,我才開始想知道,它為什麼會出現在台夫特。當一種工藝與城市相處了幾百年,它已經不只是一種產品。從17世紀以來的台夫特藍陶,到今天仍持續被製作、收藏與重新詮釋的陶瓷作品,材料慢慢變成地方辨識的一部分。所以市集出現在這裡顯得合理,它沒有把陶瓷處理成遙遠的歷史遺產,而是讓工藝重新回到日常交換之中。桌面上排列的杯、盤、器皿、雕塑與實驗作品,大量都是單件或小量製作,很難找到完全相同的第二件。這時候選擇的問題也改變了。你很少需要比較哪一個一模一樣的產品比較便宜,真正的問題通常只有兩個:你的預算到不到位,以及你有沒有在那一刻認出真正值得帶走的東西。



那一天的台夫特還有另一條完全不同的線索。我去了台夫特理工大學圖書館,那座建築本身就是我早已放進行程裡的重要座標。從大學校園再走回老城,城市尺度突然改變。現代建築、研究機構、古老運河、磚造街屋、陶瓷攤位和市民生活,在很短的距離裡接在一起。到了老城區,運河旁又碰上另一個城市跳蚤市場。陶瓷市集展示的是創作者現在正在製作的東西,跳蚤市場則攤開那些曾經被使用、收藏、遺忘,最後重新回到市場的物件。新的器物與舊的器物同時存在,一邊製造未來的城市記憶,一邊回收過去留下來的時間。



我對那一天另一個很深的印象,是攤商與人的距離。荷蘭人談不上過度熱情,但真正開始交談後通常直接、自然,也願意介紹東西。也許這多少延續了這個商業國家長久形成的性格。交易在這裡並沒有破壞文化感,反而讓文化繼續流動。陶瓷如果只有收藏,最後很容易停留在櫥窗裡;當它再次進入市場,人就會碰它、使用它、帶它回家,甚至再傳給下一個人。城市活力也很像如此。它不一定需要靠大型節慶或新的地標才能被證明,有時候只是週末固定出現的攤位、熟悉的商販、運河旁一段反覆發生的生活,就足以讓一座城市保持呼吸。



所以我真正感興趣的,其實已經超過陶瓷本身。城市文化究竟需要多少官方策畫,又有多少特色其實來自民間長時間累積?台夫特給我的答案很清楚。最好的城市特色往往無法短時間被「設計」出來,它需要產業、居民、交易、技術、記憶與時間慢慢疊加。政府可以整理空間、提供條件、建立制度,但真正讓一件事成為地方文化的,仍然是人願不願意持續參與。陶瓷市集如此,運河旁的跳蚤市場也是如此。對我而言,那一天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在這裡買東西,考驗的從來只有預算、眼光和運氣;而一座城市真正珍貴的地方,也往往藏在這三者之外,那些無法大量複製、只能親自走進去才會遇見的生活裡。


而台夫特最迷人的地方,也正在這裡。一座城市的歷史,有時沒有寫在紀念碑上。它可能只是安靜地擺在運河旁的一張桌子上,等待下一個人把它拿起來。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五)Hundertwasserhaus,維也納社會住宅實驗

Hundertwasserhaus,維也納社會住宅實驗


第一次看見百水先生在維也納留下的建築,很容易先被表面吸引。扭曲的線條、沒有統一秩序的窗戶、鮮豔磁磚、攀滿牆面的植物,在維也納整齊而克制的城市街廓裡顯得格外突兀。特地來到這裡的人,多半也會站在街對面拍上一張照片。我當時亦如此。然而多年後重新回看,真正讓我好奇的已經不是它有多奇特,而是另一個問題:一位沒有建築師資格的藝術家,為什麼會得到維也納市政府的信任,甚至讓他的想法進入真正有人居住的公共住宅?如果只把這裡當成百水先生的作品打卡,反而會錯過這棟房子最重要的部分。


要理解它,必須先回到維也納的住宅歷史。這座城市長期把居住視為公共政策的一部分,大量社會住宅建立了安全、衛生、採光與生活機能,也形成一套高度制度化的城市秩序。當住宅大量生產之後,另一個問題逐漸浮現:當每一扇窗、每一面牆、每一戶格局都服從效率,人與房子的關係還剩下多少個性?百水先生提出的答案相當激進。他反對筆直的線、規格化的立面,也主張居民應該擁有改變自己窗戶周圍環境的權利。於是這棟房子從一開始,就夾在兩股力量之間,一邊是公共住宅必須面對的法規、結構、成本與生活機能,另一邊則是藝術家對自然、自由與個體性的想像。今天看到的那些不規則,其實都曾經是一場實用功能與藝術意志之間的拉扯。


也正因如此,我現在反而更佩服的,是當年的城市政府願意讓這場實驗真正發生。城市的遠見往往要經過幾十年才看得出來。今天我們習慣談屋頂綠化、都市降溫、生物多樣性、居民參與,甚至把植物重新帶回建築當成一種進步,但在四十年前,讓樹木直接成為住宅的一部分,讓藝術家打亂社會住宅原本規整的外觀,並沒有今天看起來那麼理所當然。政策的價值也常常如此,當下充滿爭議,時間卻會重新替它排序。如今這棟住宅被保存、修復,被印在明信片與郵票上,也成為維也納最容易辨認的城市圖像之一。它所證明的事情很簡單,一座城市的品味,有時候就藏在它究竟願意容忍多少偏離常規的東西。

所以我現在重新看百水先生在維也納留下的痕跡,從這棟住宅到 Spittelau 焚化爐,會發現他的建築並沒有提出多麼先進的結構技術。他真正改變的是建築的表情。古典維也納有自己的秩序,現代主義也有自己的效率,而百水先生像是在兩者之間塞進了一個異物。磁磚、植物、顏色、彎曲的線條,看似只是替建築「化妝」,但人的城市經驗確實因此改變。一座原本只是處理垃圾的焚化設施,可以變成城市地標;一棟公共住宅,可以成為遊客跨越半個世界前來觀看的地方。這讓我開始懷疑,我們是否太習慣從技術去判斷建築的進步,卻低估了表情、記憶與辨識度對城市造成的影響。


後來再看到德國的車站、住宅,甚至啤酒相關建築也邀請百水先生介入,我開始理解這套方法為什麼會被複製。城市需要效率,也需要一些無法用效率解釋的東西。百水先生並沒有提供一套可以大量複製的建築答案,他留下的是一種干擾城市秩序的方法。當所有建築開始長得太像,偶爾出現一棟讓人停下腳步、產生爭論、甚至幾十年後仍願意重新理解的房子,本身就具有價值。於是今天再回看維也納這棟社會住宅,我記住的已經不只是那幾面鮮豔的牆,而是這座城市曾經願意拿真實的居住空間,去試驗一個藝術家的想像。城市真正難得的地方,大概就在這裡:它有秩序,也願意為異常留下一個位置。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四)Coburg 的透明的疆界

Coburg 的透明的疆界


在真正走進一座城市以前,地圖其實只能告訴你位置,無法告訴你那裡真正由什麼構成。道路、車站、行政邊界與景點都能被標記,產業、生活方式、地方氣質與歷史留下的痕跡卻總要親自抵達後才會慢慢浮現。所以旅行對我而言一直帶著拆盲盒的感覺。2014 年的 Coburg 就是其中一個意外。最初吸引我的,大概還是高踞山丘的 Veste Coburg,中世紀城堡、武器、騎士盔甲與宮廷收藏,構成一種非常堅硬的城市印象。只是我當時怎麼也不會直覺想到,這樣一座充滿石牆、金屬與防禦性的城市,竟然與另一種完全相反的材料有著深厚關係,那就是玻璃。


剛毅的戰甲與清透的玻璃同時出現在城堡裡,現在回頭看,那個對比反而成了理解 Coburg 最好的入口。盔甲遮蔽身體,玻璃讓視線穿透;城牆阻止人通過,玻璃卻允許光線穿過。後來我才知道,今天位於巴伐利亞的 Coburg 與圖林根森林裡的 Lauscha,歷史上曾經存在於同一套領地與工藝網絡裡。1597 年,Coburg 的統治者 Johann Casimir 授權玻璃工匠在 Lauscha 建立玻璃窯,之後玻璃工藝沿著森林、木材、火與工匠聚落逐漸發展。今天地圖上的邦界看起來清楚,文化的流動卻從來沒有那麼乾淨。森林不會走到行政區就停止,工匠的技術也不會因為一條線而突然消失。疆界很多時候只是某一個年代留下來的版本。


我那一次真正前往 Coburg,其實就是因為玻璃工藝。2014 年正好遇上第四屆 Coburger Glaspreis。當時我只把它當成旅途中一場有趣的玻璃藝術展,很多年後重新查資料,才知道這場展覽並非每年發生,而是在 1977、1985、2006、2014、2022 幾個特定年份才重新聚集歐洲與世界各地的玻璃藝術家。那一年我剛好走進其中一個時間節點。原本來自山林、窯火與家庭工坊的材料,經過幾百年,已經從器皿、裝飾與地方產業走進博物館,又走向雕塑、裝置與當代藝術。工藝與藝術之間原本看起來很明確的界線,也在這裡開始變得模糊。


那個暑假,我以紐倫堡為中心在周圍漫遊,常常只是打開地圖,看下一站還能去哪裡。Coburg 位在這個移動範圍的北端,再往前就是圖林根森林。今天搭上火車,幾十分鐘就能跨過行政區,可是幾百年前生活在這些山谷與森林裡的人,移動會受到山勢、領地、身份與道路條件限制。這也讓我重新理解「移動」這件事。我們以為旅行只是穿越空間,其實也在穿越歷史曾經留下的界線。今天可以輕易通過的地方,以前可能無法跨越;今天看起來牢固的邊界,以前也可能根本不存在。時間一直在重新畫地圖,而人的記憶,也一直重新畫自己的地圖。


所以「透明的疆界」最後對我而言,已經不只是 Coburg 與 Thüringen 之間的地理關係。它更像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玻璃確實是一個界面,你可以碰到它,也可能撞上它,但仍然能看見另一側。透明不代表界線消失,反而因為界線存在,穿透才有意義。文化與身份、工藝與藝術、旅人與居民、當下與歷史之間,其實都有這樣的透明表面。我們常常以為自己已經看見全部,只是因為那道界線太透明。多年後重新想到 Coburg,我記住的已經不只是城堡與那場玻璃展,而是一座位在邊界附近的城市,讓我理解到,有些疆界像城牆,一眼就能看見;有些疆界卻像玻璃,安靜存在,直到光穿過去,我們才發現它一直都在。

2026年10月3日 星期六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七十三)Dresden 藝術院落:把習以為常的東西移動半步,日常就可能變成藝術

Dresden 藝術院落:把習以為常的東西移動半步,日常就可能變成藝術


對一座城市有了感情,就會想再往裡面走一點。對我而言,理解 Dresden 從來不只靠地圖與建築名單,探險也是必要條件。跨過易北河進入 Neustadt,眼前已經是另一種 Dresden。酒吧、塗鴉、學生、夜生活與街頭文化彼此碰撞,和老城區 Frauenkirche、Zwinger 那種經過重建與修復的歷史秩序形成強烈反差。這種差異其實有更長的城市背景。十九世紀工業化與人口快速增加,大量 Gründerzeit 街廓在這裡形成,住宅沿街排列,再向基地深處延伸出側棟、後棟與一層層 Hinterhof。這些院落最初承接的是居住、工作、倉儲與日常生活,藝術還沒有進場。百多年後,我走進 Kunsthofpassage,看見光、水、動物、植物與色彩被重新放進這些舊院落,才開始追問:一個原本為人口擴張而形成的住宅街廓,究竟經歷了什麼,最後才變成今天的藝術聚落?


這段轉折和二十世紀 Dresden 的命運有關。1945 年轟炸重創了 Dresden,城市重建長期把注意力集中在歷史核心區,Neustadt 雖然也受到戰爭影響,卻保存了相對完整的十九世紀住宅紋理。進入東德時期,許多老建築因長年缺乏維修逐漸老化,部分區域甚至曾面臨拆除、拓寬道路與以新式住宅取代舊街廓的規劃。到了 1980 年代末,這些老房子一方面顯得破敗,另一方面也因租金低廉與管理鬆動,吸引學生、藝術家與尋找不同生活方式的人進入。1989 年東德體制瓦解,兩德統一之後,城市開始重新評估這些被視為老舊的街區。1990 年出現的 Bunte Republik Neustadt「彩色新城共和國」,更像是一場街區居民、藝術家與次文化對城市未來的公開宣言。Neustadt 的性格也逐漸形成:它沒有追求老城那種歷史復原的完整性,而是在舊建築裡容納新的生活。


Kunsthofpassage 就發生在這樣的時代縫隙裡。1997 年,Alaunstraße 70 的老建築整修開始推動,後院也被重新想像。原本封閉的 Hinterhof 沒有停留在住宅附屬空間,而是逐步與鄰近的 Görlitzer Straße 23、25 串聯,幾個院落最後形成一條能夠穿越街廓的 Passage。這件事在德國的 Gründerzeit 街區裡其實很有意思,因為多數深街廓的中庭原本服務居民,從街上看得到入口,卻很少真正成為城市步行系統的一部分。到了這裡,Alaunstraße 與 Görlitzer Straße 之間突然多出一條細小的城市路徑。人從街道進入門洞,再穿過庭院,再進入下一個庭院,公共空間、私人住宅與商業空間開始重疊。藝術於是沒有被放在廣場中央,而是直接進入排水、牆面、陽台、植物、採光與人的穿越之中。水成為聲音,鏡面把日光引入陰暗中庭,植物與材料隨時間改變,動物與神話覆蓋原本普通的住宅立面。今天我們看到的風格,其實是歷史街廓與1990年代城市再生相遇之後留下的結果。

我曾多次走進這裡,想知道這些院落真正發生過什麼。當時能理解的,大多還停留在皮層。藍色牆面的排水管、綠色庭院的動物、金屬鏡面與不同材質,都很容易成為照片裡的主角。我也試著用元素理解它,像是金、水、木、土、光,各自佔據一個院落,構成不同的氣候與性格。然而多年後再回頭,我反而更在意那些當時沒有看見的事情。樓上的居民怎麼理解每天進入院子的陌生人?藝術家、店家與住戶之間如何協調?一個原本屬於住宅內部的 Hinterhof,在成為城市景點之後,產權、生活、商業與觀光之間又發生了什麼變化?當遊客抬頭拍攝那面著名的藍色牆時,某一扇窗後面也許只是有人正在煮飯、洗衣、過著最普通的一天。建築可以被拍攝,城市真正的生活往往隱藏在照片之外。

這也是我後來理解文化創意產業的一個起點。那個年代,台灣還很少用今天這樣完整的語言談創意街區、地方再生、文化經濟與空間活化,而我已經在 Dresden 看見一種具體的城市實驗:十九世紀留下來的住宅街廓沒有消失,東德時期的老化痕跡也沒有完全被抹平,1990年代的新文化又進一步疊加進去。不同時代沒有被整理成一個乾淨答案,它們一起留在這幾個院落裡。相較柏林或其他大城市,Kunsthofpassage 的尺度很小,可是它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城市更新未必要從大型建設開始,一個後院、一條通道、一間工作室,都可能成為改變城市認知的起點。

如果今天再回到那裡,我大概不會急著拍那面藍色的牆。我會先問自己:十九世紀的人為了居住建立了這些院落,東德時期的人如何使用它,1990年代的人為什麼決定留下它,而今天的人又把它當成什麼?藝術進來之後改變了誰的生活?這裡還有多少屬於居民,又有多少已經成為 Dresden 展示自己的一張城市名片?如果現在重新開始一次,我們還會用同樣的方法處理這片街廓嗎?

也許真正值得重新探險的,已經不是那幾個院落的造型,而是一百多年的城市歷史,如何在幾個不起眼的 Hinterhof 裡反覆改寫自己的用途。至於入口招牌的牛群「我當時看到的是外觀,多年後才開始理解機制」和這頭牛連起來。因為牛看似只是最表面的招牌,實際上已經悄悄說出了整個 Kunsthofpassage 的方法:

把習以為常的東西移動半步,日常就可能變成藝術。





Dresdens Kunsthöfe: Das Vertraute um einen halben Schritt verschieben, und der Alltag kann Kunst werden


Wenn mir eine Stadt ans Herz wächst, möchte ich noch ein Stück weiter in sie hineingehen. Dresden verstehe ich nicht allein anhand von Karten und Gebäudelisten; auch das Erkunden gehört dazu. Jenseits der Elbe, in der Neustadt, zeigt sich ein anderes Dresden. Bars, Graffiti, Studierende, Nachtleben und Straßenkultur treffen aufeinander und bilden einen starken Gegensatz zur restaurierten historischen Ordnung um Frauenkirche und Zwinger in der Altstadt. Diese Differenz hat eine längere Vorgeschichte. Industrialisierung und rasches Bevölkerungswachstum ließen im neunzehnten Jahrhundert zahlreiche Gründerzeitblöcke entstehen. An der Straße standen Wohnhäuser, dahinter reichten Seitenflügel und Hinterhäuser tief in die Grundstücke, um einen Hinterhof nach dem anderen. Zunächst dienten sie dem Wohnen, Arbeiten, Lagern und dem Alltag. Die Kunst war noch nicht eingezogen. Mehr als hundert Jahre später ging ich durch die Kunsthofpassage und sah, wie Licht, Wasser, Tiere, Pflanzen und Farben in die alten Höfe gelangt waren. Ich fragte mich, wie aus einem Wohnblock für eine wachsende Bevölkerung ein Kunstquartier werden konnte.

Diese Wende hängt mit Dresdens Schicksal im zwanzigsten Jahrhundert zusammen. Die Bombardierung von 1945 verwüstete die Stadt; der Wiederaufbau konzentrierte sich lange auf den historischen Kern. Auch die Neustadt war vom Krieg betroffen, bewahrte aber einen vergleichsweise großen Teil ihrer Wohnbebauung aus dem neunzehnten Jahrhundert. In der DDR verfielen viele Altbauten wegen mangelnder Instandhaltung. Für manche Bereiche gab es sogar Pläne zum Abriss, zur Verbreiterung von Straßen und zum Ersatz durch neue Wohnbauten. Ende der 1980er Jahre waren die Häuser einerseits marode; andererseits zogen niedrige Mieten und lockerere Kontrolle Studierende, Künstlerinnen und Künstler sowie Menschen an, die anders leben wollten. Nach dem Zusammenbruch der DDR 1989 und der Wiedervereinigung begann die Stadt, diese als veraltet betrachteten Viertel neu zu bewerten. Die 1990 entstandene Bunte Republik Neustadt war eine öffentliche Erklärung von Bewohnern, Kunstschaffenden und Subkulturen über die Zukunft ihres Viertels. Die Neustadt entwickelte ihren Charakter, indem sie neues Leben in alten Häusern zuließ, statt die historische Geschlossenheit der Altstadt anzustreben.

Die Kunsthofpassage entstand in diesem Zwischenraum der Epochen. 1997 begann die Sanierung der Altbauten an der Alaunstraße 70, und auch die Hinterhöfe wurden neu gedacht. Die zuvor abgeschlossenen Höfe wurden nach und nach mit der Görlitzer Straße 23 und 25 verbunden. So entstand eine Passage durch den Block. Für ein Gründerzeitviertel ist das bemerkenswert: Die Innenhöfe tiefer Baublöcke dienten gewöhnlich den Bewohnern und wurden selten Teil des städtischen Wegenetzes. Hier erschien plötzlich ein schmaler Weg zwischen Alaunstraße und Görlitzer Straße. Man betritt von der Straße einen Durchgang, quert einen Hof und gelangt in den nächsten. Öffentlicher Raum, private Wohnungen und Gewerbe überlagern sich. Kunst findet sich in Regenrohren, Wänden, Balkonen, Pflanzen, im Tageslicht und im Durchqueren selbst. Wasser wird zu Klang, Spiegel lenken Sonnenlicht in dunkle Höfe, Pflanzen und Materialien verändern sich mit der Zeit, Tiere und Mythen überziehen gewöhnliche Wohnfassaden. Das heutige Erscheinungsbild ist das Ergebnis der Begegnung historischer Baustruktur mit der Stadterneuerung der 1990er Jahre.

Ich ging oft durch diese Höfe und wollte wissen, was dort wirklich geschehen war. Damals verstand ich vor allem die Oberfläche. Die Regenrohre an der blauen Wand, Tiere im grünen Hof, Metallspiegel und verschiedene Materialien wurden schnell zu Motiven meiner Fotos. Ich versuchte auch, jeden Hof durch ein Element zu lesen: Metall, Wasser, Holz, Erde oder Licht, jedes mit eigenem Klima und Charakter. Jahre später interessieren mich eher die Dinge, die ich damals nicht sah. Wie erleben die Bewohner der oberen Stockwerke die Fremden, die täglich ihren Hof betreten? Wie stimmen sich Kunstschaffende, Läden und Bewohner ab? Was geschieht mit Eigentum, Alltag, Geschäft und Tourismus, wenn ein vormals zum Wohnen gehörender Hinterhof zum Ausflugsziel wird? Während jemand die berühmte blaue Wand fotografiert, kocht hinter einem Fenster vielleicht einfach jemand oder wäscht Wäsche. Gebäude lassen sich fotografieren; das wirkliche Stadtleben bleibt oft außerhalb des Bildes.

Hier begann auch mein späteres Verständnis der Kreativwirtschaft. Damals sprach man in Taiwan noch selten in der heutigen Sprache von Kreativquartieren, lokaler Erneuerung, Kulturökonomie und Umnutzung von Räumen. In Dresden sah ich bereits ein konkretes städtisches Experiment: Die Wohnblöcke des neunzehnten Jahrhunderts blieben bestehen, die Spuren des Verfalls aus DDR-Zeiten wurden nicht völlig getilgt, und die neue Kultur der 1990er Jahre legte sich darüber. Die verschiedenen Zeiten wurden nicht zu einer glatten Antwort bereinigt. Sie blieben gemeinsam in diesen Höfen. Die Kunsthofpassage ist klein im Vergleich zu Berlin oder anderen Großstädten. Doch hier begriff ich zum ersten Mal, dass Stadterneuerung nicht mit einem Großprojekt beginnen muss. Ein Hinterhof, ein Durchgang oder ein Atelier können verändern, wie wir eine Stadt wahrnehmen.

Wenn ich heute zurückkehrte, würde ich die blaue Wand vermutlich nicht sofort fotografieren. Ich würde mich fragen, warum die Menschen im neunzehnten Jahrhundert diese Höfe zum Wohnen anlegten, wie sie in der DDR genutzt wurden, warum man sie in den 1990er Jahren bewahrte und was sie heute bedeuten. Wessen Leben hat die Kunst verändert? Wie viel davon gehört noch den Bewohnern, und wie viel ist zu einer Visitenkarte Dresdens geworden? Würden wir den Block heute noch einmal auf dieselbe Weise behandeln?

Vielleicht lohnt es sich weniger, die Gestalt dieser Höfe erneut zu erkunden, als zu verstehen, wie mehr als hundert Jahre Stadtgeschichte die Nutzung einiger unscheinbarer Hinterhöfe immer wieder umgeschrieben haben. Die Kühe am Eingangsschild führen mich zu einem Gedanken zurück: Damals sah ich die Oberfläche; erst Jahre später begann ich den Mechanismus zu verstehen. Die Kuh wirkt wie ein einfaches Schild und verrät doch schon die Methode der ganzen Kunsthofpassage:

Verschiebt man das Vertraute um einen halben Schritt, kann der Alltag zur Kunst wer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