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作為城市丈量單位
一、森林裡的列車
我時常掉進記憶的迴圈。多數時候不太願意回望過往,那裡堆著太多挫折的體驗,越往深處凝視,深淵也回望著你。二〇一一年的夏天,我收到入學考通知,放下糾結很久的失敗主義,提著一個橘色的旅行背包飛往德國。行李很輕,心很重。
有幸在2011年學校正準備慶祝建校三百五十週年參與其中的一份子。第一次搭那班穿越森林的輕軌列車,我心裡一直在想,這不是宮崎駿的場景嗎。林道蜿蜒,遮蔽的高度與尺度一層一層壓下來。路上遇見一隻爬行的蝸牛,前方是不知道通往哪裡的林徑。包浩斯風格的學校餐廳,厚重的金屬感。Pavilion 24,建築與都市規劃的教室。下午兩點,一張申論題攤在我面前。
二、命題
題目只有一句話。建築是通過被建造之物,對社會關係進行秩序化。請用你過去五年裡的一件作品,來說明你對這個命題的詮釋。命題者特別交代,他要看的,是最能說明你詮釋的那一件作品,哪怕你自認它是最差的一件。
我原本以為要入學考試需要大量畫圖。整個下午,所有教授排成一列,一個接一個問。那個畫面我還記得,我究竟說了什麼,已經模糊。面試結束我問教授,什麼時候會知道結果。他回我,你不知道嗎,你已經錄取了。那一刻我站在教室門邊,心裡在顫抖。那段旅程裡像樣的勇氣,我至今還在問自己能否找回。
三、一道我花了十五年後的回答
當時我以為那只是一道入學門檻。後來才明白,它是我往後所有創作的源頭問題。
建築被讀成社會關係的容器。一道牆、一條軸線、一個廣場,都在安排人與人如何相遇、如何錯身、誰被看見、誰被遮蔽。被建造之物從來不只是物。它底下藏著一套關於秩序的政治。這個命題給了我一雙眼睛,看見任何被造出來的形體,背後都站著一群人的關係。我後來每一件作品,都是在對這道題重新作答一次。
四、每一件作品,都是一次作答
二〇一五年的紐倫堡藍夜,我用一百五十座工程圍欄與三百盞警示燈,在舊市政廳的內庭築起一座可以移動的迷宮。圍欄是城市平時用來封鎖人、引導人的工具。我把它搬進權力的庭院,交還到市民手裡。一個人替自己推開一條路,同一個動作往往就擋住旁邊的人。自由的界線這個抽象命題,在那個內庭被翻譯成腳下每一步的選擇。這是被建造之物在秩序社會關係,差別只在於,這一次秩序的權力被下放到每一具身體。
SUBBUS 那輛巡迴歐洲的巴士,把公共運輸的座位翻轉成早餐派對、會議室、行動展間。一個移動中的空間,重新談判公共與私密的界線。Hallo! Servus! 的嬰兒車推著台灣的物件走進德國街頭,用一聲問候與一次不標價的交換,去丈量街道買賣如何形塑都市的節奏。更早的《無魂城市》,我象徵性地買下一座城,用大富翁的棋盤回應房地產、階級與佔有。
這些題材看似各走各的。把它們疊在一起,底下是同一道城市的命題。每一件作品都在問,被造出來的東西如何安排了人與人的關係,以及這份安排是否還能被重新協商。
五、回到土地
這正是都市研究真正關心的事。紐倫堡藝術學院所學的城市研究Stadtforschung 教我的,是把公共空間裡那層隱形的治理推到台前,逼人用身體去碰它。卡爾維諾說過,用人的角度看城市,用城市的角度看人。人塑造了城市,城市也回頭塑造了人。
帶著這雙眼睛回到台灣,回到台中,后里故鄉、清水海線,那道命題仍然跟著我。從一座土地公廟走到下一座,我遇見了另一種被建造之物。它們沒有建築師署名,沒有設計圖,靠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添補慢慢長成,有時只是幾塊砌起的石頭,一個矮小的祠。它不屬於任何人,卻安排了所有人。它把農人綁向他的田,把漁人綁向他的潮汐,把整個聚落綁向共同的吉凶。
巫鴻講過一個字,位。位是位置,也是一個東西被擺放、被指定的那層關係。土地公廟標定了一個位。我後來做的事,是去測量這些位,以一座廟為圓心,向四周的田地發散,逐里採集腳下的土壤。土,是被壓縮的時間。一抔土在光線下顯出橘紅或灰褐,那是這片地方累積了多久的生活史。藍曬把土地的光與物壓印在棉布上,這是記錄位的另一種方法。用地誌學中最小的那座土地公廟,就是那道命題在台灣最樸素的一次示範。
六、為自己書寫
紐倫堡那道我答得結結巴巴的申論題,用我當年生硬的德文,用我所回應的那道課題,其實一直沒有答完。那道題的答案,藏在我走過的每一座城,建構過的每一件作品,蹲下來讀的每一座座標上的廟宇,還有手裡那罐標好座標的泥土。
生命每一個階段都需要結算與發表,這樣才看得清楚自己有沒有好好活過。Pavilion 24 那一排教授,和小祠裡的大地神祇,問的是同一個問題,我如何安頓自己與那個托住我的東西之間的關係。我答不出來的時候,土地一直在那裡。時間會慢慢顯影出,這片地方記得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