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壹二十二)聖伯恩哈德城市教堂,從信仰的集會堂,到生活的共同體

聖伯恩哈德城市教堂,從信仰的集會堂,到生活的共同體

Stadtkirche St. Bernhard

終究有一天,人們會離散。曾經作為信仰中心的教堂,透過共同的儀式與精神信念,將不同生命聚集在同一個空間。然而,隨著時代變遷,信仰的形式改變了,人們聚集的理由也逐漸不同。一座歷經三百年歲月的教堂,依然佇立在城市之中,等待著下一次相遇。在德國 Winnenden,我看見了一場以椅子為媒介的藝術行動。那些來自不同生活背景、不同年代與不同形式的椅子,被重新帶進教堂。原本整齊排列、共同面向祭壇的座席秩序,如今被各式各樣的日常座椅所取代。教堂曾經透過共同的信仰凝聚人們,如今,一張張帶著個人生活痕跡的椅子,讓分散的生命重新進入同一個場所。 這樣的象徵轉換,讓我深深感動。


椅子是再平凡不過的生活物件,卻始終與人的身體、記憶及生活密不可分。每張椅子都有自己的高度、材質、形狀與使用痕跡,也彷彿記錄著曾經坐在上面的人。有人在餐桌前度過漫長的歲月,有人在椅子上閱讀、休息、等待,也有人曾與家人共享一段日常時光。當這些椅子離開原有的生活場所,被帶進具有神聖象徵的教堂,物件的意義便開始轉變。教堂提供了共同的精神容器,椅子則把每個人真實而具體的生活帶了進來。 過去,教堂裡的長椅讓人們朝向同一個方向,接受共同的精神指引;如今,形形色色的椅子自由排列,容納著彼此不同的姿態與生命經驗。原本由宗教儀式建立的集體秩序,開始出現另一種可能,讓每個人帶著自己的差異,在同一個空間裡找到位置。


我尤其喜歡這個藝術計畫呈現的多元性。那些椅子沒有統一的形式,也沒有被刻意修飾成相同的模樣。有人站在自己的椅子旁,有人安靜地坐著,有人帶著孩子一起留下影像。當這些人物肖像懸掛在教堂裡,椅子與人之間便產生了另一層關係。椅子象徵著一個可以被安放的身體,而教堂象徵著一個可以容納眾人的場所。 一張空著的椅子,彷彿保留了等待某個人到來的位置,也留下曾經有人坐過的痕跡。人會離開,椅子仍在;信仰的形式會改變,建築依然承載著人們對歸屬的渴望。讓我感動的,是這種從個人延伸至集體的可能。每個人都擁有不同的生命故事,也都有權利在這裡坐下。無須透過一致的語言或共同的生活方式來證明彼此的連結,光是願意來到這裡,便已經構成某種發自內心的聚集。


2013年8月29日,我只是偶然走進這座教堂的過客。站在那些高聳的牆面、古老的講壇與各式各樣的椅子之間,我不禁想著,三百年的時間裡,究竟有多少人在這裡相遇,又有多少人早已離散。教堂的時間是漫長的,一張椅子所承載的生命卻是短暫的。兩種不同尺度的時間,在這場藝術行動裡相互交會。曾經有人在這裡祈禱、慶祝、告別,如今又有人帶著自己的日常生活重新走進來。建築保存了集體的歷史,椅子則帶來個人的記憶。當兩者相遇,過去與當下便有了重新對話的機會。 我也不禁想著,今天坐在這裡的人,明天或許又會走向不同的地方,下一次聚首會是什麼時候?也許聚集原本就帶有離散的必然,但正因為相遇無法永遠持續,當下的共同存在才顯得如此珍貴。今夕、明日,或者僅僅是此刻,我們能夠在一起,似乎就已經足夠。

多年之後,再次看著這些照片,我依然記得當時走進教堂的感動。對於策展者最初的想法,我或許有自己的誤讀,也未必真正理解這場藝術行動的全部意義。但我想,那又有什麼關係?藝術之所以能夠進入人的生命,正因為每個人都可能從自己的經驗出發,產生不同的理解。在我眼裡,教堂從一個共同信仰的中心,轉化為容納不同生活的場所;椅子也從日常生活中的個人座位,轉化為集體記憶的一部分。 這座建築讓我重新思考集會的意義。人們終究會離散,信仰與生活也會不斷改變,但一個願意為彼此保留位置的空間,依然具有凝聚人心的力量。也許集體性的真正意義,就存在於這樣的自由與差異之間。三百年的教堂還在,椅子上的人來來去去,而那一天偶然相聚的生命,也成為這座建築漫長歷史裡的一個片刻。這是那場藝術行動留給我最真誠、最直接的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