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維也納從一張郵票開始
奧托・華格納、郵政儲蓄銀行與我的城市座標
我與維也納的關係,早在真正抵達以前便已開始。最初的座標是一本《世紀末的維也納》。那本書讓我開始好奇,為什麼同一座城市、同一個時代,可以同時孕育如此多改變後世的思想與藝術。後來,我又遇見克林姆的畫冊。那些人物、金色、裝飾與慾望,讓維也納從書頁上的地名,逐漸變成一座我想親自走進去的城市。
我一直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政治、社會與城市環境,才能讓克林姆、奧托・華格納,以及整個維也納現代主義在同一時代出現。好奇心慢慢變成一個願望:有一天,我一定要去看看。
多年後,我到德國留學。往後許多暑假,我都會前往維也納旅行、看展覽與步行。每一次停留都不算長,卻一次次累積成我與這座城市的關係。
多年後,我到德國留學。往後許多暑假,我都會前往維也納旅行、看展覽與步行。每一次停留都不算長,卻一次次累積成我與這座城市的關係。
每到一個陌生國家,我都有一項固定儀式:到當地郵局挑選郵票。郵票是一個國家正式發行的微型圖像。上面選擇什麼人物、建築、藝術、植物或歷史事件,都透露了這個國家如何理解自己。它比明信片更接近一種被認可的時代精神,也像一座可以放進口袋裡的小型博物館。
與郵票並列的另一個維也納座標,是奧托・華格納設計的奧地利郵政儲蓄銀行。念建築史時,我已經知道這棟建築的重要性。書本會告訴我它的年代、材料、玻璃大廳、鋁製構件,以及它如何站在維也納分離派與現代建築之間。然而,建築史只能提供名稱與知識,身體進入空間之後,閱讀才真正完成。
站在銀行大廳裡,我第一次直接感受到華格納如何處理光、尺度、秩序與人的移動。玻璃將光線柔和地帶入室內,鋁、大理石與金屬構件共同形成冷靜而明亮的空間。那裡曾經處理金錢、文件與行政流程,華格納卻讓這些日常機能擁有近乎神聖的氣氛。
也許這是念建築的人共有的習慣。到達一棟重要建築後,拍照、記錄、等待與停留都成了必要行為。我會反覆觀看光線如何移動,人在空間裡如何變小,材料如何因距離改變表情。那是一種略顯固執的測量,也是一種用身體記憶建築的方法。多年後,我已經記不清當時拍攝照片的順序,卻仍記得銀行大廳裡的光。它落在玻璃、鋁與白色表面上,像是建築仍保存著華格納留下的餘溫。
華格納對我的影響,留在一種創作方法裡。他將銀行的工作流程、採光、通風、耐用性與維護需求轉化為建築形式。一顆固定點、一張椅子、一個出風口與一片玻璃,都屬於同一套空間邏輯。
後來,當我以空間藝術家的身分處理公共藝術與場域創作時,也逐漸理解這種方法。我的工作同樣從基地、人流、觀看位置、尺度、材料與光線開始。華格納面對的是奧匈帝國的金融與行政系統;我面對的是當代台灣的公共空間、地方文化與使用者。課題不同,方法相通:先讀懂時代與場域,再讓形式出現。
一張郵票將國家的精神壓縮在幾平方公分之中;一棟郵政儲蓄銀行則把制度放大成人可以進入、行走與感受的空間。郵票與銀行因此產生一條隱約的連線,也串起我與維也納、華格納及建築之間的關係。
那些在維也納買下的郵票,最後沒有貼上信封,也沒有寄往遠方。我一直保存著它們,知道有一天,自己會為此書寫些什麼。那時的我仍未準備好,它們便像一封尚未完成的信,安靜等待十多年後的我回頭落筆。
當時也曾出現前往維也納交換學習的可能,命運最後沒有把我留在那裡。於是,我與維也納的關係,成為一次次短暫旅行、展覽觀看與城市探險的累積。
我總會先到旅遊中心索取一張城市地圖,再展開當天的行程。走過的路線用螢光筆標記,重要的建築、博物館與地點則畫圈、打叉。那張地圖被反覆展開、折疊與縫補,最後幾乎被我翻爛。
它已經失去作為普通地圖的完整性,卻逐漸變成一張屬於我的維也納。那些線條記錄我真正走過的地方,空白處則留下來不及抵達的選擇。短暫停留永遠伴隨取捨,每一次畫圈,也意味著放棄另一個方向。十多年後回頭看,那些選擇依然值得。
維也納對我而言,始終是一座尚未完成的城市。一本書開啟想像,一張郵票保存時代,一張被翻爛的地圖記錄身體走過的路,而奧托・華格納的郵政儲蓄銀行,則成為我理解建築、城市與自身創作方法的重要座標。
郵票仍然沒有寄出,地圖可能已經破損,銀行大廳裡的光卻依然留在心中。如今寫下這些文字,像是終於把那封等待多年的信寄回維也納,也把當年還沒有準備好的自己,交給現在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