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6日 星期三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四十三) 雷根斯堡:停留下來,城市的歷史才開始說話

雷根斯堡:停留下來,城市的歷史才開始說話



對雷根斯堡(Regensburg)這座城市,我其實一直不算熟悉。它留給我的城市氣質,有些時候會讓我想到布拉格。我去過兩次,留下來的卻都是很好的記憶。一次是自己旅行,一次和德國的同學朋友一起,在城裡漫遊、品嚐葡萄酒。但那些記憶始終明亮。也許正因為旅行本身太愉快,當時反而很容易錯過城市裡真正值得注意的東西。


公共藝術往往不會出現在旅行清單最前面。它可能躲在一個廣場、一條街角,甚至只是地面上一個不起眼的痕跡。旅行時經過了,也未必知道自己曾經踩在一件作品上。知道某個廣場其實存在著一件有意思的作品,我也重新回頭,開始理解藝術家、作品與這座城市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最近持續研究公共藝術,也讓我慢慢改變觀看城市的方法。有些作品只是一個很安靜的標記,像被放進城市裡的一個座標;有些作品則以更強烈的姿態突出於空間之中。但我開始覺得,一件公共藝術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或許不只在於它看起來像什麼,更在於人會不會靠近它,使用它,在它旁邊停下來。


當身體停下來,觀看才真正開始。你可能先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腳下的線條,再慢慢發現那些形狀似乎具有某種秩序。接著才會開始追問,為什麼作品會在這裡?為什麼形成這樣的邊界?它究竟想留下什麼?很多時候,理解並沒有發生在第一眼。它需要時間。而時間往往來自停留。這也讓我開始注意公共空間裡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也就是「停留的機制」。


城市裡看起來存在很多開放空間,但真正可以讓一個人免費坐下、躺下,或者長時間待著的地方,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常見的可能是階梯、台階、教堂前的廣場、花台邊緣,或者某些被人自行轉化成座位的空間。它們可以使用,卻未必舒服,也未必真的歡迎你久留。廣場周圍通常也有咖啡館、餐廳和露天座位。只是這裡存在另外一種空間規則。你點了一杯咖啡,才取得一張椅子的使用權。你消費,才得到停留的正當性。


於是我開始區分幾種不同的停留。為了消費而停留,為了觀看風景而停留,為了觀光而停留,以及單純因為身體想休息而停留。它們看起來都叫做「坐下來」,背後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城市關係。所以當一件公共藝術可以提供一種無須交換條件的停留,我會覺得這件事情特別有意思。你不用買任何東西。不用證明自己為什麼待在這裡。你可以坐著、躺著、聊天、看人,也可以只是發呆。

作品在這個時候已經不只是被觀看的物件,它開始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Dani Karavan 在雷根斯堡 Neupfarrplatz 的《Mizrach》作品讓我重新想到這件事。它的形式並不高調,甚至很容易被日常生活吞沒。人可以坐在上面,孩子可以穿越其中,有人可能只是把它當成一個可以休息的平台。然而作品下面埋著另一個時間。

它像考古一樣,把城市向下挖開。當人開始問,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輪廓?為什麼形成這些牆體與邊界?問題便慢慢指向地下,也指向五百年前曾經存在於這裡的城市。原本已經消失的歷史,因為地面上的幾道線、一段高度、一個空間輪廓,再次浮現。

我很喜歡這種關係。作品沒有要求每一個人都理解同樣的事情。有人會因為好奇而查資料,有人會因此記住一段城市歷史;有人可能只覺得這個空間有趣,有人甚至完全不知道它紀念了什麼。對孩子來說,它或許只是可以奔跑、跨越、坐下來玩的地方。

我反而覺得這沒有問題。因為公共空間本來就容納不同的人,也容納不同程度的理解。歷史不一定每一次都要以嚴肅的方式被閱讀。有時候,人先坐下來。有時候,孩子先在上面玩。

有時候,一個旅人多年以後才突然知道,自己曾經走過的地方,其實藏著另一座城市。理解可能晚很多年才發生。但只要城市仍然保留那個入口,記憶就還有重新被打開的可能。所以回頭看,我真正感興趣的已經不只是公共藝術的形式,而是它能不能在城市裡創造一種自由停留的條件。當一個人可以在沒有消費壓力的情況下留下來,身體就開始重新取得城市的一小部分。而當停留發生得夠久,觀看、理解、記憶才可能慢慢進入。

公共藝術因此可以提出一個很簡單,也很根本的問題:公共藝術能否創造一種無須消費、允許人自由停留,同時讓城市歷史重新被感知的公共空間?也許真正重要的事情,就從一個人願意坐下來開始。


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四十二) 維也納的紀念碑,城市把記憶留在日常裡

維也納的紀念碑,城市把記憶留在日常裡


城市的公共性條件,究竟從哪裡開始?對我來說,媒材從來不該是第一個問題,我更在意的是,一座城市此刻正在處理什麼。那可能是一段需要被重新看見的城市記憶,也可能是居民共同身份的建立,是時代留下的傷口,或是某種個人意志經過制度、政治與藝術之後,被放進所有人共同使用的空間裡。


公共藝術到了這個層次,處理的其實是一座城市如何被共同擁有、共同觀看、共同討論。旅行時,我總會替自己多安排一個任務,找尋城市裡的公共藝術。走著走著,在街角遇見一件裝置,在廣場看到一個莫名的幾何體,有時甚至坐在一件紀念物上休息,後來才知道自己剛剛坐的是一段歷史。對外來者而言,它可能只是一張照片,但對居民來說,有些物件卻是每天都必須面對的記憶。

我後來越來越接受旅行裡這種「延遲理解」。時間有限,人一定會選擇最有效率的路徑,因此錯過本來就是旅行的一部分。即使刻意在地圖上標出某件公共藝術,如果沒有做足功課,抵達現場時仍然可能只是看見造型、拍一張照片、繞一圈,然後離開。有些作品當下只留下模糊印象,幾年之後,某個安靜的時刻,那個畫面卻突然重新浮上來。你開始想,那個物件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為什麼是那個尺度、那個材料、那個方向?重新回頭查資料時,作品才慢慢變成城市,城市再變成歷史,最後又重新回到人的身上。


維也納 Judenplatz 上 Rachel Whiteread 的《奧地利猶太大屠殺受難者紀念碑》就是這樣進入我的記憶。第一眼,它只是一個安靜而封閉的混凝土量體,沒有英雄雕像,沒有戲劇性的姿態,也沒有向天空延伸的紀念性。靠近之後,才發現四周像是一整座圖書館,一排又一排的書,書脊卻全部朝向裡面。你看不到書名,看不到作者,也無法知道裡面寫了什麼,正面的門也永遠無法打開。後來才理解,Judenplatz 曾是中世紀維也納重要的猶太社群中心,地下保留著被摧毀的猶太會堂遺址,而幾百年之後,納粹統治又讓數萬名奧地利猶太人遭到殺害。

今天站在這個廣場,腳下是十五世紀的迫害歷史,地面上是指向二十世紀 Shoah 的紀念碑,城市時間並沒有按照年代整齊排列,它們只是層層疊在同一塊土地上,而日常生活繼續發生在最上面。

這件作品最有力量的地方,也許正是 Whiteread 一直處理的「缺席」。她長期將桌子底下、椅子底下、房間內部、樓梯間等原本由空氣佔據的位置翻模成實體,把原本看不見的空間變成重量。


來到 Judenplatz,這種創作方法突然和城市歷史精準交會。那些已經不存在的人,那些被中斷的家庭、知識、生命與文化,被轉換成一座無法進入的圖書館。書還在,空間還在,門也還在,但閱讀的人已經消失。我甚至會用一種較東方的方式去理解紀念碑。許多紀念物的誕生,本身就是殘酷事件留下的集合體,死亡、戰爭、迫害與集體創傷,最後被重新轉化成石頭、金屬、混凝土,再被放回土地上。從某個角度看,它甚至有一點像把過去的魔鬼封印進一個物件裡,讓城市仍然可以繼續生活,又不至於將那些事情完全遺忘。

所以我後來越來越覺得,公共藝術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並不只是作品長得像什麼,而是城市為什麼需要它。為什麼這件事情在那個年代被提出,為什麼選擇這個位置,誰決定讓它存在,居民如何接受它,它又如何在幾十年的日常使用之後,慢慢成為城市身份的一部分。

對居民而言,那可能是家門口的歷史,是一個無法輕易擺脫的包袱;對外來者而言,也許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兩種觀看完全不同,卻同時存在。也因此,公共藝術真正產生公共性的地方,可能正是在這些差異之間,它既是城市記憶的產物,也是持續被重新解讀的介面。

這些年重新整理歐洲旅行的照片,我開始把原本分散的城市經驗慢慢串起來。柏林處理戰爭與大屠殺的記憶,德勒斯登重新觀看軍事與毀滅,紐倫堡面對納粹權力曾經如何佔據城市,維也納則在廣場與地下遺址之間重新處理猶太歷史與奧地利的集體記憶。

不同城市,在不同時間裡,用自己的方式處理自己的傷口。而旅行的人,只是在某一個午後恰好走過。多年之後再回頭,那些曾經分散的照片才開始彼此連接。我慢慢明白,我一直在找的其實不只是公共藝術,而是在觀察一座城市如何選擇記得什麼,如何選擇面對什麼,又如何把那些無法被改變的過去,重新安排進今天的生活。

每一件作品只是其中的一個座標,而這些座標慢慢連起來,也形成了我自己的城市地圖,最後成為自己的故事腳本。



2026年9月14日 星期一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四十一) 柏林藏在秩序裡的裂痕

柏林藏在秩序裡的裂痕


柏林有很多幽暗的記憶空間。有些是建築,有些是一片空地,有些只是城市裡突然出現的缺口。在布蘭登堡門附近,那一整片灰色混凝土方塊沉在城市中央。遠遠看過去,它們像一座座沒有名字的棺槨,也像某種被抽去文字與圖像之後留下來的碑林。空間有時候依靠留白,有時候依靠填滿,照片卻很難告訴你,真正走進去時,身體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




那一天其實陽光很好,柏林的天空明亮,周圍也一直有人走動。然而當我真正進入碑林,原本看起來只是排列整齊的混凝土塊,開始慢慢高過自己的身體。外面的城市一點一點消失,陽光仍然在上方,但狹窄通道裡的陰影變得很深。人在那些灰色石柱之間穿梭,總覺得旁邊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有時候是一個人突然從交叉口出現,有時候只是影子,下一秒,他又消失。

那是一種很難透過照片理解的感覺。我甚至開始明白,為什麼有人會選擇踩著那些較低的碑體快速跳躍,或者乾脆停留在外圍,不願意繼續深入。也許那種跳躍未必只是玩耍,它也可能來自身體最直接的反應。當空間開始讓人產生不安,最快抵達另一端,會變成一種本能。



我自己也是如此,走進去沒有多久,心裡便出現一個非常單純的念頭,趕快穿過去。因為壓迫,因為沒有方向感,因為你看得到道路,卻無法確定自己究竟在哪裡。碑林的路徑其實非常清楚,都是筆直的線,也都是規律的交叉。然而當混凝土塊逐漸升高,視線被阻隔之後,原本應該清楚的座標開始失效。偶爾出現在遠處的陌生人,甚至會暫時成為下一個座標,你會沿著他的方向前進,但那也可能只是錯誤的訊息,下一個轉角,他已經消失。這時候沒有地圖真正起作用,也沒有貼心的出口標誌告訴你應該往哪裡走,只有身體自己尋找出口。




這種不安,大概就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這個空間的時刻。這座空間正式名稱是「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Denkmal für die ermordeten Juden Europas,由美國建築師 Peter Eisenman 設計,2005年正式開放。第一次接觸柏林這些記憶空間時,我很自然會把它和 Daniel Libeskind 的柏林猶太博物館放進同一段記憶。

兩個地方都面對猶太人大屠殺,都試圖處理二十世紀德國最沉重的一段歷史,它們採取的空間方法卻幾乎走向兩個方向。Libeskind 的建築有非常強烈的敘事性,在柏林猶太博物館裡,鋸齒狀的平面、地下軸線、斷裂的動線、封閉的空洞,以及偶爾從高處落下來的光,讓人在行走之間持續感覺到某種偏移。你知道自己正在前進,卻很難用一般建築的方式理解方向。路徑不斷轉折,視線一次次被切斷,有些地方甚至沒有展品,只留下牆、光、聲音與自己的身體。建築沒有急著解釋歷史,它讓歷史變成一條需要親自走過的路徑。

這也是我後來在旅行裡慢慢理解的一件事情,建築不一定需要塞滿資訊。當尺度、材料、光線、聲音與路徑開始作用,身體常常比文字更早知道發生了什麼。Peter Eisenman 的紀念碑則走向另一種狀態,沉默。整個基地由2711座混凝土碑體組成,排列在一套規律的網格之中。站在外圍看,它甚至非常理性。灰色、重複、秩序、幾乎相同的方向,像一片已經被精準安排過的城市地景。

然而只要真正走進去,一切便開始改變。地面慢慢下沉,原本只到膝蓋、腰際的碑體逐漸高過人的身體,街道、車輛、樹木與周圍建築一點一點從視線裡消失。最後剩下的,只是前後左右幾乎完全相同的灰色牆面。你知道城市就在旁邊,卻暫時看不到它。路徑依舊筆直,網格也沒有發生任何明顯變形,改變的是人的感知。方向開始鬆動,距離開始失去判斷,陌生人突然從交叉口出現,又立刻消失。

沒有爆炸,沒有倒塌,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巨大姿態,一切甚至保持著某種冷靜而精確的秩序。然而正是在這套秩序之中,人開始失去座標。如果 Libeskind 的柏林猶太博物館像一道被歷史劈開的裂縫,那麼 Eisenman 的碑林更像一片沒有明確中心,也沒有清楚終點的記憶地形。

Libeskind 把裂縫直接放進建築,Eisenman 把不安埋進地面。前者透過轉折、切割、斷裂與空洞,讓人感覺歷史曾經被撕開,後者先建立一套看似可靠的秩序,再讓這套秩序在行走之間慢慢失效。我很喜歡這兩種方法之間的差異。Libeskind 相信路徑,Eisenman 相信場域。Libeskind 讓人走進歷史的裂縫,Eisenman 讓人在歷史裡逐漸失去座標。一邊透過空洞指向缺席,另一邊透過大量重複的量體,讓個體慢慢被一個巨大而難以辨認的整體吞沒。

想到這裡,我又會回到德勒斯登的軍事史博物館。同樣是 Daniel Libeskind,在德勒斯登,他把一個巨大的楔形量體插進原本對稱、穩定、帶有權威感的軍事建築,直接破壞原有的中軸與秩序。在柏林猶太博物館裡,他則把斷裂放進動線、牆體、軸線與空洞之中。切割非常清楚,裂痕也可以直接被看見。Eisenman 卻讓我看到另一種裂痕,裂痕也可以藏在秩序裡。2711座混凝土碑體排列得如此整齊,一切甚至顯得過度理性。直到身體真正進入其中,你才發現地面早已悄悄下沉,視線被阻隔,城市從身邊消失,原本熟悉的方向感也逐漸失去作用。表面仍然維持秩序,身體已經開始經歷失序。

後來我覺得,這件事情可能比形式本身更值得思考。因為歷史中的創傷,也不一定永遠以爆炸、廢墟或巨大的破壞出現。很多事情發生的時候,制度仍然正常運作,街道依舊整齊,文件依然被送進辦公室,火車按照時間表行駛,行政系統甚至可以非常有效率。城市表面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內部的座標卻已經開始偏移。

當我把柏林猶太博物館、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再和德勒斯登軍事史博物館放在一起回想,「裂痕」這件事情也開始出現不同的層次。有些裂痕可以直接看見,像 Libeskind 的鋸齒線條、被切斷的軸線,以及突然出現的空洞。有些裂痕暫時隱藏在正常之中,像 Eisenman 那片排列整齊的灰色碑體。你必須真的走進去,等到城市逐漸從身旁消失,才慢慢意識到,自己原本相信的座標已經失效。也許歷史留下的傷口也是如此,有些傷痕仍然停留在表面,有些早已被城市重新鋪平、整理、覆蓋。多年以後,一個陌生人重新走進那個地方,身體仍然可能在某一個瞬間重新察覺它。

所以現在重新回想柏林,我真正記得的,已經不只是哪一座建築、哪一位建築師,或者哪一段歷史。我記得的是行走,那些轉彎、下沉、逐漸變暗的通道,那些突然出現又消失的人,那些失去方向,最後重新看見天空與街道的瞬間。走出碑林的時候,城市重新出現,車子還在行駛,遊客還在拍照,布蘭登堡門依然站在那裡,一切突然恢復正常。可是幾分鐘以前,我明明才在距離城市如此近的地方,失去過一次方向。那個落差一直留在記憶裡。一座城市保存歷史的方法,也許不只是在原地留下紀念碑,它還可以留下某種空間經驗,讓多年以後來到這裡的人,仍然必須用自己的身體重新走過一次。

當一棟建築,或者一片城市空間,可以讓人在讀任何文字之前,就先感覺到迷失、壓迫、缺席、恐懼與沉默,它所承載的東西已經超過形式。空間在那一刻開始接近記憶本身。

2026年9月13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四十) 柏林的光影交舞石頭記

柏林的光影交舞石頭記


從前讀過的一本書開始說起,Daniel Libeskind 《光影交舞石頭記:建築師李伯斯金回憶錄》

柏林的故事,最後還是回到 Daniel Libeskind。
第一次走進他設計的柏林猶太博物館時,最深刻的記憶其實沒有停留在展示品,而是那些不斷轉折、傾斜、切斷的空間。人在其中移動,很難按照一般博物館習慣建立清楚的方向感。路徑折了又折,光線時明時暗,牆面彼此錯開,有些地方甚至刻意留下巨大的空洞。




Libeskind 當年把這個方案命名為《Between the Lines》。他以一條可見的鋸齒形線與一條隱形直線構成建築,兩條線交會的位置形成貫穿樓層的 Voids,也就是「空洞」。地下則分成三條軸線,分別指向延續、流亡與大屠殺。這些空間並沒有企圖把歷史整理成一條平順的時間線,它們直接讓人的身體進入歷史的不連續之中。


這也讓我重新想到昨天寫完的德勒斯登軍事史博物館。那裡原本是一棟具有強烈古典對稱秩序的軍械庫,Libeskind 卻用一個巨大的玻璃、鋼構與混凝土楔形體直接切入建築,破壞原有中軸與對稱關係。這個楔形量體朝向德勒斯登在1945年2月遭空襲的城市方向,讓一座原本陳列軍事力量與國家敘事的博物館,被迫同時面對戰爭造成的毀滅。這棟建築曾歷經薩克森軍事博物館、納粹時期軍事博物館、蘇聯及東德時期的軍事展示體系,德國統一後重新思考它到底應該如何談論戰爭,Libeskind 的改造正發生在這個歷史轉折裡。

柏林猶太博物館與德勒斯登因此開始在我的記憶裡重疊。德勒斯登是一道巨大的楔形切口,直接切開既有建築秩序;柏林則把切割藏進人的行走路徑。人在那些曲折的地下通道裡移動,慢慢會發現,那很像人生的曲折、民族被驅逐的路線、一個國家歷史的斷裂,甚至是一個人的生命軌跡。歷史到了這裡已經很難維持直線,它變成轉彎、錯位、消失、重新出現。


我喜歡 Libeskind 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他很少只依靠展示物說故事。他甚至願意把珍貴的建築面積留給「空」,讓一個空間什麼都沒有,只有混凝土、聲音、溫度與一道微弱的光。這在商業空間裡可能會被認為浪費,可是在猶太博物館裡,這種沒有功能的空間反而成為最重要的內容。這些 Voids 指向納粹迫害、驅逐與屠殺之後留下、再也無法填補的缺席。

所以,有些歷史其實不需要被塞滿。一條狹窄的光線、一堵沒有出口的牆、一段不知道通往哪裡的走道,就已經足夠讓身體開始理解某種失去。那裡甚至不需要先告訴你應該產生什麼情緒。建築只建立條件,讓焦慮、孤立、方向感喪失或者寂靜自行發生。這可能也是 Libeskind 最有力量的地方。他把建築從容納故事的容器,推進成故事本身。


更有意思的是,柏林的故事後來意外地與紐約接了起來。柏林猶太博物館在1989年的設計競圖中,由 Libeskind 的《Between the Lines》勝出,也是他第一件真正被建造完成的建築作品。博物館在2001年9月9日舉行正式開幕典禮,原訂9月11日向公眾開放,當天卻發生紐約世界貿易中心恐怖攻擊,因此延後至9月13日開放。這個時間上的重疊現在回頭看非常驚人。

兩年後,Libeskind 的《Memory Foundations》在2003年成為世界貿易中心基地重建總體規劃的勝選方案。那裡再次出現他反覆處理的幾個元素,記憶、缺席、光、空洞、城市路徑,以及如何在創傷之後重新開始。原雙塔基地留下紀念空間,建築退到周圍,光線與城市重新進入基地。今日的 One World Trade Center 最終建築設計由 SOM 與 David Childs 主導,Libeskind 的關鍵角色是整個 Ground Zero 的總體規劃,而非目前這棟摩天樓最後形式的單獨設計者。

所以現在再回來看柏林那道像閃電一樣的建築,我開始覺得「閃電」這個想像其實很適合它。有人把外形理解成破碎的大衛之星,有人看見一道閃電;Libeskind 自己真正建立的核心則是兩條彼此衝突的線。

閃電劈開歷史。
閃電劈開城市。
也可能劈開一個人的記憶。
問題是,那條裂縫究竟代表傷痕,還是讓光重新進來的入口?
我暫時沒有答案。

但也許這正是今天想重新寫柏林的原因。當一座建築二十多年後仍然能讓我回頭思考自己的生命路徑,它留下來的早已超過建築形式本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Berlin: Eine Steinchronik im Tanz von Licht und Schatten


Beginnen möchte ich mit einem Buch, das ich einst gelesen habe: Daniel Libeskinds Erinnerungen Breaking Ground.

Am Ende führt die Geschichte Berlins doch wieder zu Daniel Libeskind. Als ich zum ersten Mal sein Jüdisches Museum Berlin betrat, blieben mir weniger die Exponate als die sich ständig drehenden, neigenden und abbrechenden Räume im Gedächtnis. In ihnen lässt sich kaum jene klare Orientierung aufbauen, die man von einem gewöhnlichen Museum erwartet. Der Weg knickt immer wieder ab, das Licht wird hell und dunkel, Wände verschieben sich gegeneinander, und an manchen Stellen bleiben bewusst gewaltige Leerräume zurück.

Libeskind nannte seinen Entwurf Between the Lines. Eine sichtbare Zickzacklinie und eine unsichtbare Gerade bilden das Gebäude. An ihren Schnittpunkten durchdringen Voids, also Leerräume, sämtliche Geschosse. Im Untergrund verzweigen sich drei Achsen zu Kontinuität, Exil und Holocaust. Diese Räume versuchen nicht, Geschichte zu einer glatten Zeitlinie zu ordnen. Sie versetzen den Körper unmittelbar in ihre Brüche.

Das erinnerte mich erneut an das Militärhistorische Museum in Dresden, über das ich gestern schrieb. Das ursprüngliche Arsenal war streng klassisch und symmetrisch geordnet. Libeskind trieb jedoch einen riesigen Keil aus Glas, Stahl und Beton in den Bau und zerstörte Mittelachse und Symmetrie. Der Keil weist auf jenen Teil Dresdens, der im Februar 1945 bombardiert wurde. So muss sich ein Museum, das einst militärische Macht und staatliche Erzählungen ausstellte, zugleich der Zerstörung durch Krieg stellen. Das Haus diente dem sächsischen Militär, dem NS-Regime sowie sowjetischen und ostdeutschen Ausstellungssystemen. Nach der Wiedervereinigung musste Deutschland neu überlegen, wie es über Krieg sprechen sollte; Libeskinds Umbau liegt genau in diesem historischen Wendepunkt.

Das Jüdische Museum Berlin und Dresden überlagerten sich dadurch in meiner Erinnerung. In Dresden schneidet ein monumentaler Keil offen durch die bestehende Ordnung; in Berlin verbirgt sich der Schnitt im Weg der Besucher. In den gewundenen unterirdischen Gängen erkennt man allmählich die Umwege eines Lebens, die Route eines vertriebenen Volkes, den Bruch einer nationalen Geschichte und sogar die Bahn eines einzelnen Menschen. Geschichte kann hier keine Gerade mehr bleiben. Sie biegt ab, verschiebt sich, verschwindet und taucht erneut auf.

Vielleicht schätze ich genau das an Libeskind. Er erzählt selten allein durch Ausstellungsstücke. Er ist bereit, wertvolle Gebäudefläche der Leere zu überlassen: einem Raum ohne Inhalt, nur mit Beton, Klang, Temperatur und einem schwachen Lichtstreifen. Im kommerziellen Bauen könnte das als Verschwendung gelten; im Jüdischen Museum werden gerade diese funktionslosen Räume zum wichtigsten Inhalt. Die Voids verweisen auf die Abwesenheit, die Verfolgung, Vertreibung und Mord durch die Nationalsozialisten hinterließen und die nie wieder gefüllt werden kann.

Manche Geschichte muss daher nicht ausgefüllt werden. Ein schmaler Lichtstrahl, eine Wand ohne Ausgang oder ein Gang mit unbekanntem Ziel genügt, damit der Körper Verlust zu begreifen beginnt. Das Gebäude muss nicht vorgeben, was wir fühlen sollen. Es schafft nur Bedingungen, unter denen Angst, Isolation, Orientierungslosigkeit oder Stille entstehen. Darin liegt vielleicht Libeskinds größte Kraft: Architektur ist nicht länger Behälter einer Geschichte, sondern wird selbst zur Geschichte.

Unerwartet verband sich die Berliner Geschichte später mit New York. Libeskinds Between the Lines gewann 1989 den Wettbewerb für das Jüdische Museum Berlin und wurde sein erstes realisiertes Gebäude. Die Eröffnungsfeier fand am 9. September 2001 statt; am 11. September sollte das Museum dem Publikum zugänglich werden. Die Anschläge auf das World Trade Center an diesem Tag verschoben die Öffnung auf den 13. September. Rückblickend ist diese zeitliche Überlagerung erstaunlich.

Zwei Jahre später gewann Libeskinds Memory Foundations 2003 den Wettbewerb für den Masterplan des World-Trade-Center-Areals. Dort kehrten seine Themen wieder: Erinnerung, Abwesenheit, Licht, Leere, Wege durch die Stadt und die Frage nach einem Neubeginn nach dem Trauma. Die Grundflächen der früheren Türme wurden zu Gedenkräumen, die Gebäude traten an die Ränder zurück, Licht und Stadt betraten das Areal neu. Den endgültigen Entwurf des One World Trade Center führten SOM und David Childs aus. Libeskinds entscheidende Rolle lag im Masterplan für Ground Zero, nicht allein in der endgültigen Form des Hochhauses.

Wenn ich heute auf den blitzartigen Berliner Bau zurückblicke, scheint mir das Bild des Blitzes sehr passend. Manche lesen seine Gestalt als zerbrochenen Davidstern, andere sehen einen Blitz. Libeskinds eigentlicher Kern besteht jedoch aus zwei miteinander streitenden Linien.

Der Blitz spaltet die Geschichte. Der Blitz spaltet die Stadt. Vielleicht spaltet er auch die Erinnerung eines Menschen.

Die Frage ist, ob dieser Riss eine Wunde bezeichnet oder eine Öffnung, durch die Licht wieder eintreten kann. Vorläufig habe ich keine Antwort.

Vielleicht wollte ich Berlin gerade deshalb heute neu schreiben. Wenn ein Gebäude mich mehr als zwanzig Jahre später noch über meinen eigenen Lebensweg nachdenken lässt, reicht das, was es hinterlässt, längst über seine architektonische Form hinaus.

2026年9月12日 星期六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三十九) 切開歷史的軸線:Dresden,一座軍事博物館教我的觀看方式

切開歷史的軸線:Dresden,一座軍事博物館教我的觀看方式


故事從 Dresden 帶走的是一張尚未完成建築的明信片開始。


旅行久了以後,我慢慢發現,真正被帶走的東西很少只是風景。風景會褪色,照片會被埋進硬碟,當年覺得非拍不可的建築,十幾年後甚至想不起來是在上午還是下午經過。但有些地方會留下另一種東西,它像一個沒有完成的問題,被暫時收進記憶裡,當時沒有答案,也沒有能力回答,直到很多年後重新整理旅行、重新閱讀城市,才突然發現,那個問題其實一直留在那裡。


Dresden 的 Militärhistorisches Museum der Bundeswehr,聯邦德國軍事史博物館,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地方。第一次走進去時,我看的其實很簡單,飛機、大砲、戰車、飛彈、軍服與各種武器,那些巨大的軍事機械密集地排列在一座同樣巨大的歷史建築裡,視覺上充滿驚喜。對當時旅行中的我而言,那是一種很直接的觀看,巨大的尺度、陌生的軍事設備,以及那些平常只會出現在新聞、電影與歷史照片裡的東西,突然全部出現在眼前。那時候的我沒有追問太多,為什麼 Dresden 有這座博物館,為什麼它位在城市北側,這棟建築以前是什麼,這些飛機、大砲、戰車與飛彈被放在一起之後,又形成了什麼樣的歷史敘事。我只是覺得有趣。旅行很多時候就是如此,我們以為自己已經看見,其實只是經過。

當時博物館仍在改造,一個陌生的新結構正準備穿出十九世紀的歷史建築。我記得自己還收藏了一張改造完成後的明信片。通常旅行收集的明信片記錄的是已經看見的地方,那一張卻像是在記錄一個尚未抵達的未來。我只想著,也許有一天會再回來看看。幾年之後,我真的再次回到 Dresden,而那張明信片裡的未來已經成為現實。Daniel Libeskind 的巨大楔形體完整穿過原有 Arsenal(軍械庫),曾經只是模擬圖裡的切口,已經變成可以被走進去的空間。


這一次,我的注意力開始慢慢從展品移到建築本身。重新理解基地之後,我才知道這裡所在的位置叫 Albertstadt。十九世紀後期,這裡曾是一套完整的軍事城市系統,兵營、軍械庫、工場、醫療設施、道路、後勤系統,以及後來出現的 Garnisonkirche St. Martin,共同組成一部龐大的軍事機器。今天軍事史博物館所在的建築,原本就是其中的 Arsenal。於是那些飛機、大砲、戰車與飛彈突然有了另一層意義,它們沒有離開這片土地原有的歷史。軍人的身體在這裡被訓練,武器在這裡被保存,裝備在這裡被管理,受傷的人在這裡被治療,信仰與死亡也在附近的 Garnisonkirche 被處理。博物館其實一直站在自己的歷史裡,只是第一次來的時候,我還沒有能力讀懂這一層。

Libeskind 做的事情非常直接,他把這座原本高度對稱、秩序清楚的 Arsenal 切開。中央軸線、規律窗列、水平延伸與清楚結構,本身就在表達十九世紀軍事制度對秩序、紀律與控制的想像,而新的楔形體從另一個方向插入,斜線穿過正交,不對稱進入對稱,金屬進入石材,透明進入厚重,原本完整的建築秩序因此被打斷。站在這裡時,我很自然想到 Nürnberg 的 Documentation Center。奧地利建築師Günther Domenig 同樣用一道斜向的新結構穿過納粹建築,破壞原本強烈的軸線與權力秩序。

所以我開始懷疑,Dresden 這一道斜線是不是也藏著一條看不見的歷史軸線。它是不是指向城市裡某個遙遠的位置,是不是建築之外還有另一段故事正在與眼前的切口發生關係。後來才理解,這條楔形確實有方向,它朝向 Dresden 的 Friedrichstadt,連結到 1945 年 2 月 13 日城市遭受轟炸的記憶。那個看起來極具個人風格的三角形,因此突然從造型變成了一條歷史線索。它沒有停在博物館基地,而是穿出建築、越過 Albertstadt,把視線重新帶回 Dresden。

這件事讓我非常著迷,因為 Libeskind 真正做的其實只有一個極強的操作,一條線,卻同時改變了建築的對稱、內部動線、樓板關係、展示空間、立面、視線與城市關係。造型、空間、城市、歷史與敘事,在同一個動作裡一起被推動。我開始理解,好的設計有時候真正困難的地方並不在於做很多事情,而是找到那一個足夠準確的核心操作。它可以讓所有問題開始一起移動,也可以讓一個原本只是形式上的決定,成為城市與歷史之間真正的關係。



那一次重新走進博物館,我發現自己已經不太只是看展品,而是開始尋找空間裡的密碼。為什麼這裡突然轉折,為什麼走到這裡會看到一道光,為什麼牆面朝這個方向,為什麼開口放在這裡,為什麼原來的建築突然消失,又在下一個空間重新出現。這大概就是建築設計訓練留下來的習慣。視線不僅是看大砲、戰艦,我開始看開口;當別人在拍戰車,我開始想那條動線為什麼轉彎。有時候甚至覺得,建築師可能是世界上最難單純享受建築的一群人,一走進空間就開始拆解它。

但也因為這種拆解,我慢慢注意到另一件事。Libeskind 增建的很多空間,如果只從坪效、展示量與實際使用來判斷,其實並不高效。巨大的斜向空間、挑高、空洞、無法正常使用的角落、觀景平台,都占用了大量體積。如果把博物館當成一個裝展品的容器,這些空間甚至顯得奢侈。但問題也正在這裡,建築的效能真的只有面積嗎。當人一路走到楔形體最上方,視線最後離開軍服、武器、大砲與軍事科技,看向 Dresden 城市,那一刻整件事情突然反轉。

軍事博物館原本談的是軍隊、武器、制度與國家如何組織戰爭,但當視線被帶回城市,故事突然多了一個新的對象,房子、街道、家庭、死亡、重建、留下來的人與消失的人。這時我才發現,Libeskind 創造的其實是一種很難用坪數計算的功能,他創造的是「觀看的位置」。也就是從觀看武器,轉向觀看戰爭留下來的城市;從理解軍事制度,轉向理解它作用在人與生活之上的後果。

我以前也走過他在 Berlin 的 Jewish Museum。那裡有曲折的動線、地下軸線、突然封閉的空間、奇怪位置進入的光、被打亂的方向感,以及那些什麼都沒有的 Void。後來把 Berlin 與 Dresden 放在一起看,我才慢慢明白 Libeskind 很擅長的一件事,他把故事轉成空間。歷史有斷裂,空間就斷裂;歷史有缺席,建築就留下空洞;歷史失去方向,身體也開始失去方向;歷史本身充滿衝突,新舊建築之間也不需要假裝和諧。所以那些斜線、尖角與切割,如果只把它們理解成 Libeskind 的個人風格,其實看得太表面。真正值得理解的是,他如何先找到故事裡最重要的結構,再把它變成建築。我想,他是一個非常會用故事建立空間的人,只是他的故事很少直接寫在牆上,他把它變成路徑、光線、缺口、方向與身體經驗。

多年後重新整理 Dresden 的記憶,我才發現真正改變的其實不是那座博物館,而是我的觀看方式。第一次去,我看的是飛機、大砲、戰車與飛彈;第二次回去,我開始看建築;後來我開始看軸線,再後來我開始理解 Albertstadt,直到現在,我真正感興趣的已經變成這棟建築與城市、土地、制度、戰爭和人的關係。

同一座建築沒有改變,改變的是觀看它的人。這大概也是我現在重新書寫旅行的原因。以前旅行比較像收集城市、建築、照片與去過的地方,現在回頭整理那些記憶,我反而更在意當年沒有回答完的問題。

有些問題隔了十幾年才得到答案,有些問題也許永遠不會有答案,但它們會改變下一次觀看世界的方法。很多年前,我從 Dresden 帶走的是一張尚未完成建築的明信片;很多年後,我才知道真正帶走的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方法。

當所有人都沿著原來的軸線觀看事情時,可以先停下來問,有沒有另一個方向。也許城市真正想告訴我們的故事,就藏在那一道偏離原有秩序的線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Eine Achse durch die Geschichte: Was mich ein Militärmuseum in Dresden über das Sehen lehrte


Die Geschichte beginnt mit einer Postkarte, die ich aus Dresden mitnahm und die ein noch nicht fertiggestelltes Gebäude zeigte.

Nach vielen Reisen habe ich verstanden, dass wir selten nur Landschaften mitnehmen. Bilder verblassen, Fotos verschwinden auf Festplatten, und bei einem einst unbedingt fotografierten Bau weiß man Jahre später kaum noch die Tageszeit. Manche Orte hinterlassen jedoch eine unvollendete Frage im Gedächtnis. Erst wenn wir Reisen neu ordnen und Städte erneut lesen, merken wir, dass diese Frage die ganze Zeit geblieben ist.

Für mich ist das Militärhistorische Museum der Bundeswehr in Dresden ein solcher Ort. Beim ersten Besuch sah ich Flugzeuge, Geschütze, Panzer, Raketen, Uniformen und Waffen in einem ebenso gewaltigen historischen Gebäude. Ich fragte nicht, warum Dresden dieses Museum besitzt, warum es im Norden liegt, was der Bau früher war oder welche Erzählung all diese Dinge gemeinsam erzeugen. Ich fand es einfach spannend. So ist Reisen oft: Wir glauben gesehen zu haben, obwohl wir nur vorübergegangen sind.

Damals wurde das Museum noch umgebaut. Ich bewahrte eine Postkarte des fertigen Entwurfs auf – nicht als Erinnerung an Gesehenes, sondern an eine Zukunft, die ich noch nicht erreicht hatte. Als ich Jahre später zurückkam, war diese Zukunft Wirklichkeit geworden. Daniel Libeskinds riesiger Keil durchdrang das alte Arsenal; aus dem Einschnitt einer Visualisierung war ein betretbarer Raum geworden.

Nun wanderte meine Aufmerksamkeit von den Exponaten zur Architektur. Der Ort heißt Albertstadt, eine militärische Stadtanlage des späten 19. Jahrhunderts aus Kasernen, Arsenal, Werkstätten, medizinischen Einrichtungen, Straßen, Logistik und der späteren Garnisonkirche St. Martin. Das Museum war selbst das Arsenal gewesen. Hier wurden Körper trainiert, Waffen gelagert, Ausrüstung verwaltet und Verletzte behandelt; in der Nähe wurden Glaube und Tod verhandelt. Das Museum stand immer in seiner eigenen Geschichte – beim ersten Mal konnte ich sie nur noch nicht lesen.

Libeskinds Eingriff ist direkt: Er schneidet das symmetrische, geordnete Arsenal auf. Mittelachse, regelmäßige Fenster, horizontale Ausdehnung und klare Struktur verkörperten militärische Vorstellungen von Ordnung, Disziplin und Kontrolle. Der Keil dringt aus einer anderen Richtung ein: Diagonale durch Orthogonale, Asymmetrie durch Symmetrie, Metall durch Stein, Transparenz durch Masse. Er erinnert an Günther Domenigs diagonalen Eingriff im Nürnberger Dokumentationszentrum, der ebenfalls eine Architektur der Macht stört.

Ich fragte mich, ob die Dresdner Diagonale eine unsichtbare historische Achse enthält. Tatsächlich weist sie nach Friedrichstadt und auf die Erinnerung an die Bombardierung Dresdens am 13. Februar 1945. Das scheinbar persönliche Formzeichen wird zur historischen Spur. Die Linie verlässt das Gebäude und Albertstadt und lenkt den Blick auf Dresden zurück.

Daran fasziniert mich, dass eine einzige starke Operation – eine Linie – zugleich Symmetrie, Wege, Geschosse, Ausstellungsräume, Fassade, Blickbeziehungen und Stadtbezug verändert. Form, Raum, Stadt, Geschichte und Erzählung bewegen sich gemeinsam. Gutes Entwerfen bedeutet nicht, möglichst viel zu tun, sondern jene präzise Kernoperation zu finden, die eine formale Entscheidung in eine wirkliche Beziehung zwischen Stadt und Geschichte verwandelt.

Beim erneuten Besuch suchte ich nicht mehr nur Exponate, sondern räumliche Codes. Warum knickt der Weg hier ab? Warum fällt dort Licht ein? Weshalb steht eine Wand in dieser Richtung, liegt eine Öffnung an dieser Stelle oder verschwindet der Altbau, um im nächsten Raum wiederzukehren? Architektonische Ausbildung erschwert den unbefangenen Genuss: Während andere einen Panzer fotografieren, fragt sich der Architekt, warum der Weg eine Kurve macht.

Viele neue Räume Libeskinds sind ineffizient, wenn man sie nur nach Nutzfläche, Ausstellungsmenge und Gebrauch bewertet. Große Diagonalen, Leerräume, Höhen, unbrauchbare Ecken und die Aussichtsplattform verbrauchen viel Volumen. Ist ein Museum nur ein Behälter, wirken sie verschwenderisch. Doch besteht architektonische Leistung nur aus Fläche? Oben im Keil löst sich der Blick von Uniformen, Waffen und Militärtechnik und richtet sich auf Dresden. In diesem Moment kehrt sich die Erzählung um.

Zunächst handelt das Museum von Armeen, Waffen, Institutionen und der staatlichen Organisation des Krieges. Mit dem Blick auf die Stadt treten Häuser, Straßen, Familien, Tod, Wiederaufbau, Gebliebene und Verschwundene hinzu. Libeskind schafft eine Funktion, die sich nicht in Quadratmetern messen lässt: eine Position des Sehens. Der Blick wandert von Waffen zur vom Krieg gezeichneten Stadt, vom militärischen System zu seinen Folgen für Menschen und Leben.

Zuvor hatte ich Libeskinds Jüdisches Museum Berlin erlebt: gebrochene Wege, unterirdische Achsen, verschlossene Räume, versetztes Licht, Orientierungslosigkeit und leere Voids. Berlin und Dresden zusammen zeigen, wie er Geschichten in Raum übersetzt. Historischer Bruch wird räumlicher Bruch, Abwesenheit wird Leere, Orientierungslosigkeit erfasst den Körper, Konflikt braucht keine falsche Harmonie zwischen Alt und Neu. Diagonalen und Schnitte sind nicht bloß Stil; sie verwandeln die wesentliche Struktur einer Geschichte in Weg, Licht, Lücke, Richtung und körperliche Erfahrung.

Jahre später verstehe ich: Nicht das Museum hat sich verändert, sondern meine Art zu sehen. Zuerst sah ich Flugzeuge, Geschütze, Panzer und Raketen; beim zweiten Besuch Architektur; später die Achse und Albertstadt. Heute interessieren mich die Beziehungen des Gebäudes zu Stadt, Boden, Institutionen, Krieg und Menschen. Dasselbe Bauwerk bleibt, doch sein Betrachter verändert sich.

Manche Fragen werden erst nach einem Jahrzehnt beantwortet, andere vielleicht nie; dennoch verändern sie den nächsten Blick auf die Welt. Vor Jahren nahm ich aus Dresden das Bild eines unfertigen Baus mit. Später begriff ich, dass ich eine einfache Methode mitgenommen hatte: Wenn alle entlang der bestehenden Achse schauen, halte inne und frage, ob es eine andere Richtung gibt. Vielleicht liegt die Geschichte, die eine Stadt erzählen will, auf jener Linie, die von der alten Ordnung abweicht.

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三十八) 烏帕塔,追逐懸掛在河流上的城市

烏帕塔,追逐懸掛在河流上的城市

 

城市的印記與城市的印象,不完全來自宏大的歷史或議題,有時候,只是來自對一個風景的追逐,烏帕塔懸掛電車 Schwebebahn。

 有一次旅行,我追逐的是一套誕生於百年前工業時代的電車系統。真正吸引我的,是一個很單純的問題:一套已經運作超過百年的城市基礎設施,為什麼直到今天依然如此迷人,而且仍能如此順暢地成為人們的日常?


對外來者而言,那是一個很難想像的城市構造。百年前的人們為了克服地理條件與擁擠的街道,選擇將軌道架高,讓電車懸掛在軌道下方行駛。真正令我好奇的是,當時的人為什麼選擇「懸掛」?為什麼沒有沿用一般鐵路把車廂放在軌道上方,而選擇讓車體向下懸吊,讓乘客從高處俯瞰城市?這樣的思考本身,就讓一套交通系統變得格外有趣。

  

另一套系統則沿著河谷與河道展開,巨大的鋼構架在城市與水面之間延伸。即使經過百年,今天重新看見這些結構,它們依然帶著某種迷人的景象。工程、交通、地形與城市生活,在時間裡逐漸疊合成一種獨特的風景。

那一趟旅行,其實沒有更大的研究議題。我只是為了追逐那一班電車、那一段軌道、那一個城市裡從未見過的景象。

有時候,觀看城市就像小孩子第一次看見一輛從未見過的車,沒有太多複雜的理由,只因為陌生,所以好奇;只因為第一次看見,所以感到喜悅。

我想,有些城市風景,抱著這樣的心情去看,就已經足夠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Wuppertal: Auf der Spur einer über dem Fluss schwebenden Stadt


Der Eindruck einer Stadt entsteht nicht ausschließlich aus großer Geschichte oder großen Themen. Manchmal beginnt er einfach mit der Verfolgung eines Bildes: der Wuppertaler Schwebebahn.

Auf einer Reise folgte ich einem Verkehrssystem, das vor mehr als hundert Jahren im Industriezeitalter entstand. Mich zog eine einfache Frage an: Warum ist eine seit über einem Jahrhundert betriebene städtische Infrastruktur bis heute so faszinierend und zugleich so selbstverständlich Teil des Alltags?

Für Außenstehende ist diese Konstruktion kaum vorstellbar. Um das enge Tal und überfüllte Straßen zu überwinden, legte man die Trasse in die Höhe und hängte die Wagen unter die Schienen. Warum entschied man sich für das Schweben, statt die Fahrzeuge wie bei einer gewöhnlichen Bahn auf die Gleise zu setzen? Warum sollten die Fahrgäste unter der Konstruktion hängen und von oben auf die Stadt blicken? Allein diese Entscheidung macht das System außergewöhnlich.

Die Bahn folgt Tal und Fluss; ihr gewaltiges Stahlgerüst spannt sich zwischen Stadt und Wasser. Auch nach einem Jahrhundert besitzt es eine eigentümliche Anziehungskraft. Technik, Verkehr, Gelände und städtisches Leben haben sich im Lauf der Zeit zu einer einzigartigen Landschaft überlagert.

Diese Reise hatte kein größeres Forschungsthema. Ich war einfach gekommen, um diesem Zug, diesem Gleis und einem in einer Stadt noch nie gesehenen Bild nachzujagen.

Manchmal gleicht das Betrachten einer Stadt einem Kind, das zum ersten Mal ein unbekanntes Fahrzeug sieht. Es braucht keinen komplizierten Grund: Das Fremde weckt Neugier, die erste Begegnung Freude.

Manche Stadtlandschaften mit genau diesem Gefühl zu betrachten, ist bereits genug.

2026年9月10日 星期四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三十七) 魯爾工業區,一條河、一座教堂,四十年的城市等待

魯爾工業區,一條河、一座教堂,四十年的城市等待

人要如何在失去之後,重新建立自己的世界。

關於魯爾工業區的故事,對我來說一直不是一段單純的旅行記憶。2013至2016年間,我曾經幾次進入這片巨大的工業地景,旅行、走訪、採訪,也實際看過那些由煤礦、煉鋼廠、運河、工人聚落與廢棄土地共同構成的城市。當時吸引我的,除了那些巨大而帶有廢墟感的工業建築,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城市願意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處理自己失去產業之後留下來的問題。
 

魯爾真正讓我著迷的地方,就在這種時間尺度。工業衰退之後,它沒有急著把所有痕跡清除,也沒有只把舊工廠包裝成新的觀光景點。從1989至1999年的 IBA Emscher Park 開始,這個地區逐漸形成一套長期的方法:留下工業遺構,重新整理土地與水系,讓自然回到污染的工業地景,也讓原本服務生產的基礎設施重新進入人的日常生活。城市並沒有試圖假裝過去從未發生,而是把那些失去功能的東西重新編進新的城市結構裡。
 

我後來理解,Emscherkunst 正是在這條脈絡中出現。2010年,它作為 RUHR.2010 歐洲文化之都的重要公共藝術計畫展開,沿著 Emscher 河與 Rhein-Herne-Kanal 之間正在劇烈轉型的地景設置藝術作品;2013與2016又以三年展形式繼續發展。到了2019年,原本具有階段性的 Emscherkunst 進一步轉化成永久性的 Emscherkunstweg,沿著 Emscher 建立長期公共藝術收藏。官方也明確將這條藝術脈絡放在 IBA Emscher Park 與 Emscher 河生態轉型之後理解。
 

這件事情到今天重新回想,對我的影響其實比當年想像得更深。一場藝術活動可以只有幾個月,一件作品也可能隨著時間損壞、移動甚至消失,但如果一個計畫真正進入了土地,它最後留下來的可能已經不只是作品。它可能變成一條自行車路線、一處居民會停下來休息的地方、一個重新觀看河流的角度,也可能只是地景上一個不起眼的標記。十年之後,人們甚至不一定記得它原來屬於哪一屆藝術節,但它已經進入地方的記憶與生活系統。今天的 Emscherkunstweg 已經是一條超過100公里、沿 Emscher 延伸的公共藝術路徑,這讓我重新確認了當年感受到的事情:真正有力量的文化計畫,需要接受時間的考驗。

所以當我在2026年重新看到 Manifesta 16 Ruhr,我突然覺得十多年前在魯爾看到的事情並沒有結束,它只是把問題推進到另一個階段。這一次,被重新思考的已經不只是礦坑、高爐、污水河與工業廢地,而是 Duisburg、Essen、Gelsenkirchen 與 Bochum 十二座逐漸失去原有功能的戰後教堂。Manifesta 16 以「This is not a church」為題,試著把這些低度使用的教堂重新轉化為鄰里的公共空間,讓藝術、聚會、工作坊、飲食、音樂以及不同形式的社區活動進入其中。

這讓我看到一條非常清楚的城市脈絡。三十多年前,魯爾首先面對的是工業系統的消失,所以 IBA Emscher Park 開始重新整理土地、河流與工業遺構;到了 Emscherkunst,藝術進入正在轉型的地景,開始重新討論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當 Emscherkunstweg 成為永久性的文化路徑,暫時性的藝術事件又逐漸轉化成長期文化基礎設施。到了今天的 Manifesta 16,被提出的問題已經更接近日常生活:如果連教堂這種曾經支撐社區關係的空間都開始失去功能,一座城市還能用什麼方式重新建立公共生活?

從一條被污染的河到一座逐漸失去信徒的教堂,看起來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議題,我看到的卻是同一個問題持續了三十多年:當一個地方原本賴以生存的系統消失之後,留下來的空間、記憶與關係究竟該怎麼繼續存在?
 

這也是為什麼我回到台灣之後,經常對藝術季、地方藝術節與公共藝術產生一種矛盾。我知道活動可以帶來人潮,可以產生漂亮的照片,可以創造短時間的經濟效益,也可以讓一個地方突然被看見。但我一直無法停止追問:活動結束之後呢?藝術家離開之後呢?舞台拆掉之後呢?十年之後,地方到底留下了什麼?

有時候我們花很多力氣證明一場藝術活動有多少參觀人數、多少媒體曝光、多少觀光效益,但這些數字很難回答我真正關心的問題。一件公共藝術是否改變了居民使用空間的方法?一個藝術計畫是否讓原本沒有關係的人開始產生關係?一個地方是否因為這場文化行動,重新理解了自己的歷史?十年以後,這些東西還存在嗎?

當年在魯爾看到的計畫,其實一直藏在我的創作裡,只是過去我沒有真正把它整理出來。現在重新回頭看,我才發現自己長期關心的公共藝術、土地、城市、地方文化以及人的生活,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情:我想知道藝術能不能超越作品本身,進入一個地方長時間的生命。

魯爾給我的答案也沒有那麼浪漫。任何城市轉型都有衝突,也會面對資金、人口流失、文化消費化與後續營運的問題。Manifesta 16 今天進入教堂,也不代表這些空間十年以後一定能成功留下。真正值得看的,反而是2026年的雙年展結束以後,2027、2030甚至2036年,這些地方究竟還剩下什麼。如果藝術只留下展覽紀錄,它依然只是一場事件;如果新的使用方式、地方組織與社會關係持續存在,它才真正進入了城市。
 

所以我現在重新整理魯爾的故事,已經不太想只介紹 Zollverein、Landschaftspark Duisburg-Nord、Emscherkunst 或 Manifesta。那些都是重要的名字,但真正吸引我的,是這些名字背後共同存在的一種時間觀。

一座城市可以允許自己慢慢改變。

一件作品可以只是長期過程中的其中一步。

一場藝術活動也可以不用急著證明自己完成了什麼,它可以成為下一個十年計畫的起點。

這和我現在重新整理自己的人生其實也有些相似。過去有些事情看起來已經結束,有些地方離開了,有些關係消失了,有些計畫也沒有走到當時期待的結果。但時間拉長之後,我開始發現,結束並不等於完全消失。某些經驗只是暫時失去了原來的功能,等待多年以後,被重新理解、重新編排,再進入另一段生命。

也許這才是魯爾真正留給我的東西。
它沒有教我如何保存一座舊工廠。
它讓我看到,一個地方如何與自己的失去共存,又如何把曾經支撐生命的東西重新轉化成下一段生活的材料。

從 IBA Emscher Park 到 Emscherkunst,再到今天的 Manifesta 16,我看到的是一場持續數十年的城市實驗:先重新整理工業留下的土地,再重新理解土地上的文化,最後開始追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要如何繼續存在。

而我真正想問的,也一直是同一件事情:
當原本的生活方式消失以後,我們究竟能不能透過藝術、空間與時間,重新找到繼續生活的方法?

十多年前,我走在魯爾,是在觀看一座正在改變的城市。
十多年後再回頭看,我才發現,我真正想理解的其實一直是:

人要如何在失去之後,重新建立自己的世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Das Ruhrgebiet: ein Fluss, eine Kirche und vierzig Jahre städtisches Warten


Wie können Menschen nach einem Verlust ihre Welt neu aufbauen?

Für mich war das Ruhrgebiet nie nur eine Reiseerinnerung. Zwischen 2013 und 2016 betrat ich diese gewaltige Industrielandschaft mehrmals, reiste, besuchte Orte und führte Gespräche. Ich sah Städte aus Zechen, Stahlwerken, Kanälen, Arbeitersiedlungen und Brachflächen. Neben den monumentalen, ruinenhaften Bauten beeindruckte mich vor allem die Bereitschaft einer Region, zehn, zwanzig oder noch mehr Jahre lang mit den Folgen des Industrieverlusts umzugehen.

Gerade dieser Zeitmaßstab fasziniert mich. Nach dem industriellen Niedergang beseitigte das Ruhrgebiet weder alle Spuren, noch verwandelte es alte Fabriken bloß in Sehenswürdigkeiten. Mit der IBA Emscher Park von 1989 bis 1999 entstand eine langfristige Methode: Industrierelikte bewahren, Boden und Wasser neu ordnen, Natur in belastete Landschaften zurückkehren lassen und einst der Produktion dienende Infrastrukturen wieder in den Alltag einbinden. Die Stadt tat nicht so, als hätte es die Vergangenheit nie gegeben, sondern schrieb funktionslos Gewordenes in eine neue Stadtstruktur ein.

Aus diesem Zusammenhang entstand Emscherkunst. 2010 begann sie als wichtiges Kunstprojekt der Kulturhauptstadt RUHR.2010 und platzierte Werke in der sich wandelnden Landschaft zwischen Emscher und Rhein-Herne-Kanal; 2013 und 2016 wurde sie als Triennale fortgeführt. 2019 ging daraus der dauerhafte Emscherkunstweg hervor, eine langfristige Sammlung entlang des Flusses, die ausdrücklich auf die IBA Emscher Park und den ökologischen Umbau der Emscher bezogen wird.

Rückblickend war ihr Einfluss tiefer, als ich damals ahnte. Eine Kunstveranstaltung kann wenige Monate dauern, ein Werk beschädigt, versetzt oder entfernt werden. Dringt ein Projekt jedoch wirklich in die Landschaft ein, bleibt mehr als ein Objekt: vielleicht ein Radweg, ein Ruheplatz, ein neuer Blick auf den Fluss oder eine unscheinbare Markierung. Nach zehn Jahren erinnert man sich womöglich nicht mehr an die Ausgabe des Festivals, doch sie ist bereits Teil des lokalen Gedächtnisses und Alltags. Heute erstreckt sich der Emscherkunstweg über mehr als hundert Kilometer und bestätigt: Ein kraftvolles Kulturprojekt muss sich der Zeit stellen.

Als ich 2026 Manifesta 16 Ruhr begegnete, wurde mir klar, dass das vor über zehn Jahren Gesehene nicht beendet war; die Frage hatte nur eine neue Phase erreicht. Nun ging es nicht mehr allein um Zechen, Hochöfen, Abwasserfluss und Industriebrachen, sondern um zwölf Nachkriegskirchen in Duisburg, Essen, Gelsenkirchen und Bochum, die ihre frühere Funktion verlieren. Unter dem Titel „This is not a church“ sollen sie zu nachbarschaftlichen Räumen für Kunst, Treffen, Workshops, Essen, Musik und gemeinschaftliche Aktivitäten werden.

Darin zeigt sich eine klare städtische Linie: Auf das Verschwinden der Industrie reagierte zunächst die IBA Emscher Park mit der Neuordnung von Landschaft, Fluss und Industrierelikten; Emscherkunst brachte Kunst in diese Transformation; der dauerhafte Kunstweg verwandelte ein zeitlich begrenztes Ereignis in kulturelle Infrastruktur. Manifesta 16 rückt die Frage in den Alltag: Wenn selbst Kirchen, die einst Gemeinschaft trugen, ihre Funktion verlieren, wie kann eine Stadt öffentliches Leben neu aufbauen?

Ein verschmutzter Fluss und eine Kirche ohne Gemeinde scheinen zwei verschiedene Themen zu sein. Für mich tragen sie jedoch seit über dreißig Jahren dieselbe Frage: Wenn das System verschwindet, von dem ein Ort lebte, wie können Raum, Erinnerung und Beziehungen weiterbestehen? Deshalb empfinde ich gegenüber Kunstfestivals und öffentlicher Kunst in Taiwan oft Ambivalenz. Besucherzahlen, schöne Bilder, Medienresonanz und kurzfristiger Nutzen beantworten nicht, was nach dem Abbau der Bühne und dem Weggang der Künstler bleibt.

Mich interessiert, ob Kunst die Nutzung eines Ortes durch Bewohner verändert, Beziehungen zwischen zuvor Unverbundenen erzeugt und einem Ort hilft, seine Geschichte neu zu verstehen. Die Projekte des Ruhrgebiets waren lange in meiner Arbeit verborgen. Sie führen zu derselben Frage: Kann Kunst über das einzelne Werk hinausgehen und in das lange Leben eines Ortes eintreten?

Das Ruhrgebiet gibt darauf keine romantische Garantie. Stadtumbau bringt Konflikte, Finanzierungsfragen, Bevölkerungsschwund, kulturellen Konsum und Probleme des Weiterbetriebs. Dass Manifesta heute Kirchen nutzt, sichert ihre Zukunft nicht. Entscheidend ist, was 2027, 2030 oder 2036 bleibt. Bleibt nur die Dokumentation, war es ein Ereignis; bleiben neue Nutzungen, lokale Organisationen und soziale Beziehungen, ist es wirklich Teil der Stadt geworden.

Darum möchte ich heute nicht nur Zollverein, Landschaftspark Duisburg-Nord, Emscherkunst oder Manifesta vorstellen. Mich zieht ihre gemeinsame Vorstellung von Zeit an. Eine Stadt darf sich langsam verändern. Ein Werk darf ein Schritt in einem langen Prozess sein. Eine Kunstveranstaltung muss nicht sofort Vollendung beweisen; sie kann den nächsten Zehnjahresplan beginnen.

Ähnlich ordne ich heute mein eigenes Leben. Manche Dinge schienen beendet, Orte und Beziehungen verschwanden, Projekte erreichten nicht das erwartete Ziel. Über einen längeren Zeitraum bedeutet ein Ende jedoch nicht vollständiges Verschwinden. Einige Erfahrungen verlieren nur vorübergehend ihre Funktion und warten darauf, neu verstanden und angeordnet zu werden, bevor sie in ein anderes Leben eintreten.

Vielleicht ist dies das eigentliche Vermächtnis des Ruhrgebiets für mich. Es lehrte mich nicht bloß, eine alte Fabrik zu bewahren, sondern zeigte, wie ein Ort mit seinem Verlust leben und das einst Tragende in Material für die nächste Lebensphase verwandeln kann. Von der IBA Emscher Park über Emscherkunst bis zur Manifesta 16 sehe ich ein jahrzehntelanges Stadtlabor: Industrieland neu ordnen, seine Kultur neu verstehen und schließlich fragen, wie Beziehungen zwischen Menschen weiterbestehen können.

Meine Frage bleibt dieselbe: Können Kunst, Raum und Zeit nach dem Verschwinden einer Lebensweise helfen, eine neue Form des Weiterlebens zu finden? Vor mehr als zehn Jahren betrachtete ich im Ruhrgebiet eine Stadt im Wandel. Erst später begriff ich, was ich wirklich verstehen wollte: wie Menschen nach einem Verlust ihre Welt neu aufbauen.



2026年9月9日 星期三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三十六) 紐倫堡的另一張地圖:生命、觀看與城市邊界

紐倫堡的另一張地圖:生命、觀看與城市邊界



2013年,我在紐倫堡參與藝術與公共空間的課程,開始重新思考一座城市究竟可以有多少種觀看方式。我們平常透過道路、建築、廣場與行政區域理解城市,地圖則提供一套共同的尺度,告訴我們自己身在何處。


然而真正生活進入城市之後,每個人所經歷的城市其實完全不同。有人每天經過同一座廣場,有人在某個車站等待,有人記得一間已經消失的商店,也有人對一座廢墟留下特殊感情。於是課程從每個人的生活經驗出發,每個人選擇一處城市場域與一件能代表自身觀看方式的物件,再透過物件重新理解這個空間。有人關注博物館,有人選擇廣場,有人走向廢墟,原本彼此沒有關係的生活經驗,就這樣被放進同一張千分之一的城市地圖。


當所有人的物件、路徑與故事逐漸重疊,地圖開始超越標示道路與位置的功能,成為一個容納不同生命經驗的空間。有些人的路徑彼此交會,有些記憶互相呼應,也有一些觀點產生衝突,一座城市因此開始出現許多不同版本。

物件在這個過程裡成為重要的媒介。一件物件放在博物館、廣場、住宅區或廢墟,都會產生完全不同的關係。它承載著人的記憶與觀看方式,同時也被所在的空間重新定義。當地圖進一步被放大到空間尺度,觀眾甚至可以真正走進其中,在不同物件之間移動、停留與觀看。這時候,人已經不只是站在圖面之外閱讀城市,身體本身成為閱讀城市的方法。距離、方向、靠近、分離與交錯,都變成作品的一部分。我也開始理解,每個人進入一座城市時,其實都帶著自己的生命經驗,在無形之中建立一張屬於自己的城市地圖。

同一年,這樣的思考開始進入我在紐倫堡《人權之路》周邊進行的創作。《人權之路》由以色列藝術家 Dani Karavan 所設計,沿著公共空間排列的柱體刻有《世界人權宣言》的不同條文與語言,其中也包含繁體中文。當時吸引我的除了碑文,還有空間裡另一套很少被注意的系統:監視攝影機。我開始觀察攝影機的位置、觀看方向以及它們可以看到與看不到的範圍。攝影機的視線在城市中形成另一張沒有被畫在地面上的地圖,它沒有實體的牆,卻真實存在。

一個人在空間中移動,也不斷穿越被觀看與離開觀看的區域。如果前面的城市地圖是在思考每個人如何透過自己的生活經驗觀看城市,那麼到了這件作品,我開始反過來追問:城市如何觀看我們?誰站在觀看的位置?什麼可以被看見?什麼又落在視線之外?這些攝影機的死角,使我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城市裡存在許多肉眼看不見的界線。


《人權之路》上的語言也讓這張地圖產生另一個層次。當我在德國的公共空間看見繁體中文,那些文字開始與我的文化背景、歷史記憶以及自身的位置產生關係。我以石拓的方式接觸碑文,把紙覆在石材表面,以身體反覆摩擦,讓文字、裂痕、石頭的粗糙與時間留下的痕跡慢慢浮現在紙上。手、紙、石頭、文字與歷史在同一個動作裡產生聯繫。這也使我重新理解物件在創作中的作用。石頭、紙張、文字、攝影機、道路甚至人的身體,都可以成為理解一座城市的工具。透過這些媒介,原本抽象的人權、制度、歷史、記憶與觀看關係,開始轉化為可以被身體感受到的空間經驗。

回頭看這段在紐倫堡的創作歷程,我逐漸理解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始終是人在城市裡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一開始,我透過不同人的生活經驗理解城市,再透過物件研究人與空間如何產生關係,之後則開始注意那些沒有實體形狀、卻持續影響我們的結構,包括觀看、監視、語言、歷史、制度與記憶。地圖因此逐漸成為我的一種思考方法。道路有道路的地圖,權力有權力的地圖,記憶有記憶的地圖,語言也有自己的地圖,每一個人的生命同樣存在著自己的尺度與座標。當這些地圖彼此疊合,一座城市真正複雜的樣貌才慢慢浮現。


後來我的創作也持續在做類似的事情,把散落於城市之中的物件、路徑、記憶與那些看不見的關係重新放在一起,觀察不同生命經驗相遇之後,還可能出現什麼新的風景。對我而言,地圖一直都是入口,我真正想理解的,是人在城市之中的位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Nürnbergs andere Karte: Leben, Wahrnehmung und städtische Grenzen


2013 nahm ich in Nürnberg an einem Kurs über Kunst und öffentlichen Raum teil und begann neu darüber nachzudenken, auf wie viele Arten sich eine Stadt betrachten lässt. Gewöhnlich verstehen wir Städte durch Straßen, Gebäude, Plätze und Verwaltungsgebiete. Karten liefern uns dabei einen gemeinsamen Maßstab und zeigen, wo wir uns befinden.

Sobald das Leben jedoch wirklich in die Stadt eintritt, erlebt jeder Mensch eine vollkommen andere Stadt. Jemand überquert täglich denselben Platz, jemand wartet an einem bestimmten Bahnhof, jemand erinnert sich an ein verschwundenes Geschäft, und jemand anderes entwickelt eine besondere Beziehung zu einer Ruine. Deshalb ging der Kurs von den Lebenserfahrungen jedes Einzelnen aus. Alle wählten einen Ort in der Stadt und einen Gegenstand, der ihre persönliche Sichtweise verkörperte, und versuchten, den Raum durch diesen Gegenstand neu zu verstehen. Manche beschäftigten sich mit Museen, andere wählten Plätze, wieder andere gingen zu Ruinen. Lebenserfahrungen, die zuvor nichts miteinander zu tun hatten, wurden so gemeinsam in eine Stadtkarte im Maßstab 1:1.000 eingetragen.

Als sich die Gegenstände, Wege und Geschichten aller Beteiligten allmählich überlagerten, ging die Karte über ihre Funktion hinaus, Straßen und Orte zu markieren. Sie wurde zu einem Raum, der unterschiedliche Lebenserfahrungen aufnehmen konnte. Manche Wege kreuzten sich, manche Erinnerungen antworteten aufeinander, und einige Sichtweisen gerieten in Konflikt. So erschienen nach und nach viele unterschiedliche Versionen derselben Stadt.

Gegenstände wurden in diesem Prozess zu wichtigen Vermittlern. Derselbe Gegenstand erzeugt in einem Museum, auf einem Platz, in einem Wohngebiet oder in einer Ruine völlig andere Beziehungen. Er trägt menschliche Erinnerungen und Sichtweisen und wird zugleich durch den jeweiligen Ort neu definiert. Als die Karte auf einen räumlichen Maßstab vergrößert wurde, konnten die Besucher sie tatsächlich betreten und sich zwischen den Gegenständen bewegen, verweilen und schauen. Der Mensch las die Stadt nun nicht mehr nur von außerhalb der Zeichnung; der Körper selbst wurde zur Methode, die Stadt zu lesen. Entfernung, Richtung, Annäherung, Trennung und Überschneidung wurden Teil des Werks. Ich begann zu verstehen, dass jeder Mensch beim Betreten einer Stadt seine eigene Lebenserfahrung mitbringt und unsichtbar eine persönliche Stadtkarte errichtet.

Im selben Jahr floss dieses Denken in meine Arbeit rund um die Straße der Menschenrechte in Nürnberg ein. Das Werk des israelischen Künstlers Dani Karavan besteht aus Säulen im öffentlichen Raum, die mit verschiedenen Artikeln und Sprachen der Allgemeinen Erklärung der Menschenrechte beschriftet sind, darunter auch traditionelles Chinesisch. Neben den Inschriften zog mich damals ein weiteres, kaum beachtetes System im Raum an: die Überwachungskameras. Ich begann ihre Positionen, Blickrichtungen und die Bereiche zu untersuchen, die sie sehen oder nicht sehen konnten. Ihre Sichtlinien bildeten in der Stadt eine weitere Karte, die nicht auf den Boden gezeichnet war. Sie besaß keine materiellen Wände und existierte dennoch tatsächlich.

Wer sich durch den Raum bewegt, durchquert fortwährend Zonen, in denen er beobachtet wird, und verlässt sie wieder. Wenn die vorherige Stadtkarte danach fragte, wie jeder Mensch die Stadt durch seine eigene Lebenserfahrung betrachtet, kehrte sich die Frage in dieser Arbeit um: Wie betrachtet die Stadt uns? Wer befindet sich an der Position des Beobachters? Was kann gesehen werden, und was bleibt außerhalb des Blickfeldes? Die blinden Flecken der Kameras machten mir erstmals deutlich bewusst, dass in der Stadt viele Grenzen existieren, die mit bloßem Auge nicht sichtbar sind.

Die Sprachen auf der Straße der Menschenrechte verliehen dieser Karte eine weitere Ebene. Als ich im öffentlichen Raum Deutschlands traditionelles Chinesisch sah, begannen sich die Zeichen mit meinem kulturellen Hintergrund, meinem historischen Gedächtnis und meiner eigenen Position zu verbinden. Ich näherte mich der Inschrift durch eine Steinabreibung. Dabei legte ich Papier auf die Steinoberfläche und rieb mit meinem Körper wiederholt darüber, bis Wörter, Risse, die Rauheit des Steins und die Spuren der Zeit langsam auf dem Papier erschienen. Hand, Papier, Stein, Sprache und Geschichte wurden in derselben Handlung miteinander verbunden. Dadurch verstand ich auch die Funktion von Gegenständen in meiner Arbeit neu. Stein, Papier, Schrift, Kameras, Straßen und sogar der menschliche Körper können Werkzeuge sein, um eine Stadt zu begreifen. Durch diese Medien verwandelten sich abstrakte Beziehungen zwischen Menschenrechten, Institutionen, Geschichte, Erinnerung und Wahrnehmung in räumliche Erfahrungen, die körperlich spürbar wurden.

Wenn ich auf diese Schaffensphase in Nürnberg zurückblicke, verstehe ich allmählich, dass mich im Kern immer die Frage interessiert hat, wie Menschen ihren eigenen Ort in einer Stadt finden. Zunächst verstand ich die Stadt durch die Lebenserfahrungen verschiedener Menschen. Danach untersuchte ich mithilfe von Gegenständen, wie Beziehungen zwischen Mensch und Raum entstehen. Später richtete ich meine Aufmerksamkeit auf Strukturen ohne materielle Gestalt, die uns dennoch ständig beeinflussen: Wahrnehmung, Überwachung, Sprache, Geschichte, Institutionen und Erinnerung. Die Karte wurde dadurch nach und nach zu einer Denkweise für mich. Straßen haben ihre Karten, Macht hat ihre Karten, Erinnerung hat ihre Karten, und auch Sprache besitzt eigene Karten. Ebenso hat jedes menschliche Leben seinen eigenen Maßstab und seine eigenen Koordinaten. Erst wenn diese Karten einander überlagern, tritt die wirkliche Komplexität einer Stadt langsam hervor.

Auch meine spätere Arbeit setzt diesen Vorgang fort. Ich bringe Gegenstände, Wege, Erinnerungen und unsichtbare Beziehungen, die über eine Stadt verstreut sind, erneut zusammen und beobachte, welche neuen Landschaften entstehen können, wenn unterschiedliche Lebenserfahrungen aufeinandertreffen. Für mich ist die Karte stets ein Eingang. Was ich wirklich verstehen möchte, ist die Position des Menschen innerhalb der Stad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