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 星期五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零二)里昂機場的光之羽翼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零一)對自己品牌 DNA 的延續:斯圖加特賓士博物館
對自己品牌 DNA 的延續:斯圖加特賓士博物館
2026年10月15日 星期四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百)世界繞了一大圈,你會惦記的是什麼
世界繞了一大圈,你會惦記的是什麼
火炎山的春夏秋冬,總讓我想再去看上一眼。即使是同一座山,不同年份、季節、時辰,總有不同的模樣。有時清晨便出門,等待第一道陽光照亮山稜,捕捉空氣最清澈、色彩最乾淨的時刻;有時看著河水上漲,等待秋收,感受土地一年又一年的變化。更多時候,只是想去看看山,對著熟悉的風景說說話。尤其心情不好時,總覺得有些話可以留在這裡,託付給土地神,再讓風帶往河川,傳向遠方的大山。山會不會聽見,我也不知道。但說完了,心裡似乎就安靜了一些。
這樣的風景,會輸給世界其他地方的高山大水嗎?我從未這樣認為。那些壯闊的山岳、令人震撼的自然景觀,確實曾讓我驚嘆。然而,火炎山在我心裡的位置,始終無可取代。對它的敬重,甚至超越了許多我曾經親眼見過的名山。這份情感與山的高度、尺度、名氣都沒有關係。因為我知道,這裡就是家的風景。
小時候,只要走出家門,眼前就是火炎山的山形。那道熟悉的稜線,幾乎構成我理解世界最早的空間座標。當年的視野開闊,抬頭可以辨認北斗七星與北極星,周圍有大片甘蔗田,夏天的西瓜田更是我們的天然遊樂場。那些地方沒有經過任何設計,卻承載著最自由的童年。土地的氣味、季節的溫度、夜空的星光,都在不知不覺間成為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如今,曾經熟悉的田野逐漸被科技園區龐大的建築改寫。土地依然存在,地景卻已經換了模樣。小時候習以為常的視野,現在反而成了需要努力回想的風景。那些曾經看得見的星星、走得進去的田野,還有多少能夠傳給下一個世代?
我記得,曾經聽過一個關於火炎山的傳說。據說火炎山以北的壁虎不會叫,往南的壁虎才會發出聲音。當時覺得很神奇,彷彿這座山真的存在某種看不見的結界,連小小的壁虎都遵循著土地的界線生活。這個傳說與不同壁虎物種的分布及發聲習性有關,實際上的生態界線也沒有傳說中那麼分明。然而,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過去的人們竟然能從如此細微的聲音差異,察覺土地與氣候的變化。火炎山與大安溪附近的地形、氣候及生態環境,共同形塑了這片土地的生活經驗。人們透過日常觀察,慢慢累積對地方的認識,最後成為一代又一代流傳的故事。
如今再想起這個傳說,我更在意的是,一個地方如何透過聲音、氣味、季節與風景,慢慢養成我們對世界的感知。那些小時候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長大之後會發現,原來都是土地給予我們的養分。也許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座屬於自己的火炎山。它未必壯麗,也未必值得被寫進旅遊指南,卻能在某個疲憊的時刻,讓人想要回去看上一眼。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九)斯圖加特的城市光合作用
斯圖加特的城市光合作用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八)狼堡汽車城:將城市本身作為藝術場所
狼堡汽車城:將城市本身作為藝術場所
一座城市能夠為人們留下什麼?我想,德國狼堡(Wolfsburg)提供的是一把火炬,讓工業累積的能量成為文化的燃料,讓火光持續傳遞,也讓後來的人有能力製造新的工具、尋找新的方法。這是我想給這座城市的第一個定義。最初來到狼堡,自然是因為福斯汽車(Volkswagen),龐大的工廠、汽車博物館、不同品牌的展示建築,以及完整的工業體系,都讓人感受到這座城市的經濟實力。然而,真正令我振奮的,是這座城市如何理解自身的價值,又如何把產業發展所累積的資源,逐漸轉化為文化資產。一座因汽車工業而誕生的城市,究竟想把自己帶往什麼方向?如果生產帶來了財富,那麼財富又應該為城市留下什麼?這些問題讓我開始重新理解狼堡,也讓原本單純的建築旅行,逐漸轉向對整座城市運作方式的好奇。
走進 Autostadt 汽車城,看見各個年代的汽車被收藏、整理與展示,我開始思考什麼是經典,什麼值得典藏,又是誰決定一件產品能夠代表某個時代。那些車輛有著不同的造型、曲線、材料與技術,有些至今仍然優雅,有些早已被時代淘汰,也有些曾經被認為是突破性的設計,最後卻只留下短暫的痕跡。然而,正因為這些歷史被保存下來,我們才能看見一個產業如何在不斷嘗試、修正與創造之中發展。究竟是追求極致的美好,還是回應時代的需求?我想兩者始終相互影響。設計的價值往往需要經過時間才能被驗證,而收藏本身也反映出一種判斷未來的眼光。福斯透過博物館保存自己的工業文明,也讓技術、設計與品牌精神成為可以持續被閱讀的文化記憶。當一座城市願意保存過去的實驗,某種程度上,也正在為未來的創造留下線索。
更令我驚訝的,是狼堡當代美術館(Kunstmuseum Wolfsburg)的收藏。這座人口規模不大的工業城市,竟然擁有如此豐富的國際當代藝術作品,從極簡藝術、觀念藝術、貧窮藝術到媒體藝術,都能看見具有藝術史地位的經典。為什麼這些作品會出現在這裡?一座年輕的工業城市,又是如何建立自己的藝術話語權?我想深究的是那些作品背後的收藏邏輯。狼堡早在1950年代便開始建立藝術協會與文化制度,1960年代確立當代藝術收藏方向,後來再透過企業、基金會與私人資源,逐步擴大藝術收藏的深度。福斯汽車的經濟實力提供了重要的條件,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城市對文化發展的長期選擇。我也想到斯圖加特、慕尼黑這些同樣擁有強大工業基礎的德國城市,企業財富與文化機構之間是否也存在類似的關係?當經濟資源逐漸轉化為收藏、教育與公共文化設施,一座城市便有機會在產業之外,建立另一套可以持續累積的價值。
在狼堡,這樣的企圖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建築。芬蘭建築師 Alvar Aalto 設計的文化中心,讓我看見這座城市對公共生活的另一種想像。1962年落成的建築,整合圖書館、成人教育與青年活動空間。走進其中,閱讀關於下沉式圖書館、自然採光、工藝教室與青年中心的歷史展板,我才慢慢理解那些細節背後的意義。Aalto 利用地形般的高低差安排閱讀空間,透過屋頂採光讓光線進入室內,又在工藝教室之間設置壁爐,讓人們可以圍著火光交談、唱歌與交換想法。這些設計讓建築成為知識與社會關係的容器。尤其讓我感興趣的是,一座以汽車工業為核心的城市,早在經濟快速成長的年代,就已經願意為閱讀、手作與青年交流留下如此細緻的空間。後來 Zaha Hadid 設計的 phaeno 科學中心,則以截然不同的形式延續探索的精神。巨大的混凝土量體、開放的底層空間與充滿變化的室內地景,讓科學知識成為可以透過身體經驗的活動。從 Aalto 到 Zaha Hadid,兩個時代的建築語言各不相同,卻共同表現出這座城市對教育、創造與未來的企圖。
然而,狼堡的城市外觀,或許談不上處處擁有令人陶醉的氣氛。相較於那些歷史悠久、街道尺度迷人、處處留有古典建築的歐洲城市,狼堡顯得更加理性,也帶有明顯的工業規劃痕跡。它的歷史甚至無法迴避1938年納粹政權建立國民車工業城鎮的背景,以及戰爭期間強迫勞動所留下的陰影。城市的繁榮從來都有複雜的歷史條件,而文化也無法將這些痕跡輕易抹除。只是當我走過汽車城、美術館、文化中心與科學中心,逐漸感受到這座城市試圖在內部建立的高度。那些值得細看的地方,往往藏在建築的材料、光線、展覽內容與空間安排之中。但真正支撐這些文化設施的,還有更難被看見的城市治理、資金制度、專業判斷與長期政策。一座美術館可以透過資金興建,一批藝術品也能從市場購得,然而誰來決定收藏方向?誰來維護、研究與持續使用?當企業面臨產業轉型,這些文化制度又能否繼續運作?我想,這些隱藏在建築背後的規則,才真正決定一座城市能夠累積多少文化厚度。
旅行者往往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裡,透過建築、展覽、街道與風景理解一座城市。當時看見的是一棟建築、一輛汽車、一件藝術品,許多年後重新整理這些記憶,我才開始追問它們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又是透過什麼力量彼此連結。這也是我現在書寫城市、土地與文化敘事的原因。過去的旅行已經留下許多豐富的經驗,但那些經驗仍然需要被理解,才能逐漸成為真正屬於自己的知識。狼堡讓我重新思考,一座城市究竟應該如何運用今天擁有的資源,為未來留下持續創造的能力。工廠可以帶來財富,博物館可以保存記憶,建築可以容納活動,但文化能否持續發生,仍然取決於城市願意投入多少時間、建立什麼制度,以及如何讓下一個世代繼續參與。當城市本身成為藝術發生的場所,真正的作品也許就是這座城市持續演變的過程。 我想,狼堡提供的那把火炬,正是如此。它需要經濟提供燃料,需要制度保護火種,也需要每個世代重新決定,究竟要用這道光照亮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