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壹二十四)山上的信仰,留在大禮部落的記憶

山上的信仰,留在大禮部落的記憶


我在花蓮地政事務所服替代役時的一場爬山邀約,在花蓮地政事務所服替代役的那一年,多數休假日,我總喜歡往山裡走,探訪散落在花蓮山海之間的原住民部落。我曾給自己設定一個研究課題,希望在有限的一年裡,盡可能走遍花蓮的各個聚落,認識這片土地的生活與歷史。許多地方藏著只有當地人才熟悉的路徑與風景,對短暫停留的旅人而言,往往難以察覺。那時,事務所的一位大哥邀我前往太魯閣爬山,目的地是位於砂卡礑溪流域山腰的大禮部落。沿著國家公園內的山徑攀升,穿過森林與陡坡,逐漸遠離峽谷與山下的礦區,最後抵達這座太魯閣族的傳統聚落。當時吸引我的,是它特殊的山地景觀,以及那棟彷彿孤立在山上的舊禮拜堂。我很好奇,為什麼祖先會選擇在如此難以抵達的地方生活?這座小小的教堂,又曾經凝聚過多少人的信仰與日常?


多年以後,我在德國旅行,來到法蘭肯地區的 Walberla,眼前再次出現似曾相識的景象。山丘、開闊的天空,以及坐落於高處的宗教建築,竟讓我想起遠在花蓮太魯閣的大禮部落。兩處土地相隔遙遠,文化、歷史與信仰背景也截然不同,卻在我的記憶裡產生奇妙的連結。原來有些風景會在生命裡反覆出現,讓人透過另一個地方重新理解曾經走過的土地。我想,這也是多年後仍想再次探訪大禮的原因。當年的自己只看見山上的一棟教堂,如今更想理解那座建築與周圍聚落之間,曾經存在怎樣的生活關係。


人們似乎總喜歡將信仰安放在需要付出一些力氣才能抵達的地方。或許與華人風水所講究的山勢、地氣有幾分相似,又或許只是因為站在高處,人的感官會變得格外敏銳。遠離城市的喧囂,天空顯得更加遼闊,風穿過樹林與山谷,彷彿能將那些無法言說的心願傳向遠方。我曾試著替這種選址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甚至天真地想著,或許在這裡祈禱,聲音就能更容易抵達天上。當然,教堂的建立必然有它真實的歷史與社會背景,但這樣帶著些許浪漫的想像,似乎也能解開我當年面對那棟孤獨建築時,心中難以說明的困惑。如此偏遠的地方,竟然也曾是一群人共同生活、相互依靠的精神中心。


後來逐漸理解,大禮部落曾經歷殖民統治、交通變遷與居民遷往山下的歷史。當原有的生活機能逐漸轉移,山上的建築與耕地也改變了原本的樣貌。然而,讓我更在意的是,為什麼至今仍有人願意沿著艱難的山路往返,甚至需要仰賴流籠運送物資?對外來者而言,離開交通不便的山區,似乎是改善生活條件的選擇;但對某些人來說,山上仍有無法輕易割捨的土地、家屋、農田,以及祖先留下的記憶。我想,那些持續返回的人,各自都有留下或回去的理由。也許是一塊耕作多年的土地,也許是一棟仍需要照顧的老屋,又或許只是因為那條走了無數次的山路,始終通往自己認定的家。當我們從外部觀看這片風景,容易看見它的美麗與偏遠,卻未必理解生活在其中的人,如何承受距離與時間所帶來的重量。


那些事情,發生在我二十多歲攀上太魯閣山腰的某個假日。當年留下的影像與記憶,經過二十多年的時間,依然在心中占有一個位置。如今的部落是否安好?那棟孤立於山林間的舊禮拜堂,是否仍然守望著曾經聚集在此的人們?經歷地震、山林變動與漫長的歲月,我其實無從得知。也許有一天,我會再次沿著當年的山路往上走,重新辨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只是這一次,我更想知道那些仍與山相連的人們,如何看待自己的家園。願這片太魯閣族的祖居地,以及曾在此生活的故事,能被好好記錄、好好照顧。即使人們終究會離散,山上的風依然吹著,而那些曾經被土地承載的生活與信仰,也值得繼續被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