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5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壹一二)Halle:那首未曾演奏的樂章

Halle:那首未曾演奏的樂章


哈雷(Halle),一座與音樂有著深厚淵源的德國城市,也是我人生曾經考慮停留的地方。那是10年,當時為了申請藝術學院,我前後去了兩次試圖確認這座城市是否適合自己。後來申請了,也獲得錄取,最終卻沒有前往就讀。為什麼?如今記憶已經模糊。翻開當年的照片,似乎還能找回一些線索。那些陰鬱的天空、古老的街道、教堂與廣場,都是我曾經仔細觀看的風景。當時究竟想確認什麼?是學校的教學理念、城市的文化氛圍,還是自己能否在這裡生活幾年?多年後重新思考,反而覺得有趣。一座曾經可能成為人生重要舞台的城市,如今只剩下影像與零散的記憶,等待我重新理解。


市場廣場,電車軌道穿越石板鋪面,古老的鐘塔與教堂依然支配著城市的天際線。走進市場教堂,高聳的石柱向上延伸,繁複的肋拱如同交織的樂譜,形成連續而精準的空間節奏。那些線條彼此交錯,又在遠方匯聚,彷彿一首凝固於建築中的複調樂曲。哈雷是韓德爾的出生地,也曾孕育或吸引許多重要的音樂家。為什麼這座城市能累積如此深厚的音樂文化?是宗教、教育、贊助制度,還是某種長期形成的創作環境?相較於我後來熟悉的紐倫堡,哈雷似乎擁有更加鮮明的音樂城市形象。我開始好奇,城市究竟能為創作者提供什麼樣的土壤?那些偉大的音樂家,又是如何從日常生活中發展出源源不絕的想像力?


廣場上的韓德爾雕像,靜靜凝視著遠方,手中握著樂譜;另一處廣場的噴泉,人物卻以誇張的姿態扭轉身體,充滿戲劇性與生命力。兩種截然不同的公共藝術,共同構成哈雷的城市記憶。一邊是被紀念的偉大人物,一邊是透過群像敘述的地方歷史。再走到莫里茨堡美術館,古老的石牆與現代玻璃、金屬構造直接相遇。當年的我,對這些新舊材料的疊加似乎抱持疑問,甚至覺得有些突兀。如今重新觀看,卻開始理解這種不協調背後的歷史意義。城市經過不同時代的改造,每個年代都留下自己的建築語言。有些彼此融合,有些互相衝突,但時間本來就充滿斷裂。那些曾經讓我猶豫的空間,如今反而成為值得研究的驚喜。



大學廣場寬大的階梯上坐著學生,有人聊天,有人曬太陽,腳踏車停在一旁。古典建築與現代校舍共同圍塑出一處開放的公共空間。我很喜歡這樣的場景,因為建築終於回到人的生活。那些階梯除了處理高低差,也成為城市裡可以停留的地方。照片中還有古典柱列圍繞的室內樓梯,以及孤立在街角的中世紀石塔。它們各自屬於不同的歷史,卻都在安排人的移動與觀看方式。現在才發現,當年鏡頭所捕捉的,幾乎都是建築、公共藝術,以及人與空間的關係。或許那時候的我,早已透過這些影像尋找未來的創作方向,只是尚未能夠清楚說出來。如果當年選擇了哈雷,在吉比興施泰因藝術學院學習,我的藝術創作會有什麼不同?是更加靠近材料與工藝,還是發展出另一種理解城市的方法?這些未曾發生的可能性,至今仍留在想像之中。


多年後重新觀看哈雷,我想理解的事情已經改變。當年走進這座城市,是為了判斷自己是否適合留下;如今更想知道,一座城市如何透過歷史、教育、建築與文化,塑造人的感知與創造力。我甚至想,如果2010年那兩次造訪,耳邊有韓德爾的音樂陪伴,那些街道與建築是否會帶給我更多想像?也許有一天,我還會重新走進哈雷的市場廣場,站在韓德爾的雕像前,沿著電車軌道慢慢行走,再看看那些曾經讓我猶豫的空間。這次無須確認自己是否留下,只想看看經過這些年,我是否終於能聽見當年沒有聽見的聲音。人生有時就像一首尚未完成的樂曲,每個選擇都讓旋律走向不同方向,而那些錯過的可能性,偶爾仍會在記憶裡迴盪。


音樂可以重播,人生可以回望,唯有當年的選擇,無法重新演奏。

2026年10月24日 星期六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壹一一)美秀美術館:走進一場被安排的桃花源

美秀美術館:走進一場被安排的桃花源


那年初秋,一場細雨陪著我走進日本滋賀縣的美秀美術館。多年後回想,那趟旅程的餘韻依然留在心裡。或許從踏上前往美術館的路徑開始,參觀的儀式便已成為展覽的一部分。穿過幽長而彎曲的隧道,再越過山谷間的橋梁,眼前的風景逐漸展開,彷彿走進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這場穿梭並未讓人真正脫離現實世界,卻透過光線、距離與視野的轉換,讓熟悉的山林產生另一種意境。那一刻,建築本身似乎已不再那麼重要,整座山林與通往美術館的過程,才是一場完整的空間策展。


要說當時有什麼令人難忘的展品,足以與這座建築相互輝映,我的記憶反而有些模糊。究竟是館藏被記住,還是建築被記住?多年後回望,我想答案是後者。這或許也是貝聿銘厲害的地方,他讓觀看藝術的過程,成為一種藝術經驗。隧道的幽暗、轉彎後逐漸浮現的光線、橋梁兩側的山谷,以及最後出現在眼前的建築,都有著精心安排的節奏。人還沒走進展廳,便已經歷了一場關於空間、自然與感知的展覽。


過去曾經參觀過幾件貝聿銘的建築作品,對他的設計語彙逐漸有了一些自己的理解。現代主義的精準、對齊、比例與軸線,在他的作品中總帶有近乎科學的理性。然而,真正令人感到舒適的,是這份理性背後細膩的人文精神。光線如何進入室內,人的動線如何轉折,哪裡應該停留,哪裡需要一扇開口,開口又該朝向什麼方向,讓人看見哪些風景。這些看似自然發生的經驗,其實早已被納入建築師的空間劇本。人在其中走動、停留、回望,彷彿被溫柔地引導著,卻又保有自由探索的餘地。


然而,再精準的建築安排,終究得與一個持續變動的自然世界共存。山林是活的,樹木會生長、衰老,也終有凋零的一天。晴天與雨天有不同的光線,春天的新綠與冬日的白雪,也會重新改寫建築的面貌。建築師可以決定開口的位置,卻無法決定窗外每一天的風景。人在其中所經歷的,永遠只是時間裡的一個片刻。這或許是美秀美術館最迷人的矛盾,一座如此精確、理性的建築,卻將自己交給了無法預測的自然。空間的形式可以被固定,觀看的經驗卻始終流動。


那場細雨,也讓我記住了一個有趣的細節。館方貼心地準備了綠色雨傘,供參觀者使用。當人們撐著相同顏色的雨傘走在石階與山林之間,竟也成為整體景觀的一部分。我猜想,這份一致性或許也是館方有意維持的視覺秩序,避免花花綠綠的色彩干擾建築與自然的關係。這讓我意識到,在如此講究的空間裡,人反而成了最大的視覺變數。然而,倘若抽離了人的活動,再寧靜優美的美術館,也可能失去它真正的靈魂。館方透過細膩的服務與管理,為這些不可預測的變數提供了一套溫柔的安排。連一把雨傘,都透露出對整體空間經驗的重視。

回想那段旅程,最令我懷念的,或許就是行走其中的愉快感受。從隧道到橋梁,從建築到庭園,從室內望向遠山,每一次轉折都帶著某種期待。這是一座值得慢慢走、慢慢看,也值得在不同季節重新造訪的美術館。當年的初秋細雨,留下了屬於那個時刻的風景。如果有一天再次到訪,我想選在春天,看看櫻花盛開時,通往桃花源的路會是什麼模樣;或是在滿山白雪的冬季,重新走過那條幽長的隧道。同樣的建築,同樣的路徑,卻可能因為季節、光線與當下的心境,展開另一段截然不同的經驗。


或許真正值得再次造訪的,是那座建築與時間共同創造的風景,以及多年後的自己,會如何重新理解當年走過的桃花源。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一零)柏林霍恩舍恩豪森紀念館:柏林被囚禁的空間記憶

柏林霍恩舍恩豪森紀念館:柏林被囚禁的空間記憶
Gedenkstätte Berlin-Hohenschönhausen


多數人知道柏林圍牆的倒塌,卻未必理解圍牆背後龐大的政治控制系統。城市的分裂有一道看得見的牆,也有許多隱藏在日常生活中的無形界線。柏林霍恩舍恩豪森紀念館,便是其中一處令人難以忽視的歷史現場。這裡曾是東德國家安全部「史塔西」的中央羈押監獄,關押政治異議人士、試圖逃離東德的人,以及被政權視為威脅的公民。對旅人而言,柏林圍牆或許容易理解,然而這套深入社會內部的偵防、審訊與監禁制度,卻需要更多歷史知識才能逐漸看清。當時的我,帶著有限的認識走進這座監獄,試圖理解這段被隱藏的城市記憶。


參觀這類監禁園區,很自然地聯想到台灣景美人權文化園區,那裡曾是警備總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雖然兩地的政治背景與制度有所差異,卻都曾透過建築空間執行政治案件的羈押與管理。究竟什麼樣的人會被關進這裡?犯了什麼罪?審訊的目的是什麼?國家又如何透過制度決定一個人的自由?當監獄成為政治權力的工具,建築的意義也隨之改變。圍牆、鐵門、走廊與牢房,形成層層心理與物理防線。那些看似平凡的空間配置,實際上可以隔絕人與外界的聯繫,甚至改變一個人對時間、方向與自身存在的感知。


參觀過程需要由專人帶領,無法自由穿梭於監獄各處。導覽員以德文逐一解說,對當時的我而言,聽得有些吃力,也許真正困難的是缺乏足夠的歷史脈絡。當語言無法完整傳達歷史,空間反而成為另一種理解的途徑。沿著走廊前進,經過一道道鐵門,進入狹小的牢房,再走向曾經進行審訊的房間。簡單的床鋪、桌椅、電話與檯燈,保留著近乎尋常的生活樣貌。然而,在那些安靜的房間裡,曾有無數人經歷漫長的等待、恐懼與不確定。導覽員帶領我們逐一體會偵防、審訊與囚禁的空間關係。即使無法理解每一句解說,那股沉重而哀傷的氣息,仍然可以從建築細節中感受到。


多年後重新觀看這些照片,我在思考,建築究竟承載了多少制度性的記憶?一座監獄如何從國家權力的執行場所,轉變為供人參觀與反思的歷史紀念館?原本限制人們自由的走廊,如今成為訪客理解歷史的路徑;過去被禁止進入的禁區,現在可以透過導覽重新認識。建築本身似乎沒有太大改變,人的身分、空間的使用權,以及解釋歷史的權力卻已經轉移。保存這些牢房、圍牆與監視設施,究竟是為了警惕後人,還是提醒我們,那套曾經運作的制度,始終存在重新被啟動的可能?歷史留下來的建築,似乎也在等待不同世代給予回答。

這是德國社會必須持續面對的課題,那台灣呢?景美園區與綠島的白色恐怖紀念場域,同樣保存著一段曾經被政治權力控制的空間歷史。兩個社會走過不同的政治轉型道路,卻都需要回答如何理解過去、如何面對受難者,以及如何防止權力再次侵害人的自由。紀念館建立了,歷史被整理了,曾經隱藏的空間也逐漸對外開放。然而,擁有紀念場所是否代表社會已經真正理解歷史?我們是否只在參觀時短暫感到震撼,離開之後又回到習以為常的生活?制度可以改變,建築可以重新開放,但人們面對權力、服從與自由的態度,似乎仍有許多值得反省的地方。


旅行讓我有機會站在不同城市的歷史現場,也讓我逐漸理解,城市的價值往往隱藏在那些令人不願面對的過往之中。霍恩舍恩豪森保存下來的,是一套曾經限制人的空間秩序,也是後來的人重新審視歷史的機會。當我們自由地走出那道曾經緊閉的鐵門,是否真正明白這份自由從何而來,又該如何維護?或許多年後,這些照片最值得留下的,早已超越當年參觀監獄的經驗。它們持續提醒我,歷史並未隨著圍牆倒塌而結束,城市仍然保存著那些尚未被充分理解的記憶。

而人類究竟從歷史中學會了多少,或許才是這些紀念場所留給未來最難回答的問題。


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零九)馬德堡的百水先生:從孩子的畫紙,長出一座城堡

馬德堡的百水先生:從孩子的畫紙,長出一座城堡

德國馬德堡的百水先生建築,是一座極具實驗性的集合住宅,也是一場關於城市、藝術與生活的空間實驗。粉紅色的外牆、不規則的窗戶、彎曲的立面,以及充滿自然想像的屋頂花園,讓這座建築在老城區裡顯得格外突出。城市似乎可以擺脫古典形式的拘束,容納另一種自由而奇異的建築語彙。然而,這樣的可能性也有它的歷史前提。馬德堡曾經歷戰爭的摧毀,原有的城市秩序早已多次被打斷,戰後又在不同的政治與都市規劃理念下重新建構。當歷史的連續性出現裂縫,新的想像是否因此有了進入城市的機會?或許這座粉紅色的城堡,也象徵著一座城市在失去部分過往之後,重新尋找自身定位的開始。


更有意思的是,這項建築計畫的起點,竟然與一場兒童繪畫競賽有關。孩子們畫出心中理想的居住空間,那些充滿天真與自由的想像,後來成為推動建築計畫的重要契機。從一張畫紙走向真實的城市建築,中間究竟需要多少人的相信、協調與堅持?我想,這是一件頗為浪漫的事。當城市不斷以效率、制度與經濟價值決定空間的樣貌,竟然有人願意認真對待孩子對居住的想像。這是否也反映了城市居民對另一種生活的期待?他們是否希望藉由這樣的建築,逐漸走出沉重的歷史記憶?我無法替當時的人們回答,但這樣的可能性,已足以讓這座建築超越形式上的奇特,成為值得探究的城市課題。


那趟旅行,是我與同學們一起安排的德國城市小旅行。當時想去馬德堡,主要是因為百水先生的建築實在太有趣,想親眼看看那些充滿想像力的空間語彙,如何從藝術家的圖畫轉化為真正可以居住、行走與使用的建築。站在建築前,看著那些高低錯落的塔樓、深色的立面構件與金色球體,再走進庭院,穿過彩色柱列,沿著不同高度的空間移動,確實感受到一種與日常城市截然不同的節奏。當時的我,更多是以觀看與感受的方式接近它,並沒有深入追究背後的歷史與制度。多年後重新整理照片,才逐漸發現,那些曾經吸引我的形式,背後還有更多值得理解的故事。旅行當下留下的是感受,後來的閱讀與研究,則成為重新尋找答案的線索。


百水先生對直線、標準化與機械式建築秩序提出質疑,試圖讓自然、個體與自由重新回到居住空間之中。他將住宅視為人的第三層皮膚,認為居住者應該擁有表達個性的權利,甚至讓樹木成為建築裡的租客。那些高低不一的窗戶、曲折的地面、色彩鮮明的柱列,以及彷彿可以自由生長的屋頂花園,都在挑戰我們對建築秩序的既定認知。然而,這樣的自由究竟能延伸到什麼程度?當藝術家的理想真正成為集合住宅,結構、工程、消防、維護與管理制度必然參與其中。那些看似隨性的空間形式,背後其實需要極為精密的協調。藝術所追求的自由,終究要與現實生活的秩序共同存在,這或許才是這座建築最值得研究的矛盾。


馬德堡的綠色城堡,是百水先生生前最後投入設計、在逝世後才完成的重要建築之一。我好奇的是,這些令人驚奇的建築,究竟需要經過多少次實驗、妥協與修正,才能從藝術家的理想走進城市的現實?每一座百水建築背後,是否都有相似的期待?維也納、大阪、達姆施塔特與馬德堡,各自擁有不同的城市歷史與社會條件,人們又為什麼願意接受這種強烈而不尋常的形式?我不得而知,但它們似乎有某種共同的精神,都試圖打破既有秩序,重新尋找人與建築、自然及城市之間的關係。只是藝術家的理念可以相近,每個地方接受它的理由,未必相同。而馬德堡這座曾經歷戰爭毀滅與政治轉型的城市,或許更讓這樣的建築實驗具有特殊的歷史意義。


多年後再看這些照片,我反而更在意那些形式之外的問題。這座建築真的改變了居民的生活嗎?它所倡議的自由與自然,經過二十多年的使用,又留下了什麼?城市如何維護這樣一座充滿個性、卻也必須面對現實管理的建築?一座建築的完成,是否就意味著藝術理想的實現?或許真正的考驗,從人們開始居住的那一天才正式展開。當年的我只想看看一棟奇特的房子,如今更想理解一座城市為何需要它,以及這樣的實驗究竟能走多遠。從孩子的一張畫、藝術家一生的理想,到城市接受新建築的決定,似乎都在說明同一件事:人們總會試圖在既有秩序之外,尋找其他生活的可能。城市也在這些不斷出現的嘗試中,逐漸長出新的樣貌。也許打破秩序只是開始,真正值得思考的,是我們希望建立一個什麼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