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3日 星期三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五十一)風景的邊界感

風景的邊界感

人對風景的需要,往往與邊界有關。城市提供便利,也持續製造密度、聲音與心理壓力。離開城市一段距離,進入山林、湖泊或高地,身體與視線都會重新獲得空間。這種距離感,讓人暫時脫離原有的節奏,也重新建立與自然的關係。


那是一個冬天的早晨。人在紐倫堡,城市寒冷,心裡也有一些尚未整理完成的事情。此前曾與同學、朋友到附近山區健行,但那一次更接近獨自離開城市。薩爾茲堡與月湖太遠,最後選擇前往 Forchheim 東側的 Walberla。

冬季的山路安靜,視線逐漸離開街道、建築與城市尺度。往高處行走之後,遮蔽物變少,地平線開始打開。原本只是想遠眺,沒有明確目的,也沒有特別期待什麼。當時大概正經歷一些難以處理的困境,找不到適合傾訴的對象,書寫、繪畫與行走便成為整理情緒的方法。

日出出現時,許多事情突然縮小。多年之後,當天的細節已經模糊,留下來的反而是光線出現的瞬間。旅行記憶經常如此,日期、路線與事件可能逐漸消失,某些身體感受卻會長期停留。風景沒有處理問題,卻改變了觀看問題的位置。


那段時間也正值學生會交接。大約在中秋節與雙十節前後,開始承擔學生會會長的角色。新的責任帶來懷疑,也帶來對自身能力與位置的追問。現在回看,那接近一種冒牌者症候群,也是一段存在感開始動搖的時期。

Walberla 因此不只是一次健行地點,也逐漸成為記憶中的轉折點。人在某些階段需要一個足夠遠的位置,重新確認自己與世界之間的比例。站在山上,城市退到遠方,原本緊貼生活的問題也開始產生距離。責任仍然存在,疑問仍然存在,但觀看方式已經改變。


後來很多事情持續向外延伸。一次決定、一場活動、一段關係,都可能在他人的生命裡產生漣漪。當下無法預測的選擇,經過多年之後,才看見它們形成的連結。人的經驗如此,土地的歷史也是如此。

那幾年並沒有頻繁回到 Walberla,但記憶始終清晰。有些地方不需要反覆造訪。它們在特定時間承接過某段生命,便已經形成持續存在的座標。如果再次回到那裡,也不需要設定目的。只是重新行走,重新觀看,重新確認時間如何改變一個人。

這裡也不需要太多外加的文化裝置。山體、岩石、森林、風與地質時間,本身已經形成完整的觀看經驗。存在上千萬年的地景,早已具有超越人為策展的尺度。人的困境在其中顯得短暫。

但那個短暫的瞬間,仍然構成生命的一部分。

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五十)霧台,從石板屋到花冠

霧台,從石板屋到花冠


我想把2017年霧台的經驗重新記錄下來。那一年,我騎著單車環島,把聚落與部落踏查當成旅程的重要目的。一路進入那些平常不太容易抵達的地方,想看看不同聚落的尺度、生活方式,以及那些過去沒有真正注意過的文化細節。其中一段旅程,就是屏東霧台。

那天很早從屏東市區出發,沿著山路一路往上騎,將近八個小時才抵達。騎單車進入一個地方,有一種和搭車完全不同的感受。距離不再只是地圖上的公里數,山也不再只是遠方的一片風景。坡度、氣溫、汗水與疲累,一點一點經過身體,土地因此有了重量。身體先理解了地理,之後才開始遇見文化。


到了神山部落,我走進耶穌聖心堂。最先吸引我的,是石板、木雕、座椅與整個室內空間的配置。那時候的我還無法完整理解背後的文化脈絡,只覺得這座教堂和過去看過的教堂很不一樣。後來才逐漸明白,這裡留下的是文化彼此交會的痕跡。天主教的信仰與空間形式進入魯凱族部落,地方原有的石板、木雕、人物造型與工藝也進入教堂。新的信仰落在土地上,經過時間重新生長,最後形成屬於這個地方的面貌。


這也讓我開始注意霧台的石板屋。石板來自山,也構成了人的生活空間。牆面、地坪、屋頂,以及人在其中工作、休息與生活的方式,共同形成聚落的樣貌。當一種材料長時間存在於生活之中,它逐漸超越單純的建築材料,成為人與土地之間最直接的關係,也成為一個地方辨認自己的方式。


真正吸引我的,反而是部落裡的人。我開始注意女性頭上的花飾,紅色植物垂落在額頭前,和綠葉、黃色、紫色的花朵交錯在一起。妝容不需要昂貴的彩妝,植物本身就已經足夠漂亮。魯凱族的植物頭飾有自己的文化脈絡,其中百合更牽涉榮譽、身分與傳統配戴資格。當時我把那些紅色穗狀植物聯想到紅藜,也想到土地收成之後的豐盛。多年後再看這些照片,我已經不太執著它究竟是哪一種植物,真正留在記憶裡的,是土地裡生長出來的東西,經過人的雙手整理、編織,最後又回到人的身體。

即使只是路邊做生意的婦人,也可以戴著鮮豔的花飾工作。這件事情讓我印象很深。美感沒有被特別收進博物館,也不一定等到節慶或儀式才出現,它就在衣服、頭飾、器物與每天的生活裡。一個地方真正有力量的文化,往往就存在於這些普通到幾乎不會被特別說明的日常之中。


在霧台,我遇見一位當時已經95歲的奶奶。她住在石板屋裡,坐在椅子上做著手上的編織。她似乎聽得懂我說的話,卻沒有辦法用中文回答。我就在旁邊跟她說話,她安靜地聽著,手上的工作也沒有停下來。我一直記得那個畫面,頭上是鮮豔的花冠,頸間掛著一串串飾物,手裡編著生活使用的器物;身旁同時放著電話、剪刀、塑膠椅與拖鞋,腳下則是石板,屋子裡有著深沉而溫暖的色調。傳統與現在,就這樣待在同一個房間裡。

我並沒有能力理解每一個圖紋、飾物與植物背後的意義,只覺得非常漂亮。多年後重新整理這些照片,我才慢慢知道,當年真正吸引我的,也許就是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石板來自山,植物來自土地,工藝來自人的雙手,而這些東西最後全部回到生活。心裡豐盛,土地豐盛,生活才可能長出這樣的面貌。


多年後再回頭看,那段路真正留下來的,是那些石板、花冠、手工編織,以及一位95歲奶奶低著頭繼續工作的身影。霧台讓我第一次很具體地看見,一個地方的文化不一定需要被陳列。它可以被居住、被使用、被穿著,也可以直接戴在人的身上。

後來回到雲科大,我協助老師進行原住民族學校運動相關的展覽工作。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先前那些看似只是旅行的經驗,開始重新回到我的工作裡。因為有些部落我真的走過,我知道山路有多遠,知道聚落如何依著地形存在,也曾經走進石板屋與教堂,看過人們如何生活。當後來需要進行研究、尋找地方資源或與地方溝通時,腦中已經有真實的空間與人物可以對照。資料因此不再只是一個地名,地名後面開始有人、房子、道路、植物,以及我曾經走過的距離。

多年後重新整理「土地・城市・文化敘事」,我才越來越確定,旅行真正留下來的,往往是我們曾經如何進入一個地方。有些經驗當下看不出用途,有些地方只是走過,有些人甚至只有短暫的一面之緣,可是生命繼續往前,那些看過的空間、接觸過的人、讀過的資料與身體走過的路,會在另一個時間重新連接起來。

2017年的霧台,後來進入我的策展工作,如今又重新回到我的土地敘事。很多走過的路都沒有浪費,它們只是需要時間,才知道會在生命的哪一個地方重新出現。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四十九)米蘭的設計感,從一包義大利麵到一棟金色房子

米蘭的設計感,從一包義大利麵到一棟金色房子


2016 年,我第二次來到米蘭。和第一次不同,這趟旅行有一個很直接的目的,我想看展覽,也想知道,為什麼這座城市的設計能量如此豐盈。那些建築、家具、服裝、櫥窗與公共空間,到底是在什麼樣的生活條件中長出來的?我沒有急著從設計史裡找答案,反而開始從城市最細微的地方觀察。走進雜貨店,看見義大利麵簡潔的包裝,沉穩的黃色紙袋、字體、比例與陳列方式,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生活用品,都透露出某種對形式與細節的敏感。走在街上也是如此,年長者很少隨意地穿著出門,衣裝、鞋子、配件、頭髮都整理得恰到好處,整座城市彷彿隨時準備赴一場約會。那種感覺至今仍然留在我心裡。我開始明白,設計能力也許很難單純從學院或產業裡尋找源頭,當一座城市長期要求生活具有形式感,設計自然會滲入日常。


也是在那一次旅行,我去了 Fondazione Prada。當時它才開館一年,從米蘭中心一路往南走,城市的表情慢慢改變,觀光街區逐漸退去,工業、鐵路與較粗糙的城市邊緣開始出現。這座美術館被放在一座二十世紀初的蒸餾工廠裡,OMA 沒有把所有舊建築整理成同一種乾淨的樣貌,而是保留倉庫、蒸餾槽、舊廠房,再把新的建築插入其中。新舊彼此穿插,材料相互衝突,尺度也不斷改變。尤其那棟金色的 Haunted House,至今仍是我最清楚的記憶之一。一座帶著工業歷史的舊建築,被覆上一層近乎炫耀的金色,它突兀、直接,甚至有些不合常理,但也因為這樣,它徹底改變了人觀看舊建築的方式。歷史仍然存在,只是換了一種語氣。


多年後再回頭看,我才慢慢理解,這其實也是米蘭給我的其中一種城市性格。它有很深的歷史,卻習慣繼續使用歷史。舊材料可以被重新組合,工業廢墟可以容納奢華,藝術、電影、咖啡館、庭院與展覽可以同時存在。這裡的文化很少停在保存,它更像持續在問,下一種形式還能是什麼。

Fondazione Prada 因此也不像一棟單純的美術館,它更接近一座被拆散的小型城市。Podium、Cisterna、Deposito、Cinema、Haunted House、Torre 各自有不同尺度與性格,中央庭院像街道與廣場。觀眾一次又一次走出室內,回到天空底下,再決定下一個空間要去哪裡。室內與戶外、低矮與高聳、陰暗與明亮不斷交替,觀看也因此變成一種行走與選擇。

連票券制度都讓我印象深刻。一張票原則上,每個展覽空間只能進入一次。這究竟只是人流管理,還是也無意間讓人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觀看方式?當你知道離開之後無法重新進入,出口突然具有重量。你會開始問自己,真的看完了嗎?有沒有漏掉什麼?現在離開會不會後悔?空間因此產生了一種不可逆的時間感。走進去,觀看,停留,確認,離開,每一棟建築像一個獨立章節,庭院則像章節之間的空白頁。你重新站在戶外,再決定下一段經驗。這裡有管理,也有自由,有被設定好的條件,也有觀眾自己做出的選擇。


當年的我其實沒有想得這麼複雜。我只是被裡面的作品直接擊中。有些作品面對人的慾望,有些碰觸陰暗、暴力、身體與心理狀態,那種表達很直接粗獷,甚至帶著令人不舒服的力量。它們沒有急著討好觀看者,也沒有急著解釋自己。很多時候,我甚至覺得不需要先看解說牌,身體已經先理解了。害怕、壓迫、荒謬、慾望、孤獨,這些感受透過尺度、材料、光線與距離直接進入感官。文字只能在之後補充,第一個瞬間依然屬於身體。

如今再回頭看 2016 年的米蘭,我留下來最深的記憶,似乎一直圍繞著同一件事情。從一包義大利麵的包裝,到街上整理得體的老人;從一棟被覆上金色的工業建築,到那些毫不迴避慾望與陰暗面的藝術作品,它們都透露出某種共同的文化態度。形式不是附加在生活之外的裝飾,它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土地留下工業時代的痕跡,城市決定如何重新使用它,文化則決定我們願意用什麼方式說出當下。


Fondazione Prada 真正留給我的,也許從來不只是一批藝術收藏,它讓我第一次很直接地感受到,一座城市可以如何面對自己的過去,又如何讓新的東西強烈地進入其中。金色 Haunted House 的突兀、舊工廠與新建築的衝突、每一次進入與離開的決定,最後都變成一種城市語言。

那個語言很簡單:勇於表達。十年之後,我早已忘記許多展覽內容,卻依然記得那棟金色的房子,記得那些讓人不安的作品,也記得米蘭街頭那些像隨時準備赴約的人。真正進入記憶的文化,往往就是那些敢於留下痕跡的東西。

2026年9月20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四十八)羅騰堡:城市如何重新編輯自己

羅騰堡:城市如何重新編輯自己



地圖是一門好生意。當一座城市進入觀光成熟期之後,它開始重新思考地圖的價值。旅遊服務中心裡免費索取的地圖,原本只是告訴人道路在哪裡、景點如何抵達,但當空照圖、老城區歷史圖、街道與建築被重新轉譯成插畫,地圖也開始變成一幅城市風景。道路被簡化,地標被挑選,建築被放大,顏色被重新安排,一座真實而複雜的城市,被整理成一張可以閱讀、折疊、收藏的紙。

柏林、羅騰堡,以及一路走過的許多歐洲城市,都讓我慢慢注意到這件事情。旅行時,我習慣收集城市地圖。有些免費,有些必須購買。免費地圖通常夾帶餐廳、商店、旅館與景點的廣告,用城市裡的商業網絡支撐印刷成本;那些乾淨、漂亮、經過完整設計的地圖,往往需要三到五歐元,甚至更高。城市似乎很清楚,如果你想帶走一個整理過、被設計過的自己,就必須付出一點什麼。


真正有趣的,是我們買下這些地圖之後,實際使用它們的時間其實很短。第一次打開時總是小心翼翼,捨不得折壞,也不願意在上面留下太多筆跡,但真正需要確認方向時,手機裡的 Google Maps 仍然更方便。多年之後,如果我想重新確認自己曾經走過哪條街、在哪個廣場停留,最後打開的可能依舊是衛星影像、街景或 Google Earth。紙本地圖於是留下了一個很奇妙的位置。它逐漸不再承擔導航功能,卻開始變成一種實體證據,證明自己曾經去過那裡。

回到家之後,它可能被收進書架、抽屜、收藏盒,甚至很久都不再被打開。曾經讓人興奮的城市,也被壓縮成一張張折疊的紙。可正因如此,我才開始思考,我們花錢買下的究竟是什麼。也許是一種把旅行帶回家的方法,一種短暫擁有城市的愉悅,也是一種對記憶的佔有。城市無法被真正帶走,土地、街道與建築都留在原地,人只好發明各種方式把它縮小。明信片把城市縮成一張照片,地圖把城市縮成一張紙,紀念品把城市縮成一個可以放進行李的物件。我們買下的,其實是一座城市被重新編輯之後的形狀。

到了羅騰堡,我又看到另一種城市保存自己的方式。它沒有把城市縮小,而是在某個時間裡,把歷史重新放大。Reichsstadt-Festtage 這類城市節慶,讓居民透過服裝、音樂、旗幟、遊行、道具與表演,把已經離開日常生活的歷史重新帶回街道。平常作為觀光風景存在的城牆、塔樓、市政廳、廣場與石板路,在節慶期間開始重新獲得另一層意義。街道成為遊行的路線,廣場成為集體聚集的地方,城門再次提醒人這裡曾經是一座有邊界、有自治秩序的城市。居民穿上不同時代的服裝,重新扮演士兵、市民、商人與工匠,鼓聲、馬匹、火把與旗幟穿過老城。歷史因此暫時離開博物館與書頁,重新進入人的身體,也重新進入城市空間。每年一次的展演,看似只是幾天的慶典,其實也是城市替自己重新記憶的一種方法。居民再次扮演自己的歷史,外來的人則從聲音、服裝、動線與建築之間,短暫進入一段原本無法親身經歷的時間。


這時候,地圖與節慶在我眼中開始靠近。地圖編輯的是空間,節慶編輯的是時間。兩者都在重新整理一座城市,選擇什麼值得被看見,什麼值得被記住,又如何讓這些內容進入觀光、消費與日常之中。

一張三歐元的地圖看起來只是一筆很小的生意,但當它與地方節慶、博物館、書店、餐飲、住宿與城市故事連在一起,它便成為一整套文化經濟的一部分。文化保存與商業交換在這裡彼此纏繞。城市要持續保存自己的歷史,就需要讓歷史保持流動;人願意購買、觀看、參與,文化才有機會進入下一代。於是觀光也不只是把人帶進來消費,它更像是一套轉譯機制,把地方的歷史、土地與生活方式重新組織,再交給外來者閱讀。

最後真正留下來的,也許仍然是記憶。


旅行本來就是一種極度有限的理解。我們在一座城市停留一天、兩天、幾個小時,只能從龐大的歷史裡帶走極少的片段。有些街道被記住,有些建築後來忘記,有些故事多年之後才重新理解,有些地圖則長久躺在抽屜裡,直到某一天重新打開,才發現折痕依然存在。

這時我才明白,城市真正販售的也許從來都不只是景點,它販售的是人與地方建立關係的可能。一個人把地圖帶回家,一座城市每年把歷史重新帶回街道,兩件事情背後其實都指向同一種慾望:我們希望那些曾經發生過的時間,不要完全消失。最後被帶走的,也不只是紙張、照片或紀念品,而是「我曾經在那裡」這件事情,被保存下來的形狀。



Rothenburg: Wie eine Stadt sich selbst neu editiert


Stadtpläne sind ein gutes Geschäft. Sobald eine Stadt eine reife Phase des Tourismus erreicht, beginnt sie, den Wert ihrer Karten neu zu bedenken. Der kostenlose Plan aus der Touristinformation diente ursprünglich nur dazu, Straßen zu zeigen und den Weg zu Sehenswürdigkeiten zu weisen. Werden jedoch Luftbilder, historische Pläne der Altstadt, Straßen und Gebäude als Illustrationen neu übersetzt, verwandelt sich die Karte selbst in ein Stadtbild. Straßen werden vereinfacht, Wahrzeichen ausgewählt, Gebäude vergrößert und Farben neu angeordnet. Eine wirkliche und komplexe Stadt wird zu einem Blatt Papier geordnet, das man lesen, falten und sammeln kann.

Berlin, Rothenburg und viele andere europäische Städte, durch die ich gereist bin, ließen mich dies allmählich erkennen. Auf Reisen sammle ich Stadtpläne. Manche sind kostenlos, andere muss man kaufen. Kostenlose Pläne enthalten meist Werbung für Restaurants, Geschäfte, Hotels und Sehenswürdigkeiten; das kommerzielle Netzwerk der Stadt trägt ihre Druckkosten. Klare, schöne und sorgfältig gestaltete Karten kosten dagegen oft drei bis fünf Euro oder mehr. Die Stadt scheint genau zu wissen: Wer eine geordnete und gestaltete Version von ihr mitnehmen möchte, muss dafür etwas geben.

Wirklich interessant ist, wie kurz wir diese Karten nach dem Kauf tatsächlich benutzen. Beim ersten Öffnen gehen wir vorsichtig mit ihnen um, wollen die Faltungen nicht beschädigen und kaum Spuren hinterlassen. Sobald wir uns jedoch wirklich orientieren müssen, ist Google Maps auf dem Handy weiterhin bequemer. Wenn ich Jahre später nachvollziehen möchte, durch welche Straße ich ging oder auf welchem Platz ich anhielt, öffne ich vermutlich wieder Satellitenbilder, Street View oder Google Earth. So nimmt der gedruckte Stadtplan eine merkwürdige Stellung ein. Er verliert allmählich seine Navigationsfunktion und wird stattdessen zu einem materiellen Beweis dafür, dass ich einmal dort gewesen bin.

Zu Hause landet er vielleicht im Bücherregal, in einer Schublade oder einer Sammelbox und wird lange nicht mehr geöffnet. Eine Stadt, die einst Begeisterung auslöste, wird auf gefaltete Papierbögen komprimiert. Gerade deshalb begann ich mich zu fragen, was wir mit unserem Geld eigentlich erwerben. Vielleicht ist es eine Methode, die Reise mit nach Hause zu nehmen, die Freude daran, eine Stadt für einen Moment zu besitzen, und zugleich eine Form des Besitzanspruchs auf Erinnerung. Eine Stadt lässt sich nicht wirklich mitnehmen. Land, Straßen und Gebäude bleiben an ihrem Ort, also erfinden Menschen verschiedene Wege, sie zu verkleinern. Eine Postkarte verkleinert die Stadt zu einem Foto, ein Plan zu einem Blatt Papier und ein Souvenir zu einem Gegenstand im Reisegepäck. Was wir kaufen, ist die Gestalt einer Stadt, nachdem sie neu editiert wurde.

In Rothenburg begegnete mir eine andere Art, wie eine Stadt sich selbst bewahrt. Sie verkleinert die Stadt nicht, sondern vergrößert zu einer bestimmten Zeit die Geschichte. Feste wie die Reichsstadt-Festtage bringen durch Kleidung, Musik, Fahnen, Umzüge, Requisiten und Aufführungen eine Vergangenheit auf die Straßen zurück, die aus dem Alltag verschwunden ist. Stadtmauer, Türme, Rathaus, Plätze und Kopfsteinpflaster, die gewöhnlich als touristische Kulisse erscheinen, erhalten während des Festes eine weitere Bedeutungsebene. Straßen werden zu Umzugsrouten, Plätze zu Orten gemeinschaftlicher Versammlung, und die Stadttore erinnern erneut daran, dass dies einst eine Stadt mit Grenzen und einer autonomen Ordnung war. Die Bewohner tragen Kleidung verschiedener Epochen und übernehmen wieder die Rollen von Soldaten, Bürgern, Kaufleuten und Handwerkern, während Trommeln, Pferde, Fackeln und Fahnen die Altstadt durchqueren. Die Geschichte verlässt vorübergehend Museum und Buchseite, tritt erneut in die Körper der Menschen und in den Stadtraum ein. Die jährliche Aufführung mag wie ein Fest von wenigen Tagen wirken, ist jedoch zugleich eine Methode, mit der die Stadt sich selbst neu erinnert. Die Bewohner spielen ihre eigene Geschichte erneut, während Besucher durch Klänge, Kleidung, Bewegungen und Architektur kurz in eine Zeit eintreten, die sie selbst nie erleben konnten.

In diesem Moment rückten Karte und Stadtfest für mich näher zusammen. Die Karte editiert den Raum, das Fest editiert die Zeit. Beide ordnen eine Stadt neu, wählen aus, was sichtbar und erinnerungswürdig ist, und bestimmen, wie diese Inhalte in Tourismus, Konsum und Alltag gelangen.

Ein Stadtplan für drei Euro wirkt wie ein sehr kleines Geschäft. Sobald er sich jedoch mit lokalen Festen, Museen, Buchhandlungen, Gastronomie, Unterkünften und Stadtgeschichten verbindet, wird er Teil einer ganzen Kulturökonomie. Kulturerhalt und wirtschaftlicher Austausch sind hier miteinander verflochten. Damit eine Stadt ihre Geschichte dauerhaft bewahren kann, muss Geschichte in Bewegung bleiben. Erst wenn Menschen bereit sind zu kaufen, zu schauen und teilzunehmen, kann Kultur in die nächste Generation gelangen. Tourismus führt daher über das bloße Heranbringen konsumierender Menschen hinaus. Er wirkt wie ein Übersetzungsmechanismus, der lokale Geschichte, Land und Lebensformen neu ordnet und sie anschließend Außenstehenden zur Lektüre übergibt.

Was am Ende wirklich bleibt, ist vielleicht weiterhin die Erinnerung.

Reisen ist von Grund auf eine äußerst begrenzte Form des Verstehens. Wir bleiben einen Tag, zwei Tage oder nur einige Stunden in einer Stadt und können aus ihrer gewaltigen Geschichte lediglich wenige Fragmente mitnehmen. Manche Straßen bleiben im Gedächtnis, manche Gebäude werden später vergessen, manche Geschichten versteht man erst Jahre danach, und manche Karten liegen lange in einer Schublade, bis man sie eines Tages wieder öffnet und feststellt, dass ihre Falten noch immer vorhanden sind.

Erst dann verstand ich, dass eine Stadt vermutlich nie allein ihre Sehenswürdigkeiten verkauft. Sie verkauft die Möglichkeit, eine Beziehung zu einem Ort aufzubauen. Ein Mensch nimmt eine Karte mit nach Hause, eine Stadt bringt jedes Jahr ihre Geschichte zurück auf die Straße. Hinter beiden Handlungen steht derselbe Wunsch: Die Zeit, die einmal existiert hat, soll nicht vollständig verschwinden. Was wir mitnehmen, sind mehr als Papier, Fotografien oder Souvenirs. Es ist die bewahrte Gestalt des Satzes: ‚Ich bin einmal dort gewesen.‘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四十七) 一本書《活出意義來》到街頭雕塑,城市如何收藏苦難



一本書《活出意義來》到街頭雕塑,城市如何收藏苦難


維克多・弗蘭克的《活出意義來》,總是讓人以為它在談一種穿越苦難後得到的答案,彷彿只要相信意義,痛苦就能被安置。但我愈來愈覺得,這本書真正殘酷的地方,並不在於它告訴我們如何活下去,而在於它讓人承認一件事:真正能夠說出那種痛苦重量的人,終究只有走過的人。 書可以傳遞思想,歷史可以留下資料,博物館可以保存證物,但苦難本身從來無法被完整轉譯。那些沒有經歷過的人,包括後來的讀者、旅人、研究者,最多只是靠近,無法真正抵達。


我在波蘭奧斯威辛與比克瑙納粹集中營博物館行走時,這種距離感變得非常具體。那不是抽象的歷史課題,也不是一種可以用幾個名詞交代的集體記憶。走在現場,空間先一步進入身體。壓低又密集的床架,成堆被丟棄又被集中陳列的衣物與鞋子,毒氣室裡冰冷的牆面,還有那些已經拆除、只剩地基與空地的房舍,都在迫使人用五感接收一種幾乎超出理解能力的現實。那一刻我站在現場,甚至會懷疑,心裡浮出的沉重與投射,究竟只是想像,還是某種無法證明的前世記憶。歷史並沒有開口說話,但空間會。場域裡每一個留下來的痕跡,都是打開感知的必要條件。沒有抵達,就很難明白為什麼空間感如此重要。


也因此,我愈來愈理解,看見他人的苦難,和感同身受之間本來就有一道跨不過去的縫隙。這不是同理心夠不夠的問題,也不是道德強度的高低,而是個人命運本身就不可替代。我們可以知道發生過什麼,可以理解制度如何運作,可以記住一段歷史的名稱與年代,但我們終究不是當事者。知道,不等於承受過。理解,也不等於活過。真正重要的,或許是承認這份限制,並在這個限制之內,盡可能讓自己靠近問題的現場,靠近那些曾經發生過的身體、情緒與空間條件。


後來我在 Wrocław 的街頭,看見那件讓人難以忘記的雕塑。那些人物沉入地面,又在另一側重新浮出,像是日常人群,也像是歷史裡被吞沒又重新現身的幽靈。它並不直接陳述苦難,卻讓城市表面突然裂開一道口子,讓人意識到,悲傷從來沒有真正離開,它只是分散在街角、廣場、牆面與人行道之間,等待被某個人不小心踩進去。公共藝術有時最有力量的地方,不在於它說明了什麼,而在於它讓本來流動的日常瞬間停住,讓一座城市在自己的秩序表面下,露出埋藏過的傷口。

這讓我又想到自己在 Dresden 唸書的那些日子。當時火車站東站,是猶太人被送往集中營的起點之一。多年之後,我在奧斯威辛看見的,卻像是那些人生終點的回聲。起點與終點,原來都能被城市保存下來,只是保存的方式並不相同。有些地方被修復,有些建築被整理,有些街道照常人來人往,歷史被重新粉刷、重新化妝,重新變成可以被日常吸收的背景。於是人們經過,趕車、購物、交談,很少有人會停下來多看牆上的紀念碑一眼。記憶在那裡,卻不再自動被看見。

街頭那些黃銅絆腳石也是如此。它們像是一種哀傷的低語,低到必須蹲下來、停下來,才聽得見。每一塊小小的金屬牌面都指向一個真實的人,一個曾經住在這裡、走過這條街、最後被帶走的人。但即使如此,它們依舊脆弱,依舊可能被忽視,被磨損,被城市更新覆蓋,甚至在未來某一天被抹除。紀念從來不是完成式,它是一種持續對抗遺忘的工作。而城市,正是在這樣的拉扯裡顯出它真正的文化重量。它不只收藏榮耀,也收藏創傷;不只容納現在的人潮,也默默背著那些已經不在的人。

從弗蘭克的書,到奧斯威辛的遺址,再到 Wrocław 街頭那件沉入地面的雕塑,我慢慢明白,土地與城市的文化敘事,從來不只是知識的整理,也不是歷史的導覽而已。它更像是一種不斷靠近的練習。靠近那些已經發生過、卻無法真正替代承受的命運;靠近空間如何把苦難留在現場;靠近一座城市如何在日常表面之下,繼續保存它難以言說的部分。

我們無法真正成為他人,也無法完整感受他人的痛,但只要還願意走進現場,願意停下來看,願意讓空間進入身體,歷史就不會完全沉沒。


2026年9月18日 星期五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四十六) 法蘭克福,故事從一張地圖開始

法蘭克福,故事從一張地圖開始


故事從一張地圖開始。地圖從導航工具,逐漸變成觀看城市的方法,最後又成為重新閱讀自己人生的方法。


準備去德國念書以前,顏老師送給我一張法蘭克福的城市地圖。那張地圖,是他十幾年前從德國回到臺灣之後一直保存著的,直到我即將出國,才重新交到我的手上。


也許這是一種傳承,也許只是一份祝福。那是一張已經有些老舊的地圖。法蘭克福也是我抵達德國的第一站,第一次真正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現在回頭看,那張地圖似乎早已超越了指引方向的功能,它更像是一個訊息的傳遞。有人曾經走過這裡,然後把自己的路交給下一個即將出發的人。

從那之後,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到一座陌生城市,我都會先到旅遊服務中心,索取一張當地的城市地圖,以及能找到的第一手資料。我會攤開地圖,開始判斷在有限的時間裡,哪些地方值得前往,哪些路徑值得走,哪些區域值得停留下來理解。


於是,旅行慢慢從單純的移動,變成一種閱讀城市的方法。我用螢光筆在地圖上畫下走過的路線,圈起建築、廣場、博物館、公共藝術、街區,以及那些吸引我停下來的文化標記。一條條線逐漸留在紙上,也留下我與一座城市發生關係的方式。

在德國念書的那些年,我陸續收集了上百張城市地圖。每一張地圖,都代表一座我曾經抵達過的城市。對我而言,它們像一枚枚勳章,也像一份份仍然沒有完全整理好的檔案。地圖上留下的線條,看起來只是旅行的軌跡,背後其實藏著當時的觀看、選擇、偶遇與理解。

有些城市,我只短暫停留幾個小時。有些地方,我帶著明確的目的前往。有些城市後來成為另一段故事的序幕,有些則在離開之後,再也沒有回去。當時不一定知道那些地方為什麼重要,很多事情甚至只留下模糊的印象。多年以後重新打開那些地圖,發現曾經走過的路,依然保存著某些訊息。


所以,我開始想重新整理這些地圖。一張一張地看,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地回去。重新理解自己當年為什麼抵達那裡,為什麼選擇某一條路,曾經看見什麼,又試圖理解什麼。那些原本零散的旅行記憶,也許可以重新串聯起來,形成一條更長的軌跡。

地圖於是成為一種觀看過去的方法。它記錄城市,也記錄當時的我。當我重新沿著那些曾經畫下的路線前進,我整理的或許已經不只是城市的故事,而是自己生命裡曾經走過的路。那些散落在不同土地上的片段,開始彼此連接,讓我得以重新理解過去的選擇、觀看與移動。

而這些地圖,可能就是我重新梳理自己人生軌跡的起點。


Frankfurt: Die Geschichte beginnt mit einer Karte


Die Geschichte beginnt mit einer Karte. Aus einem Navigationsmittel wurde allmählich eine Methode, Städte zu betrachten, und schließlich eine Möglichkeit, mein eigenes Leben neu zu lesen.

Bevor ich zum Studium nach Deutschland ging, schenkte mir Lehrer Yen einen Stadtplan von Frankfurt. Seit seiner Rückkehr von Deutschland nach Taiwan hatte er ihn mehr als zehn Jahre aufbewahrt und gab ihn mir erst kurz vor meiner Abreise.

Vielleicht war es eine Weitergabe, vielleicht nur ein Segen. Die Karte war bereits alt. Frankfurt war zugleich meine erste Station in Deutschland, der erste Ort, an dem ich wirklich auf diesem fremden Land stand. Rückblickend hatte die Karte ihre Wegweiserfunktion längst überschritten. Sie wirkte wie eine übermittelte Nachricht: Jemand war hier gegangen und übergab seinen Weg dem Nächsten, der aufbrechen würde.

Seitdem habe ich eine Gewohnheit. In jeder fremden Stadt gehe ich zuerst zur Touristeninformation, hole einen Stadtplan und alles verfügbare Material aus erster Hand. Ich breite die Karte aus und entscheide in der begrenzten Zeit, welche Orte erreichbar, welche Wege begehenswert und welche Gebiete ein längeres Verstehen wert sind.

So wurde Reisen aus bloßer Bewegung langsam zu einer Methode des Stadtlesens. Mit Textmarker zeichnete ich meine Wege ein und umkreiste Gebäude, Plätze, Museen, Kunstwerke, Viertel und kulturelle Zeichen, die mich anhalten ließen. Die Linien blieben auf dem Papier und hielten fest, wie ich mit einer Stadt in Beziehung trat.

Während meiner Studienjahre in Deutschland sammelte ich Hunderte Stadtpläne. Jeder steht für eine Stadt, die ich erreicht hatte. Für mich sind sie Medaillen und zugleich noch ungeordnete Archive. Die Linien scheinen nur Reiserouten zu sein, bewahren aber damaliges Sehen, Entscheiden, Begegnen und Verstehen.

In manchen Städten blieb ich nur wenige Stunden. Andere Orte besuchte ich mit klarem Ziel. Einige wurden später zum Vorspiel einer neuen Geschichte, zu anderen kehrte ich nie zurück. Damals wusste ich nicht immer, warum ein Ort wichtig war, vieles blieb undeutlich. Jahre später öffnete ich die Karten erneut und entdeckte, dass die gegangenen Wege weiterhin Botschaften bewahrten.

Darum möchte ich diese Karten neu ordnen, eine nach der anderen, Stadt für Stadt zurückkehren. Ich will neu verstehen, warum ich dort ankam, einen bestimmten Weg wählte, was ich sah und zu begreifen versuchte. Vielleicht lassen sich verstreute Reiseerinnerungen verbinden und zu einer längeren Spur formen.

Die Karte wird so zu einer Methode, die Vergangenheit zu betrachten. Sie zeichnet die Stadt und mein damaliges Ich auf. Wenn ich den früher markierten Linien wieder folge, ordne ich vielleicht mehr als Stadtgeschichten; ich gehe die Wege meines Lebens erneut. Über verschiedene Länder verstreute Teile verbinden sich und erlauben mir, frühere Entscheidungen, Blicke und Bewegungen neu zu verstehen.

Diese Karten könnten der Ausgangspunkt sein, von dem aus ich die Bahn meines Lebens neu ord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