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共同生活不只是在想像裡
一座城市如何想像共同生活,又如何將這些想像落實在日常之中?那一趟哥本哈根旅行,我對 Amager 島上的建築特別感興趣。這一帶的建築有著鮮明的個性,無論是量體、立面,還是人與空間的關係,都有些超出我過往對住宅的理解。然而,吸引我的從來不只有建築的外貌。那些看似自由的形式,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城市理念?是建築師對生活提出的想像,還是這座城市早已培養出某種共同生活的習慣?我想親自走進去看看。
Tietgenkollegiet,蒂根學生宿舍,是我認識這個區域的起點。一棟圓形的學生住宅,坐落在哥本哈根大學南校區附近。建築外側由一個個向外凸出的居住盒體構成,木格柵、金屬表面與錯落的窗戶,讓龐大的建築量體保有個別房間的表情。遠遠看去,它像一座圓形劇院,只是這座劇院沒有固定的舞台,生活本身就是每天正在上演的內容。那一天,我在建築外面徘徊,試著理解這個圓形究竟有什麼意義。一位經過的學生看見我,主動幫我打開門,還熱心地邀請我進去看看。原本只打算在外面觀察建築,沒想到就這樣意外走進了它的內部世界。
我在中庭遊走,找了地方坐下休息,抬頭觀看環繞四周的建築。那一刻確實有些奇妙。三百六十間學生房間圍繞著同一個中心,私人居室朝向外部城市,共享廚房、交誼空間與陽台則面向中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領域,又能透過共同的中心感受到其他人的存在。建築把原本分散的日常聚集起來,讓相遇成為一件自然發生的事情。 我開始理解這個圓形的魅力。它讓人知道周圍正在發生什麼,也讓人可以選擇參與、觀看,或只是安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當然,這樣的空間也意味著某種程度的相互觀看。開放與隱私之間的距離,終究需要由居住其中的人自行協調。
但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生活?這是我在中庭反覆思考的問題。圓形所帶來的凝聚感,是否真的能轉化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公共廚房是否會讓陌生人逐漸成為朋友?又或者,這只是一段學生時期的社會化過程,等到畢業、工作、搬離宿舍之後,每個人仍然回到自己的生活?丹麥人經常給我一種重視個人界線的印象,這種強調共享的居住方式,似乎又與那樣的印象產生有趣的矛盾。或許共同生活的成熟,就體現在能夠自由決定彼此的距離。人們有機會相遇,也保有獨處的權利。
後來重新研究 Amager 島,才發現這棟學生宿舍所處的城市背景,遠比我當時看見的豐富。這座島曾經是供應哥本哈根農產品的土地。十六世紀,丹麥王室引進荷蘭農民,逐漸形成具有特殊文化與自治傳統的農業聚落。後來,工業、勞工住宅與軍事設施陸續進入島上。二十世紀四十年代,西部的圍海造陸工程甚至重新改寫了海岸線。到了九十年代,哥本哈根面對城市轉型的需求,開始以地鐵、教育機構、文化產業與住宅開發,重新組織這片土地。一座島嶼的身份,隨著不同時代的人如何使用它而不斷改變。 今天看似完整的城市風景,其實是許多年代的決定逐漸累積出來的。
Tietgenkollegiet 所在的 Ørestad Nord,正是這場都市實驗的重要區域。哥本哈根大學南校區、資訊科技大學、廣播媒體園區與學生住宅被安排在相近的城市範圍內,公共運輸、運河、步行路徑與綠地串連了不同的生活活動。學生可以在這裡學習、居住、交流,城市也試圖讓知識生產、文化產業與日常生活彼此靠近。從這個角度回頭看,蒂根學生宿舍的圓形中庭,彷彿就是整個區域開發理念的縮影。只是把尺度從一棟建築放大到一座城市。人與人的關係、建築與建築之間的關係,都需要某種可以共同使用的空間來維繫。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住宅政策與共同生活的關係。丹麥長期發展非營利公共住宅制度,也重視合作組織與住戶參與的傳統,但學生宿舍、公共住宅與一般私人住宅,終究有著不同的營運制度和生活條件。不能因為一棟漂亮的學生宿舍,就認定整個城市的人都習慣共居。更值得探究的是,一個社會究竟願意投入多少資源,讓人們在私人住宅之外,仍然擁有可以共同使用的生活空間? 從一間廚房、一處中庭,到公園、圖書館與城市廣場,公共生活的品質往往就藏在這些細微的安排裡。至於這樣的安排能否真正形成社群,還需要時間、制度,以及居住者持續投入的意願。
我也想起自己在德國紐倫堡的居住經驗。兩座城市的背景與住宅制度很難直接比較,但就我曾經接觸的生活情境而言,哥本哈根確實多了一些浪漫的感受。這種浪漫來自空間裡那些讓人願意停留的細節,也來自建築對人際關係所保留的想像。當然,短暫旅行的人,總是容易看見一座城市最迷人的一面。真正生活其中的人,可能還得面對租金、管理、鄰居、噪音以及日常相處的現實。建築的好壞終究要經過生活檢驗,這是旅行者很難立刻得到的答案。
回想那一天,最讓我念念不忘的,其實是那位替我開門的學生。建築師設計了一座圓形的共同生活空間,城市規劃者試圖將大學、住宅與公共設施串連起來,而我真正進入這座建築的契機,卻只是一個陌生人主動伸出的善意。這件小事並不能證明一套居住制度的成功,卻讓那些原本停留在圖面與理念中的想像,有了真實的感受。
或許共同生活就是這樣開始的。城市提供相遇的條件,人們則決定如何回應彼此。那天我走進了一棟圓形的學生宿舍,也因此開始理解 Amager 島。它沒有給我關於理想居住的標準答案,反而留下更多值得追問的事情。一棟建築能讓人更靠近多少?一座城市又能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創造多少可能?
而我始終記得,那扇原本以為只能從外面觀看的門,曾經有人願意替我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