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 星期五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零二)里昂機場的光之羽翼

里昂機場的光之羽翼


來到法國里昂旅行,心裡一直惦記著一座建築,那就是由聖地牙哥・卡拉特拉瓦(Santiago Calatrava)設計的里昂聖修伯里機場高鐵站。早年在建築書籍裡看過它的照片,那展開雙翼般的巨大結構,就已經深深留在我的記憶裡。我始終好奇,一座以鋼鐵、混凝土與玻璃構築的交通建築,為什麼能呈現如此強烈的生命感?那些看似向外生長的骨架,究竟如何支撐整個空間?當工程的精確性遇上建築師的藝術想像,又能創造出什麼樣的風景?這些問題在心裡放了許多年,也成了我來到里昂時,特別想親自前往觀看的理由。


卡拉特拉瓦同時具有建築師與結構工程師的背景,他對結構的理解,讓這座高鐵站展現出一種近乎生物性的姿態。遠遠望去,建築如同一隻準備起飛的巨鳥,鋼構向兩側舒展,混凝土支座穩穩承接屋頂的重量。走進內部,那些交錯延伸的鋼架與拱形骨架,又彷彿某種巨大生物的脊椎與肋骨。結構的力量被清楚地表現出來,每一條線都朝著特定的方向延伸,讓原本靜止的建築產生一種即將展翅的動態。我特別喜歡這樣的建築語言,因為造型與結構之間存在著緊密的關係。建築師將力學轉換成可被觀看的形態,甚至讓冰冷的工程材料展現出某種溫度與生命。


那天下午,我特地從里昂市區搭車前往機場,沒有急著離開,也沒有安排必須趕赴的下一個景點,只想把時間留給這座建築。我帶著相機,在大廳裡反覆行走,觀看鋼構如何交會、支架如何連接、玻璃如何嵌入骨架之間。陽光穿過大片玻璃灑落室內,隨著太陽的位置改變,光影也在地面與結構之間緩緩移動。旅客拖著行李經過,有人匆忙趕車,有人站在一旁等待,所有人的移動,都成了這座巨大空間裡短暫出現的景象。我很喜歡看人潮與建築之間的關係,那些身體的尺度,讓龐大的結構有了可以感受的比例。光線、骨架與人群彼此交錯,彷彿整座車站都在緩慢呼吸。


我從下午一直拍到夜晚,看著自然光逐漸退去,原本清晰明亮的結構開始隱入陰影,人工照明慢慢接手,重新勾勒出建築的輪廓。白天的陽光讓鋼構顯得輕盈、透明,到了夜晚,燈光又使那些拱架與支座呈現出不同的層次。我尤其好奇建築師如何安排光源的位置,讓燈光融入構造,使結構本身成為空間的主角。這種細節需要親自停留才能察覺。隨著時間過去,車站裡的人潮逐漸減少,原本熱鬧的空間慢慢安靜下來。當那些匆忙經過的身影散去,建築的線條與空間的深度反而變得更加鮮明。我就這樣一個角度接著一個角度地觀看,試著記住光線如何改變這座建築,也記住自己身處其中的感受。


里昂原本就是一座因河流、貿易與交通而發展的城市。從隆河與索恩河交會的歷史城區,到現代高速鐵路與航空運輸所構成的交通網絡,這座城市始終與人們的流動緊密相連。卡拉特拉瓦設計的高鐵站位於城市外圍,卻以如此鮮明的建築形象,為來往旅客創造了一個值得記憶的地方。我想,這也是公共建築很有意思的課題。交通建築每天承載著大量的抵達與離開,多數人只是短暫經過,然而建築師仍願意為這些短暫停留的人們,創造一處具有藝術性與空間感受的場所。城市的文化形象,也因此延伸到了機場、鐵道與人們不斷移動的途中。

直到準備離開時,我心裡仍有些不捨。明明已經待了大半天,拍了許多照片,卻總覺得還有什麼沒有看夠。回頭望著那座逐漸安靜下來的車站,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對建築的好奇,往往就是這樣推動著旅行。為什麼願意大老遠跑到一座機場,只為了看一棟建築?也許答案很簡單,因為曾經在書本裡看見一個令人著迷的空間,便想知道它真實存在時究竟是什麼模樣。照片能讓我們認識建築的形式,卻很難傳達光線落下的速度、身體行走時的尺度,以及從午後到夜晚,空間逐漸改變的細微感受。這些都需要時間,也需要親自走進現場。

多年以後,再回想里昂,留在我心裡的除了城市的街道與風景,還有那天下午獨自待在高鐵站裡,等待光線慢慢消失的自己。旅行有時候就是為了滿足一份長久的好奇,去確認某個曾經存在於想像中的地方。當我真正站在那巨大的鋼構之下,抬頭觀看如羽翼般展開的骨架,才明白一座建築為什麼能在記憶裡停留這麼久。我記住了卡拉特拉瓦的結構,也記住了光線如何穿過它,更記住了那段願意花上一整個下午,只為了好好觀看一座建築的時光。 那份好奇至今仍在,也持續帶著我前往下一個想親眼看看的地方。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零一)對自己品牌 DNA 的延續:斯圖加特賓士博物館

對自己品牌 DNA 的延續:斯圖加特賓士博物館


凡事皆有度。如何精準拿捏分寸,讓每個細節都恰到好處,甚至讓人不自覺地嚮往、靠近,我想,這正是賓士品牌長久以來吸引人的地方。從一部汽車的機械結構、設計比例,到駕駛時的感官經驗,都有一套對品質的堅持。而當這份堅持延伸到博物館的建築與策展時,我才真正感受到,所謂品牌的 DNA,究竟如何被延續,又如何轉化為一種能夠親身經歷的空間氣質。


對斯圖加特而言,汽車工業早已深入這座城市的經濟、文化與日常生活。企業與城市之間的聯繫,如同共同生長的命脈。這座城市擁有深厚的工業歷史,卻始終保持著更新自己的企圖。從汽車的發明、機械技術的演進,到當代建築與未來交通的想像,斯圖加特似乎一直在重新詮釋自己的身份。歷史成為持續演化的基因,讓這座城市有能力從過去走向下一個時代。 賓士博物館正是這種城市氣質最具體的呈現。


真正讓我好奇的,是這座博物館為什麼能將策展與空間處理得如此細膩。從進入建築的那一刻開始,觀看就已經發生。等待電梯、隨著電梯上升、穿過展廳、沿著曲面牆體行走,甚至只是站在某個轉角稍作停留,視線與身體的節奏似乎都經過安排。它懂得什麼時候讓觀眾集中注意力,什麼時候留下空白,讓人透過建築重新感受時間。我尤其喜歡那些看似平常的過渡空間。牆面、坡道與挑空之間的關係,使觀看自然地延續。連等待都成了空間經驗的一部分。 這種細膩,讓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光線的處理更讓我著迷。開窗的位置、自然光進入展廳的角度,以及人工燈源的安排,都呈現出高度的控制能力。自然光照亮建築的曲面與公共區域,人工照明則將視線集中在車輛及展示物件上。兩種光線各自發揮作用,盡可能減少彼此的干擾。我在現場特別注意到,許多空間似乎不需要依靠額外的遮光布簾來修正採光,建築本身就已經提供相當成熟的光環境。這讓我不禁好奇,設計團隊究竟在最初規劃時,進行了多少關於光線、角度、材質與觀看位置的推敲,才能讓空間呈現出如此從容的狀態。


我想,這種從容其實來自精準。精準的背後,是反覆計算、選擇與取捨,也是對每個細節的自我要求。汽車製造講究機械公差、材料性能與組裝品質,博物館則把類似的精神延伸到建築結構、展場配置、燈光與參觀動線。當展出的汽車與容納它們的建築都呈現出相近的品質要求時,品牌的精神便有了更完整的表達。觀眾即使沒有閱讀任何品牌說明,也能從空間裡感受到這份堅持。


回頭思考,我特別欣賞賓士博物館的一點,是它願意用一整座建築來表達自己對品質的理解。這需要龐大的資源,也需要清楚的文化意識。企業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願意持續思考將往哪裡去。而斯圖加特透過這些企業與建築,逐漸建立出屬於自己的城市形象。工業技術累積成經濟實力,經濟實力支持文化建設,文化建設又讓城市的歷史被重新觀看。


走出博物館後,我仍在思考「凡事皆有度」這句話。好的設計究竟需要多少控制,才能讓人感到自然?或許真正成熟的精準,就是讓人看不見背後繁複的計算,卻能清楚感受到它帶來的品質。當一個品牌對自身的要求,從產品延續到建築、策展與觀看的每個細節,那份 DNA 便真正成為可以被感知的文化。而這樣的文化,也正在持續塑造斯圖加特這座城市。

2026年10月15日 星期四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世界繞了一大圈,你會惦記的是什麼

世界繞了一大圈,你會惦記的是什麼

世界繞了一大圈,走過許多城市,看過無數高山大水,最後留在心裡、反覆惦記的,究竟是什麼?我想,答案依然是故鄉的風景。那座從小陪伴我長大的火炎山,以及山腳下隨著四季更迭的土地。

火炎山的春夏秋冬,總讓我想再去看上一眼。即使是同一座山,不同年份、季節、時辰,總有不同的模樣。有時清晨便出門,等待第一道陽光照亮山稜,捕捉空氣最清澈、色彩最乾淨的時刻;有時看著河水上漲,等待秋收,感受土地一年又一年的變化。更多時候,只是想去看看山,對著熟悉的風景說說話。尤其心情不好時,總覺得有些話可以留在這裡,託付給土地神,再讓風帶往河川,傳向遠方的大山。山會不會聽見,我也不知道。但說完了,心裡似乎就安靜了一些。
這樣的風景,會輸給世界其他地方的高山大水嗎?我從未這樣認為。那些壯闊的山岳、令人震撼的自然景觀,確實曾讓我驚嘆。然而,火炎山在我心裡的位置,始終無可取代。對它的敬重,甚至超越了許多我曾經親眼見過的名山。這份情感與山的高度、尺度、名氣都沒有關係。因為我知道,這裡就是家的風景。

小時候,只要走出家門,眼前就是火炎山的山形。那道熟悉的稜線,幾乎構成我理解世界最早的空間座標。當年的視野開闊,抬頭可以辨認北斗七星與北極星,周圍有大片甘蔗田,夏天的西瓜田更是我們的天然遊樂場。那些地方沒有經過任何設計,卻承載著最自由的童年。土地的氣味、季節的溫度、夜空的星光,都在不知不覺間成為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如今,曾經熟悉的田野逐漸被科技園區龐大的建築改寫。土地依然存在,地景卻已經換了模樣。小時候習以為常的視野,現在反而成了需要努力回想的風景。那些曾經看得見的星星、走得進去的田野,還有多少能夠傳給下一個世代?

我記得,曾經聽過一個關於火炎山的傳說。據說火炎山以北的壁虎不會叫,往南的壁虎才會發出聲音。當時覺得很神奇,彷彿這座山真的存在某種看不見的結界,連小小的壁虎都遵循著土地的界線生活。這個傳說與不同壁虎物種的分布及發聲習性有關,實際上的生態界線也沒有傳說中那麼分明。然而,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過去的人們竟然能從如此細微的聲音差異,察覺土地與氣候的變化。火炎山與大安溪附近的地形、氣候及生態環境,共同形塑了這片土地的生活經驗。人們透過日常觀察,慢慢累積對地方的認識,最後成為一代又一代流傳的故事。

如今再想起這個傳說,我更在意的是,一個地方如何透過聲音、氣味、季節與風景,慢慢養成我們對世界的感知。那些小時候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長大之後會發現,原來都是土地給予我們的養分。也許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座屬於自己的火炎山。它未必壯麗,也未必值得被寫進旅遊指南,卻能在某個疲憊的時刻,讓人想要回去看上一眼。

世界如此廣大,還有許多地方值得探索。我依然想繼續旅行,繼續觀看陌生的城市與山河。然而,走得越遠,越能理解故鄉在自己心裡的位置。有些風景需要遠行才能看見,有些風景卻需要走過很遠的路,才終於看懂。當你安靜下來,傾聽記憶裡最熟悉的聲音,浮現在心裡的,又會是什麼風景?你心裡的小小風景。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九)斯圖加特的城市光合作用

斯圖加特的城市光合作用


一座以汽車工業聞名的城市,會如何詮釋自己的知識寶庫?這是我走進斯圖加特市立圖書館(Stadtbibliothek Stuttgart)時,最想理解的問題。同樣擁有德國汽車工業的雄厚基礎,斯圖加特與狼堡卻展現了不同的城市性格。狼堡讓我看見汽車工業如何成為整座城市的文化主體,斯圖加特則有著更加複雜的歷史層次。從古老的王宮、工業建築到持續更新的都市街區,這座城市似乎始終在重新調整自己的面貌。當鐵路土地逐漸轉化為新的生活場域,文化建築也參與了城市身分的重新建構。為什麼一座以製造業聞名的城市,願意將如此重要的位置留給公共圖書館?一座城市的文化話語權,究竟來自經濟實力、建築的企圖,還是它願意為知識保留多少空間?


初次看見這座圖書館,便對它的形體感到好奇。它沒有繁複的建築立面,也沒有刻意追求流動曲線或炫目的造型,僅以一個方正、近乎模塑出來的巨大立方體,安靜地矗立在城市之中。如此單純的幾何,卻讓人產生強烈的探索慾望。外部是規律排列的混凝土與半透明玻璃磚,內部卻藏著截然不同的空間世界。沿著動線進入建築,那座被稱為「心臟」的中空大廳,反而成為我最難忘的部分。它沒有書架,沒有大量家具,也沒有試圖填滿任何物件,只有牆面、開口、光線與人的身體,共同形成一個近乎靜止的空間。站在那裡,我不禁思考,建築師為什麼敢提出如此大膽的方案?在寸土寸金的都市中心,將數層樓高的空間留給一片空白,究竟需要多大的想像力?


如果從實用的角度衡量,這樣的中空空間似乎存在著某種浪費。它或許可以舉辦活動,成為表演或聚集的場所,但在多數平凡的日子裡,這裡可能只有少數人經過、停留,甚至安靜得近乎閒置。如果將這些樓地板全部填滿,又能增加多少藏書、閱覽座位與活動空間?我想,這正是這座建築最有意思的辯證。當我們習慣用坪效、功能與使用率衡量空間價值時,建築師卻選擇保留一個難以被量化的精神場所。那片空白讓人放慢腳步,意識到光線的移動、建築的尺度,以及自己身處其中的感覺。或許正因為沒有明確的功能安排,人的想像力才得以自由進入。留白也是一種積極的空間計畫,它讓使用者有機會成為空間意義的創造者。


我特別喜歡這種正負空間相互顛倒的關係。當城市持續更新,新的建築不斷填補土地,圖書館內部卻選擇挖出一個巨大的空洞。城市向外擴張,建築向內收斂,兩者形成有趣的對照。尤其當我抬頭望向上方層層展開的閱讀空間,書架沿著中庭排列,樓梯與迴廊彼此交錯,人的移動彷彿也成為建築的一部分。我開始想像,如果把這座圖書館剖開來看,它會不會像一座巨大的知識沙漏?上層是密集堆疊的書籍與資訊,下層則是經過沉澱後留下的空白。知識從書頁進入人的意識,經過閱讀、理解與思考,逐漸萃取成屬於自己的感受。這當然是我對建築的個人想像,但也讓我重新理解,知識的累積與思考需要不同的空間節奏。書架可以被填滿,人的思想卻需要時間與空間慢慢形成。


這使我想到光合作用。植物吸收陽光,將外在的能量轉化為維持生命的養分;城市是否也需要某種文化上的光合作用?工業創造財富,技術推動發展,知識則讓人有能力重新理解自己與世界。斯圖加特的汽車工業為城市帶來經濟實力,而圖書館則提供另一種轉化的可能。陽光穿過玻璃,落在白色的書架、樓梯與中庭之間,人們帶著各自的生活經驗走進來,再帶著新的思想離開。這個過程沒有工廠的生產線,也難以立即衡量成果,卻可能在漫長的時間裡改變一座城市的文化性格。當然,漂亮的文化地標也未必能保證城市生活的品質,都市更新還涉及居民、居住條件與公共資源如何分配。然而,一座城市願意將土地與資源投入公共知識場所,本身就表達了它對未來生活的期待。城市的光合作用,也許就是將經濟累積的能量,逐漸轉化為人們理解世界與創造生活的能力。

旅行至今,我仍然會問自己,有哪些圖書館值得讓人一再停留?斯圖加特市立圖書館肯定是其中一座。可惜的是,我終究只是這座城市的短暫旅人,無法像當地居民一樣,在某個普通的午後走進圖書館,挑一本書,坐在階梯旁,看著光線隨時間慢慢改變。旅行常常如此,我們得以看見一個場所最令人驚豔的面貌,卻很難真正參與它日復一日的生活。或許正因為無法久留,才會對那些未曾經歷的日常產生想像。多年以後,當我重新整理這段城市記憶,最清晰的仍然是那座空白的中庭,以及層層向上展開的白色書架。它讓我理解,一座好的建築可以容納很多書,也可以容納人們尚未形成的思想。而旅行留給我的,或許也是如此。


帶著旅人的眼睛,看見一座城市願意留下的空白,再用自己的生命經驗,慢慢填入那些尚未完成的想像。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八)狼堡汽車城:將城市本身作為藝術場所

 狼堡汽車城:將城市本身作為藝術場所


一座城市能夠為人們留下什麼?我想,德國狼堡(Wolfsburg)提供的是一把火炬,讓工業累積的能量成為文化的燃料,讓火光持續傳遞,也讓後來的人有能力製造新的工具、尋找新的方法。這是我想給這座城市的第一個定義。最初來到狼堡,自然是因為福斯汽車(Volkswagen),龐大的工廠、汽車博物館、不同品牌的展示建築,以及完整的工業體系,都讓人感受到這座城市的經濟實力。然而,真正令我振奮的,是這座城市如何理解自身的價值,又如何把產業發展所累積的資源,逐漸轉化為文化資產。一座因汽車工業而誕生的城市,究竟想把自己帶往什麼方向?如果生產帶來了財富,那麼財富又應該為城市留下什麼?這些問題讓我開始重新理解狼堡,也讓原本單純的建築旅行,逐漸轉向對整座城市運作方式的好奇。



走進 Autostadt 汽車城,看見各個年代的汽車被收藏、整理與展示,我開始思考什麼是經典,什麼值得典藏,又是誰決定一件產品能夠代表某個時代。那些車輛有著不同的造型、曲線、材料與技術,有些至今仍然優雅,有些早已被時代淘汰,也有些曾經被認為是突破性的設計,最後卻只留下短暫的痕跡。然而,正因為這些歷史被保存下來,我們才能看見一個產業如何在不斷嘗試、修正與創造之中發展。究竟是追求極致的美好,還是回應時代的需求?我想兩者始終相互影響。設計的價值往往需要經過時間才能被驗證,而收藏本身也反映出一種判斷未來的眼光。福斯透過博物館保存自己的工業文明,也讓技術、設計與品牌精神成為可以持續被閱讀的文化記憶。當一座城市願意保存過去的實驗,某種程度上,也正在為未來的創造留下線索。



更令我驚訝的,是狼堡當代美術館(Kunstmuseum Wolfsburg)的收藏。這座人口規模不大的工業城市,竟然擁有如此豐富的國際當代藝術作品,從極簡藝術、觀念藝術、貧窮藝術到媒體藝術,都能看見具有藝術史地位的經典。為什麼這些作品會出現在這裡?一座年輕的工業城市,又是如何建立自己的藝術話語權?我想深究的是那些作品背後的收藏邏輯。狼堡早在1950年代便開始建立藝術協會與文化制度,1960年代確立當代藝術收藏方向,後來再透過企業、基金會與私人資源,逐步擴大藝術收藏的深度。福斯汽車的經濟實力提供了重要的條件,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城市對文化發展的長期選擇。我也想到斯圖加特、慕尼黑這些同樣擁有強大工業基礎的德國城市,企業財富與文化機構之間是否也存在類似的關係?當經濟資源逐漸轉化為收藏、教育與公共文化設施,一座城市便有機會在產業之外,建立另一套可以持續累積的價值。



在狼堡,這樣的企圖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建築。芬蘭建築師 Alvar Aalto 設計的文化中心,讓我看見這座城市對公共生活的另一種想像。1962年落成的建築,整合圖書館、成人教育與青年活動空間。走進其中,閱讀關於下沉式圖書館、自然採光、工藝教室與青年中心的歷史展板,我才慢慢理解那些細節背後的意義。Aalto 利用地形般的高低差安排閱讀空間,透過屋頂採光讓光線進入室內,又在工藝教室之間設置壁爐,讓人們可以圍著火光交談、唱歌與交換想法。這些設計讓建築成為知識與社會關係的容器。尤其讓我感興趣的是,一座以汽車工業為核心的城市,早在經濟快速成長的年代,就已經願意為閱讀、手作與青年交流留下如此細緻的空間。後來 Zaha Hadid 設計的 phaeno 科學中心,則以截然不同的形式延續探索的精神。巨大的混凝土量體、開放的底層空間與充滿變化的室內地景,讓科學知識成為可以透過身體經驗的活動。從 Aalto 到 Zaha Hadid,兩個時代的建築語言各不相同,卻共同表現出這座城市對教育、創造與未來的企圖。



然而,狼堡的城市外觀,或許談不上處處擁有令人陶醉的氣氛。相較於那些歷史悠久、街道尺度迷人、處處留有古典建築的歐洲城市,狼堡顯得更加理性,也帶有明顯的工業規劃痕跡。它的歷史甚至無法迴避1938年納粹政權建立國民車工業城鎮的背景,以及戰爭期間強迫勞動所留下的陰影。城市的繁榮從來都有複雜的歷史條件,而文化也無法將這些痕跡輕易抹除。只是當我走過汽車城、美術館、文化中心與科學中心,逐漸感受到這座城市試圖在內部建立的高度。那些值得細看的地方,往往藏在建築的材料、光線、展覽內容與空間安排之中。但真正支撐這些文化設施的,還有更難被看見的城市治理、資金制度、專業判斷與長期政策。一座美術館可以透過資金興建,一批藝術品也能從市場購得,然而誰來決定收藏方向?誰來維護、研究與持續使用?當企業面臨產業轉型,這些文化制度又能否繼續運作?我想,這些隱藏在建築背後的規則,才真正決定一座城市能夠累積多少文化厚度。



旅行者往往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裡,透過建築、展覽、街道與風景理解一座城市。當時看見的是一棟建築、一輛汽車、一件藝術品,許多年後重新整理這些記憶,我才開始追問它們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又是透過什麼力量彼此連結。這也是我現在書寫城市、土地與文化敘事的原因。過去的旅行已經留下許多豐富的經驗,但那些經驗仍然需要被理解,才能逐漸成為真正屬於自己的知識。狼堡讓我重新思考,一座城市究竟應該如何運用今天擁有的資源,為未來留下持續創造的能力。工廠可以帶來財富,博物館可以保存記憶,建築可以容納活動,但文化能否持續發生,仍然取決於城市願意投入多少時間、建立什麼制度,以及如何讓下一個世代繼續參與。當城市本身成為藝術發生的場所,真正的作品也許就是這座城市持續演變的過程。 我想,狼堡提供的那把火炬,正是如此。它需要經濟提供燃料,需要制度保護火種,也需要每個世代重新決定,究竟要用這道光照亮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