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brecht Dürer五百年的餘溫
一座城市需要多久,才能長出自己的文化?也許五十年,也許一百年。有些城市花了幾百年,讓一個人的名字、作品與生活痕跡慢慢滲進街道、建築、博物館、商店與日常,最後變成這座城市辨識自己的方式。
紐倫堡與阿爾布雷希特・杜勒 Albrecht Dürer,就是這種關係。
杜勒1471年生於紐倫堡,1528年4月6日也死在這裡。他從1509年到1528年居住與工作的房子,至今仍留在帝國城堡下方、Tiergärtnertor旁邊,是北歐少數還大致保存文藝復興原貌的藝術家住宅。
但我真正讀懂他,是在離開那座城市很多年以後。住在紐倫堡的時候,杜勒一直都在我身邊。街道、廣場、城市地圖、博物館、書店、紀念品、海報,連聖誕市集的熱紅酒杯上都印著他。當時我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件事,只覺得他本來就屬於這座城市。
回台灣以後,我開始做自己的空間藝術與公共藝術。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慢慢發現自己和這個五百年前的人之間,有一條奇怪的線。
最先把我拉回他身邊的,是觀看。杜勒長期研究比例、測量、透視與視覺修正。他想弄清楚一個物體如何被看見,眼睛的位置如何決定圖像,空間又如何透過幾何關係重新被建立起來。
這些問題我太熟悉了。我的作品處理的,同樣是人的觀看位置、空間尺度、造型與視覺修正。一件作品放進公共空間之後,決定它成不成立的,常常已經不在物件本身。人站在多遠看它、從哪個方向接近、移動時形體如何改變、周圍建築又如何參與這個畫面,這些才是真正的變數。
以前協助顏老師在松山火車站製作作品時,用的也是同一套方法。造型必須配合特定視點調整,有些角度甚至要刻意變形,等到人真正站到那個位置,視覺關係才重新對上。
多年後再讀杜勒,我才發現這個問題五百年前已經有人如此認真地處理過。歷史突然從藝術史課本裡走了出來。他研究的事情,正在我的工作裡重新發生一次。於是我開始收藏他的畫冊,重讀他的透視圖、測量方法與比例研究,也重新看見《祈禱之手》這種已經熟悉到失去感覺的圖像。
手因此變成另一個問題。雙手合攏,是祈禱。雙手張開,是迎接、展開、包覆。兩隻手圍成圓形,就可能轉成一種空間,一個入口,甚至一件公共藝術的結構。同一個形象離開原來的宗教脈絡之後,可以在不同時代重新長出意義。
我真正感興趣的東西,也從杜勒「畫了什麼」,慢慢移到他「如何建立觀看世界的方法」。這也讓我重新認識自己住過的紐倫堡。
2012那年紐倫堡藝術學院慶祝創校350週年。學院1662年創立,是德語區歷史最悠久的藝術學院之一。整座城市同時把2012年規劃成「Jahr der Kunst」藝術之年,Germanisches Nationalmuseum也舉辦了當時德國四十年來規模最大的杜勒早期作品展。我記得學校的海報和明信片上,又出現了杜勒那隻兔子。當下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現在回頭看,那才是這篇文章真正的起點。
一個1502年畫下的圖像,五百多年後仍然活在一間當代藝術學院的視覺系統裡。學生拿著它,遊客買下它,城市印刷它,商店販售它,博物館重新策展它。它一次又一次離開原作,進入新的物件、新的世代、新的消費、新的記憶。
文化傳承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文化認同、城市榮譽與商業價值在這裡纏在一起,很難拆乾淨。一座城市保存杜勒,有藝術史與文化的重量,同時也把他的名字換成觀光、出版、商品、展覽與城市形象。我自己就是這場交換的一部分。我買他的書,收藏他的圖像,走進他的房子,走過以他命名的街道,看他的作品,離開這麼多年之後還在台灣繼續談論他。
如果把文化影響想成一種能量,我覺得它很像餘溫。有一點像遠紅外線。熱源早就離開,能量還在持續向外傳遞。五百年前的一個人死了,他的圖像、方法、名字與思想仍然被這座城市反覆吸收,再重新釋放出去。而我竟然也在這個輻射範圍裡面。
在 St. Johannisfriedhof,聖約翰墓園,這種感覺最強烈。杜勒1528年下葬在這裡,墓園資料至今仍清楚標著墓號 Johannis I / 649。整座墓園本身也保存了大約五百年的紐倫堡記憶。我去過兩次。站在那裡,我真正感受到的其實是時間的尺度。一個人的生命大概只有幾十年。
文化傳承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文化認同、城市榮譽與商業價值在這裡纏在一起,很難拆乾淨。一座城市保存杜勒,有藝術史與文化的重量,同時也把他的名字換成觀光、出版、商品、展覽與城市形象。我自己就是這場交換的一部分。我買他的書,收藏他的圖像,走進他的房子,走過以他命名的街道,看他的作品,離開這麼多年之後還在台灣繼續談論他。
如果把文化影響想成一種能量,我覺得它很像餘溫。有一點像遠紅外線。熱源早就離開,能量還在持續向外傳遞。五百年前的一個人死了,他的圖像、方法、名字與思想仍然被這座城市反覆吸收,再重新釋放出去。而我竟然也在這個輻射範圍裡面。
在 St. Johannisfriedhof,聖約翰墓園,這種感覺最強烈。杜勒1528年下葬在這裡,墓園資料至今仍清楚標著墓號 Johannis I / 649。整座墓園本身也保存了大約五百年的紐倫堡記憶。我去過兩次。站在那裡,我真正感受到的其實是時間的尺度。一個人的生命大概只有幾十年。

一塊墓碑、一件作品、一個名字、一套思想,經過城市不斷保存、修復與重新解釋,可以活得比人久很多。那座墓園甚至比很多現代城市空間更精緻。石材、青銅墓誌、植物與路徑都沒有急著告訴你什麼,它們只是安靜地證明,這座城市願意花幾百年照顧自己的記憶。杜勒的墓到今天仍是訪客的重要目的地。十九世紀最早的杜勒紀念活動,甚至直接在他的墓前舉行,後來才慢慢發展成今天市中心的 Albrecht-Dürer-Denkmal。於是我開始想另一個問題。一座城市的代表人物,究竟是怎麼形成的?我的答案是,那個人的成就只佔一半。另外一半,取決於一座城市願不願意記得他。住宅被留下來。墓地被維護。作品被收藏。研究持續進行。街道被命名。紀念碑被建立。學校重新引用他的圖像。博物館重新研究他的作品。Germanisches Nationalmuseum到今天仍把杜勒放在館藏與研究的核心,包括《查理曼大帝》、Michael Wolgemut 肖像,以及大量素描與版畫研究。
一個人的生命,就是這樣一層一層變成城市的共同記憶。以前讀文藝復興史,我也習慣記住那些巨大的名字。Leonardo、Michelangelo、Raphael、Dürer。
現在我更感興趣的,是名字與名字之間的線。杜勒與拉斐爾彼此知道對方,也欣賞對方的作品。現存史料顯示兩人的圖像確實曾經交流,Albertina 的研究也指出,可以從互相借用的圖像與同時代記錄看見這層關係。
文藝復興於是變成一個網絡。藝術家旅行。圖像移動。版畫流通。書籍交換。思想傳播。技術被模仿。一個人在義大利發明的方法,可能透過圖像抵達紐倫堡。另一個人在紐倫堡刻出的版畫,又流回整個歐洲。
真正被後世傳承下去的,因此是一套系統。觀看的方法。知識交換的方法。藝術家如何建立自己的位置。城市如何保存文化。圖像如何跨越地理。思想如何跨越時間。
而這些事情,最後又慢慢回到我自己身上。這幾年我開始重新整理過去的照片、旅行、作品與文字。我發現記憶和透視非常像。我們以為自己記得一件事。多數時候,我們只是站在某一個位置看它。
時間換了,位置換了,理解也跟著換。住在紐倫堡的時候,我看見的是一座正在生活的城市。離開之後,我看見的是一段人生。現在重讀杜勒,我又看見一套跟自己創作直接有關的方法。
城市沒有改變。改變的是我的觀看位置。所以我現在做的城市書寫,其實是一次重新測量。我在測量自己和一座城市之間的距離,校正那些曾經以為已經理解的事,重新整理散落在不同年份裡的記憶。
杜勒教我修正觀看。書寫讓我開始修正記憶。這兩條線重新交會的時候,我才明白,為什麼離開紐倫堡這麼多年,我還會一次又一次回到那座城市。一座城市真正留在一個人身上的東西,很難在居住的當下看見。有些影響需要離開很久,才會慢慢顯影。我曾經住在杜勒的城市。多年之後才發現,那座城市也參與了我的形成。
今天我重新研究他,同時也在重新閱讀自己。五百年前留下的那一點餘溫,穿過紐倫堡的街道、住宅、墓園、博物館與藝術學院,最後抵達了我的工作室。而我的作品,又會把它帶到哪裡?這才是我現在真正想繼續追下去的問題。
#Deutschland #德國 #紐倫堡 #Nürnberg #Dürer
#Deutschland #德國 #紐倫堡 #Nürnberg #Dür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