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塊土地,二十年後消失的夢想
我曾經寫下:「一百塊土地,訴說著一百個不同的故事。」那是2005年6月26日,當時還是學生的我,正在協助顏老師執行嘉義民雄《土地造像・文化種植》計畫。從最初的場勘、衛星定位、土壤採集、田野調查,到活動佈置與樹木種植,利用課餘時間,不斷往返斗六與嘉義民雄之間。六月的陽光炙熱,偶爾遇上突如其來的大雨,為了尋找地圖上的一個座標,常常必須深入田野,向陌生的人詢問土地的故事。那時的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這一百塊土地的調查。如今重新閱讀當年的文字,才發現那些奔波與等待,早已成為我認識土地的一部分。
2005年6月14日,我在另一篇〈北回歸線下的聯繫〉中寫道:「北緯23.5度的熱度,遠遠超越了氣候與溫度所能解釋的感受。」那時對經緯度的理解,來自一場又一場田野尋訪。地圖上的座標明明如此精確,真正抵達現場,卻看不見任何地理界線。眼前有農田、道路、聚落,以及在土地上生活的人們。我們採集土壤,也採集他們的生活故事。每一份泥土的背後,都有一個人與土地相處的方式。我曾將這段過程形容為一場尋寶旅行,從北緯24.18度的家鄉出發,沿著北回歸線尋找人與土地之間看不見的聯繫。當年的我相信,土地具有某種熱傳導的能力,能將人的情感、信任與記憶傳遞下去。
隨著計畫進入最後的施作,我開始理解那些座標背後真正動人的事物。活動開幕時,我們邀請土地的主人來到現場,分享他們對土地的感受與故事。原本陌生的彼此,因為一份土壤、一棵樹苗而產生聯繫。看著參與者親手種植、認養與照顧樹木,我逐漸明白,土地上的故事會隨著人的生活繼續發生。當年我寫道:「即使種下的是相同的樹種,每一塊土地的環境、土壤與養分卻各不相同。」樹木的生長如同人的生命,各自接受不同的滋養,經歷不同的風雨,最終長成自己的模樣。那是年輕時的我,對生命與土地最直接的理解。
我記得,當時對這個藝術計畫抱持著近乎浪漫的想像。一百塊土地種下一百棵樹,讓一百個家庭與地方產生長久的關係。也許經過數十年,當初的小樹苗會長成茂盛的大樹;百年之後,甚至可能構成一片森林,為後來的人留下樹蔭。我曾期待有一天,當年參與種植的人們能夠再次回到這片土地,在樹下回想起彼此共同完成的故事。2005年6月26日,我在文章最後寫下:「或許那時,我們也都已經長大了。」當時的我,顯然已經把自己的未來放進這一百棵樹木的生長時間裡。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們確實都長大了。那些曾經參與計畫的長輩,也許有人早已離世;當年跟著大人一起種樹的孩子,如今可能已經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知道這段種植經驗在他們生命中留下什麼,也不知道是否還有人記得當年許下的願望。或許有人偶爾會想起那棵曾經照顧的小樹,想知道它如今長得如何。對我而言,這些記憶始終存在,因為當年投入了太多時間與心力,也曾經那麼用力地相信,公共藝術能讓人的生命與土地建立更長遠的關係。
那天下午,我再次來到嘉義。想著既然經過民雄,就去看看當年種植的樹木長成什麼模樣吧。一路上甚至有些期待,想像那些小樹苗應該已經長高,也許樹冠早已展開,甚至可以在樹下乘涼。然而,抵達現場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感到震撼。記憶中曾經種植樹木的大片區域,早已被移除,當年的空間樣貌也難以辨認。我試著尋找自己親手種下的那棵樹,卻連記憶中的座標都無法確認。二十年前,我們曾經如此認真地定位每一塊土地;二十年後,我卻在同一個地方,尋找一個已經無法辨識的座標。
這讓我想起2005年寫下的另一段話:「這趟沿著土地經緯展開的尋訪,對我而言,就像是一場難以忘懷的尋寶旅行。」當年,我們依靠經緯度尋找土地,從陌生的座標發現人的故事。今天,我卻循著自己的記憶回來尋找那些樹,最後什麼也沒找到。曾經期待時間能讓一百棵樹木長成森林,如今卻連它們是否還存在於其他地方都無從確認。當年相信土地具有記憶的熱傳導,能將人的情感傳遞到未來;今天站在這片改變的土地上,我卻感受到那些聯繫似乎正在冷卻。這種落差讓我格外痛心,因為我知道那些樹木背後曾經有多少人的參與與期待。
我不清楚這些樹木究竟因為什麼原因被移除,也不知道是否曾經移植到其他地方。土地會改變,空間也有不同階段的使用需求,我明白沒有任何景觀能夠永遠維持原來的模樣。但我始終無法理解,當一件公共藝術計畫如此強調地方參與、土地記憶與文化種植,為什麼二十年後,連曾經參與其中的人,都難以找到自己種下的樹?那些土地主人的故事、孩子們的期待,以及當年共同付出的時間,究竟由誰繼續照顧?當我們將集體記憶寄託在一棵樹木身上,是否也應該為它建立一套能夠跨越世代的照顧機制?否則,當活動結束、計畫經費用盡、參與的人逐漸離開,那些美好的承諾,又能依靠什麼延續?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公共藝術與時間的關係。年輕時的我,以為種下一棵樹,便是將一份記憶交給未來;如今才明白,記憶的延續仍然需要人持續維護。公共藝術經常談論永續、地方認同與社群參與,但最難的課題,可能發生在藝術家離開之後。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後,誰還記得這件作品?誰願意繼續承擔照顧的責任?一件以土地為名的藝術作品,如果最後連自身的土地座標都無法留下,又該如何面對當初相信它能夠延續的人們?
重新閱讀二十多年前的兩篇文章,我發現當年的自己始終對土地抱持著某種信任。那時我相信,生命會像樹木一樣成長,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會跨越地理界線,而土地能夠保存我們共同生活的痕跡。如今再次站在民雄,我仍然願意相信那些曾經發生的故事具有價值。即使樹木消失,當初參與的人也許仍然記得;即使原來的空間改變,那些田野調查、土地訪談與共同種植的經驗,依舊真實地影響過我們的人生。只是我開始意識到,記憶有時比樹木更加脆弱,需要被記錄,也需要有人願意重新講述。
2005年6月26日,我曾在文章最後感謝這塊土地,讓我有機會參與它的故事,也讓我在這段旅程中重新認識自己的成長。二十多年後,這句話依然成立,只是其中多了一份失落。當年那個奔走在烈日與大雨中的年輕人,曾經認真相信,百年之後會有一片森林替我們訴說故事。如今,森林沒有如想像般出現在眼前,當初的一百個夢想也難以確認去向。
原來時間會讓人成長,也會讓我們看見,曾經以為能夠留給未來的事物,可能在某一天悄悄消失。我至今仍然記得當年那一百塊土地的故事,記得我們如何尋找、採集,如何將一棵棵樹苗種進泥土,也記得那些人曾經帶著期待,將自己的生命經驗交付給這個計畫。
只是二十多年前,我們努力讓一百塊土地說出自己的故事。二十多年後,卻要靠當年參與其中的人,回頭訴說那些土地曾經發生過什麼。
當年我以為土地會替我們記住一切。如今才發現,有些土地的記憶,終究需要由人重新找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