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9日 星期一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零五)一百塊土地,二十年後消失的夢想

一百塊土地,二十年後消失的夢想


我曾經寫下:「一百塊土地,訴說著一百個不同的故事。」那是2005年6月26日,當時還是學生的我,正在協助顏老師執行嘉義民雄《土地造像・文化種植》計畫。從最初的場勘、衛星定位、土壤採集、田野調查,到活動佈置與樹木種植,利用課餘時間,不斷往返斗六與嘉義民雄之間。六月的陽光炙熱,偶爾遇上突如其來的大雨,為了尋找地圖上的一個座標,常常必須深入田野,向陌生的人詢問土地的故事。那時的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這一百塊土地的調查。如今重新閱讀當年的文字,才發現那些奔波與等待,早已成為我認識土地的一部分。


2005年6月14日,我在另一篇〈北回歸線下的聯繫〉中寫道:「北緯23.5度的熱度,遠遠超越了氣候與溫度所能解釋的感受。」那時對經緯度的理解,來自一場又一場田野尋訪。地圖上的座標明明如此精確,真正抵達現場,卻看不見任何地理界線。眼前有農田、道路、聚落,以及在土地上生活的人們。我們採集土壤,也採集他們的生活故事。每一份泥土的背後,都有一個人與土地相處的方式。我曾將這段過程形容為一場尋寶旅行,從北緯24.18度的家鄉出發,沿著北回歸線尋找人與土地之間看不見的聯繫。當年的我相信,土地具有某種熱傳導的能力,能將人的情感、信任與記憶傳遞下去。

隨著計畫進入最後的施作,我開始理解那些座標背後真正動人的事物。活動開幕時,我們邀請土地的主人來到現場,分享他們對土地的感受與故事。原本陌生的彼此,因為一份土壤、一棵樹苗而產生聯繫。看著參與者親手種植、認養與照顧樹木,我逐漸明白,土地上的故事會隨著人的生活繼續發生。當年我寫道:「即使種下的是相同的樹種,每一塊土地的環境、土壤與養分卻各不相同。」樹木的生長如同人的生命,各自接受不同的滋養,經歷不同的風雨,最終長成自己的模樣。那是年輕時的我,對生命與土地最直接的理解。


我記得,當時對這個藝術計畫抱持著近乎浪漫的想像。一百塊土地種下一百棵樹,讓一百個家庭與地方產生長久的關係。也許經過數十年,當初的小樹苗會長成茂盛的大樹;百年之後,甚至可能構成一片森林,為後來的人留下樹蔭。我曾期待有一天,當年參與種植的人們能夠再次回到這片土地,在樹下回想起彼此共同完成的故事。2005年6月26日,我在文章最後寫下:「或許那時,我們也都已經長大了。」當時的我,顯然已經把自己的未來放進這一百棵樹木的生長時間裡。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們確實都長大了。那些曾經參與計畫的長輩,也許有人早已離世;當年跟著大人一起種樹的孩子,如今可能已經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知道這段種植經驗在他們生命中留下什麼,也不知道是否還有人記得當年許下的願望。或許有人偶爾會想起那棵曾經照顧的小樹,想知道它如今長得如何。對我而言,這些記憶始終存在,因為當年投入了太多時間與心力,也曾經那麼用力地相信,公共藝術能讓人的生命與土地建立更長遠的關係。


那天下午,我再次來到嘉義。想著既然經過民雄,就去看看當年種植的樹木長成什麼模樣吧。一路上甚至有些期待,想像那些小樹苗應該已經長高,也許樹冠早已展開,甚至可以在樹下乘涼。然而,抵達現場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感到震撼。記憶中曾經種植樹木的大片區域,早已被移除,當年的空間樣貌也難以辨認。我試著尋找自己親手種下的那棵樹,卻連記憶中的座標都無法確認。二十年前,我們曾經如此認真地定位每一塊土地;二十年後,我卻在同一個地方,尋找一個已經無法辨識的座標。


這讓我想起2005年寫下的另一段話:「這趟沿著土地經緯展開的尋訪,對我而言,就像是一場難以忘懷的尋寶旅行。」當年,我們依靠經緯度尋找土地,從陌生的座標發現人的故事。今天,我卻循著自己的記憶回來尋找那些樹,最後什麼也沒找到。曾經期待時間能讓一百棵樹木長成森林,如今卻連它們是否還存在於其他地方都無從確認。當年相信土地具有記憶的熱傳導,能將人的情感傳遞到未來;今天站在這片改變的土地上,我卻感受到那些聯繫似乎正在冷卻。這種落差讓我格外痛心,因為我知道那些樹木背後曾經有多少人的參與與期待。

我不清楚這些樹木究竟因為什麼原因被移除,也不知道是否曾經移植到其他地方。土地會改變,空間也有不同階段的使用需求,我明白沒有任何景觀能夠永遠維持原來的模樣。但我始終無法理解,當一件公共藝術計畫如此強調地方參與、土地記憶與文化種植,為什麼二十年後,連曾經參與其中的人,都難以找到自己種下的樹?那些土地主人的故事、孩子們的期待,以及當年共同付出的時間,究竟由誰繼續照顧?當我們將集體記憶寄託在一棵樹木身上,是否也應該為它建立一套能夠跨越世代的照顧機制?否則,當活動結束、計畫經費用盡、參與的人逐漸離開,那些美好的承諾,又能依靠什麼延續?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公共藝術與時間的關係。年輕時的我,以為種下一棵樹,便是將一份記憶交給未來;如今才明白,記憶的延續仍然需要人持續維護。公共藝術經常談論永續、地方認同與社群參與,但最難的課題,可能發生在藝術家離開之後。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後,誰還記得這件作品?誰願意繼續承擔照顧的責任?一件以土地為名的藝術作品,如果最後連自身的土地座標都無法留下,又該如何面對當初相信它能夠延續的人們?

重新閱讀二十多年前的兩篇文章,我發現當年的自己始終對土地抱持著某種信任。那時我相信,生命會像樹木一樣成長,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會跨越地理界線,而土地能夠保存我們共同生活的痕跡。如今再次站在民雄,我仍然願意相信那些曾經發生的故事具有價值。即使樹木消失,當初參與的人也許仍然記得;即使原來的空間改變,那些田野調查、土地訪談與共同種植的經驗,依舊真實地影響過我們的人生。只是我開始意識到,記憶有時比樹木更加脆弱,需要被記錄,也需要有人願意重新講述。

2005年6月26日,我曾在文章最後感謝這塊土地,讓我有機會參與它的故事,也讓我在這段旅程中重新認識自己的成長。二十多年後,這句話依然成立,只是其中多了一份失落。當年那個奔走在烈日與大雨中的年輕人,曾經認真相信,百年之後會有一片森林替我們訴說故事。如今,森林沒有如想像般出現在眼前,當初的一百個夢想也難以確認去向。

原來時間會讓人成長,也會讓我們看見,曾經以為能夠留給未來的事物,可能在某一天悄悄消失。我至今仍然記得當年那一百塊土地的故事,記得我們如何尋找、採集,如何將一棵棵樹苗種進泥土,也記得那些人曾經帶著期待,將自己的生命經驗交付給這個計畫。

只是二十多年前,我們努力讓一百塊土地說出自己的故事。二十多年後,卻要靠當年參與其中的人,回頭訴說那些土地曾經發生過什麼。

當年我以為土地會替我們記住一切。如今才發現,有些土地的記憶,終究需要由人重新找回。



2026年10月17日 星期六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零四)維也納奧地利國家圖書館:時間把知識留在書架上

維也納奧地利國家圖書館:時間把知識留在書架上


因為一場設計展,我特地走進維也納的奧地利國家圖書館。那是一座讓人彷彿進入魔法世界的書屋。高聳的書牆、層層排列的古籍、金色雕飾與穹頂壁畫,讓整座空間充滿某種難以言喻的神祕感。那些保存了數百年的書籍,就這樣安靜地陳列在眼前,卻無法輕易伸手翻閱。畢竟,這座昔日的皇室圖書館,如今已成為博物館的一部分。我們能夠靠近它的歷史,卻得透過另一套制度才能接觸其中的知識。


我一直很好奇,這些書籍究竟如何跨越幾百年的時間,仍然保存至今? 不會潮濕嗎?不會蟲蛀嗎?紙張與皮革難道不會逐漸腐朽?過去沒有今日精密的環境控制設備,又是如何做到的?或許是建築環境、裝幀工藝、歷代修復與管理共同累積的成果。然而,當保存技術越來越進步,今日的空間反而需要更嚴格地管理。溫濕度、光線、蟲害,以及大量遊客帶來的環境變化與接觸風險,都成了必須面對的課題。人類希望保存知識,卻也可能在接近它的過程中造成損耗,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思考。


那麼,站在這座宏偉的圖書館裡,我究竟獲得了什麼?除了對建築工藝與歷史收藏的讚嘆,似乎很難立即說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如今甚至有些想不起當年特地前來的動機,只記得那個空間令人印象深刻。或許因為這裡已經失去原本的日常閱讀情境,書桌前少了翻閱書籍的人,也少了人們查找資料、思考與討論的聲音。當知識被完整保存,卻暫時離開使用的現場,觀看便成了我們與它最直接的關係。 於是,我們凝視書架、欣賞裝飾,想像那些曾經閱讀它們的人,以及發生在這座書屋裡的漫長歲月。


但知識的價值終究還是回到如何使用。當歷史文獻逐漸數位化,研究者可以透過新的方式重新閱讀、比較與理解這些資料,實體書籍也得以減少反覆翻閱造成的損耗。這讓我想到自己多年來旅行所累積的空間紀錄。我收集了許多城市、建築與藝術的照片,也記下不同場域帶給我的感受,彷彿一篇篇尚未完整編目的空間腳本。這些經驗對我而言都是重要的資產,但若只是存放在硬碟與記憶裡,究竟還能發揮多少價值?收藏讓記憶得以留下,重新閱讀與使用,才能讓它繼續產生意義。


站在那些書架前,我也想起曾經在維也納上課的一段日子。那時候的自己,總是帶著好奇走進不同的城市與建築,試著理解藝術如何與歷史、文化及生活產生關係。多年後回頭看,當時累積的許多經驗,竟然逐漸成為今日創作與書寫的基礎。有些知識當下無法理解,有些風景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值得記錄,直到多年以後,才發現它們早已在自己的思想裡留下位置。

或許,這也是我持續書寫城市、土地與文化敘事的原因。我希望那些親身走過的地方、觀察過的空間,以及曾經產生的疑問,能夠逐漸整理成一套可以被閱讀、理解與延續的知識。就像這座圖書館裡的古籍,最初也只是某個時代的人對世界的觀察、思考與紀錄,經過漫長時間的累積,才成為今日珍貴的文化資產。


望著那一整面歷經數百年的書牆,我突然有了一個小小的想望。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所累積的知識、作品與空間紀錄,也能匯入某座百年書屋的典藏之中。而在多年以後,當某個人翻開其中一頁,或許也會像今日的我一樣,對另一個時代的人如何觀看世界,產生一點好奇。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零三)萊比錫的鎮魂曲

萊比錫的鎮魂曲


當歷史已經遠去,為什麼人類仍然需要讓巨大的石頭替逝去的人守候?


巨神兵是否真能鎮住哀傷?我站在萊比錫民族大會戰紀念碑前,看著巨大的石塔倒映在水面上。那片平靜的水池,彷彿承接了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眼淚或許也是心裡的倒影,當記憶無法被具體描述,人們便試著以某種形式將它留下。水面上的倒影隨著微風吹動,石塔卻始終沉默地佇立在原地。我很好奇,這樣一座幾乎如神殿般巨大的建築,究竟想為誰留下記憶,又希望後來的人如何理解那段歷史?


這座紀念碑建於1913年,紀念一百年前的萊比錫大會戰。當時拿破崙的軍隊與歐洲反法同盟在這片土地上交戰,數十萬人捲入戰爭,留下難以計數的傷亡與創痛。然而,為什麼紀念一場戰爭,需要如此巨大的建築?一般的教堂能夠承載這些哀傷嗎?那些犧牲的人,多數早已沒有可以被記住的姓名。百年之後,人們究竟想紀念什麼?是戰爭的勝利、民族的榮耀,還是那些再也無法回到家鄉的生命?我始終想知道,當一場戰爭留下太多無法安放的靈魂,人們是否因此需要建造一座如此巨大的鎮魂塔,試著讓記憶有所依附。


走進紀念碑內部,巨大的石造人物圍繞著空間,低垂的眼睛、沉默的表情,以及彷彿永遠不會移動的身軀,讓人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寂靜。那些巨人看起來如此強壯,卻沒有勝利者昂首挺胸的姿態。守衛低著頭,雙手交疊在盾牌上,背後巨大的石臉閉著眼睛,像是持續為亡者默哀。我原本以為如此龐大的雕塑會帶來強烈的壓迫感,真正站在它們面前,卻也感受到一點柔軟。彷彿再怎麼強大的身軀,面對死亡與失去,終究只能安靜地低下頭。

我一直在想,這座建築究竟是為了鎮壓哀傷、祭祀亡者,還是提供一個讓人思考的意念空間?它有著陵墓的沉重、神殿的莊嚴,也有軍事紀念建築所特有的權威感。從外部寬闊的階梯走入幽暗的內部,人的身體逐漸被巨大的石牆與雕塑包圍。抬頭看見高處的光線,再回望那些沉默的面孔,彷彿走進了一段被建築保存下來的歷史。身為異鄉人,我很難真正體會一百多年前的人們承受了多少戰爭創傷,又需要多少座紀念碑,才能撫慰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庭。或許有些哀傷本來就無法彌補,人們只能一代又一代地試著理解。

更讓我好奇的是,經歷了不同政治時代,這座紀念碑為什麼依然被持續保存與修復?它曾經承載民族團結與戰爭勝利的想像,也曾被不同政權賦予各自的政治意義。當代的人重新走進這座建築,又會如何理解它?如今的我們是否仍然需要如此巨大的民族紀念物?還是可以從這些沉默的石像之中,重新思考戰爭、死亡與和平?建築可以存在很長的時間,但每個世代對它的理解都可能改變。我想,一座紀念碑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也包括它如何在不同年代繼續與人們對話。


那趟萊比錫旅行,其實是從北德返回紐倫堡途中,另外安排的幾處小旅行之一。相較於德勒斯登,萊比錫對我而言,常常是一座順道拜訪的城市。卻也因為這些短暫的停留,逐漸累積了許多想再回去理解的地方。我很好奇,這座城市為什麼留下如此多的紀念物?戰爭、民族認同、政治變遷與城市生活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關係?有時候旅行就是如此,原本只是想親眼看看一棟建築,最後卻發現自己真正想理解的是整座城市如何面對它的過去。


後來再回想這座紀念碑的內部空間,甚至讓我聯想到韓國作品《我獨自升級》裡的地下神殿,以及《薩爾達傳說》中那些古老而神祕的巨大神殿。巨型石像、幽暗的室內、看似沉睡的守衛,以及人在其中顯得微不足道的尺度,都具有某種相似的視覺語言。我甚至懷疑,這樣的歷史紀念建築,是否也可能成為當代奇幻世界的靈感來源。雖然沒有證據能確認這些作品直接取材於萊比錫,但當我回頭看自己拍下的照片,那種彷彿走進另一個文明遺跡的感受,仍然十分鮮明。也許人類對巨大神殿與沉默守衛的想像,始終共享著某種對未知、死亡與永恆的敬畏。

再次看著照片裡的石像,我仍然想知道,這些巨人究竟守護了什麼。一座高達九十一公尺的紀念碑,可以讓一場戰爭被記住一百年、兩百年,甚至更久。但被記住的究竟是勝利者的名字,還是那些失去生命的人?我想,這也許是萊比錫留給我的一道問題。當戰爭早已結束,城市重新恢復日常,人們仍然願意保存這座巨大的石塔,讓它繼續站在那片土地上,或許正是希望後來的人,還有機會走進去,重新想想那些曾經發生的事情。

而那片水池依然安靜地倒映著石塔。倒影可以被風吹散,建築也終有一天會風化。只是那些無法說出口的哀傷,究竟需要多少時間,才能真正得到安放?

2026年10月16日 星期五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零二)里昂機場的光之羽翼

里昂機場的光之羽翼


來到法國里昂旅行,心裡一直惦記著一座建築,那就是由聖地牙哥・卡拉特拉瓦(Santiago Calatrava)設計的里昂聖修伯里機場高鐵站。早年在建築書籍裡看過它的照片,那展開雙翼般的巨大結構,就已經深深留在我的記憶裡。我始終好奇,一座以鋼鐵、混凝土與玻璃構築的交通建築,為什麼能呈現如此強烈的生命感?那些看似向外生長的骨架,究竟如何支撐整個空間?當工程的精確性遇上建築師的藝術想像,又能創造出什麼樣的風景?這些問題在心裡放了許多年,也成了我來到里昂時,特別想親自前往觀看的理由。


卡拉特拉瓦同時具有建築師與結構工程師的背景,他對結構的理解,讓這座高鐵站展現出一種近乎生物性的姿態。遠遠望去,建築如同一隻準備起飛的巨鳥,鋼構向兩側舒展,混凝土支座穩穩承接屋頂的重量。走進內部,那些交錯延伸的鋼架與拱形骨架,又彷彿某種巨大生物的脊椎與肋骨。結構的力量被清楚地表現出來,每一條線都朝著特定的方向延伸,讓原本靜止的建築產生一種即將展翅的動態。我特別喜歡這樣的建築語言,因為造型與結構之間存在著緊密的關係。建築師將力學轉換成可被觀看的形態,甚至讓冰冷的工程材料展現出某種溫度與生命。


那天下午,我特地從里昂市區搭車前往機場,沒有急著離開,也沒有安排必須趕赴的下一個景點,只想把時間留給這座建築。我帶著相機,在大廳裡反覆行走,觀看鋼構如何交會、支架如何連接、玻璃如何嵌入骨架之間。陽光穿過大片玻璃灑落室內,隨著太陽的位置改變,光影也在地面與結構之間緩緩移動。旅客拖著行李經過,有人匆忙趕車,有人站在一旁等待,所有人的移動,都成了這座巨大空間裡短暫出現的景象。我很喜歡看人潮與建築之間的關係,那些身體的尺度,讓龐大的結構有了可以感受的比例。光線、骨架與人群彼此交錯,彷彿整座車站都在緩慢呼吸。


我從下午一直拍到夜晚,看著自然光逐漸退去,原本清晰明亮的結構開始隱入陰影,人工照明慢慢接手,重新勾勒出建築的輪廓。白天的陽光讓鋼構顯得輕盈、透明,到了夜晚,燈光又使那些拱架與支座呈現出不同的層次。我尤其好奇建築師如何安排光源的位置,讓燈光融入構造,使結構本身成為空間的主角。這種細節需要親自停留才能察覺。隨著時間過去,車站裡的人潮逐漸減少,原本熱鬧的空間慢慢安靜下來。當那些匆忙經過的身影散去,建築的線條與空間的深度反而變得更加鮮明。我就這樣一個角度接著一個角度地觀看,試著記住光線如何改變這座建築,也記住自己身處其中的感受。


里昂原本就是一座因河流、貿易與交通而發展的城市。從隆河與索恩河交會的歷史城區,到現代高速鐵路與航空運輸所構成的交通網絡,這座城市始終與人們的流動緊密相連。卡拉特拉瓦設計的高鐵站位於城市外圍,卻以如此鮮明的建築形象,為來往旅客創造了一個值得記憶的地方。我想,這也是公共建築很有意思的課題。交通建築每天承載著大量的抵達與離開,多數人只是短暫經過,然而建築師仍願意為這些短暫停留的人們,創造一處具有藝術性與空間感受的場所。城市的文化形象,也因此延伸到了機場、鐵道與人們不斷移動的途中。

直到準備離開時,我心裡仍有些不捨。明明已經待了大半天,拍了許多照片,卻總覺得還有什麼沒有看夠。回頭望著那座逐漸安靜下來的車站,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對建築的好奇,往往就是這樣推動著旅行。為什麼願意大老遠跑到一座機場,只為了看一棟建築?也許答案很簡單,因為曾經在書本裡看見一個令人著迷的空間,便想知道它真實存在時究竟是什麼模樣。照片能讓我們認識建築的形式,卻很難傳達光線落下的速度、身體行走時的尺度,以及從午後到夜晚,空間逐漸改變的細微感受。這些都需要時間,也需要親自走進現場。

多年以後,再回想里昂,留在我心裡的除了城市的街道與風景,還有那天下午獨自待在高鐵站裡,等待光線慢慢消失的自己。旅行有時候就是為了滿足一份長久的好奇,去確認某個曾經存在於想像中的地方。當我真正站在那巨大的鋼構之下,抬頭觀看如羽翼般展開的骨架,才明白一座建築為什麼能在記憶裡停留這麼久。我記住了卡拉特拉瓦的結構,也記住了光線如何穿過它,更記住了那段願意花上一整個下午,只為了好好觀看一座建築的時光。 那份好奇至今仍在,也持續帶著我前往下一個想親眼看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