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一場連結過去的綠色城市
一早醒來,突然很想寫 Kassel。
最近一直在做一件事,把記憶重新拼回來。不是為了證明以前發生過什麼,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擁有過什麼。記憶版圖裡有很多東西早就散掉了,申請學校的資料丟了,信件找不到了,當時做過的決定也未必能完整復原。只是有些城市會留在身體裡,比紙本資料更頑固。Kassel 就是其中一座。
今年我甚至夢見自己在 Kassel 念書。
那場夢真實得有點奇怪。我在一個現實中並不存在的 Kassel 行走,可以俯視整個城市,可以重新安排街區、道路、花園與建築。現實裡的我從來沒有真正掌握過這座城市的全貌,在夢裡卻有一種近乎上帝視角的能力,知道哪條路通往哪裡,知道城市如何在樹林與建築之間展開。醒來之後我開始懷疑,我當年到底有沒有申請 Universität Kassel?印象裡應該有,甚至可能已經申請到了。後來又申請藝術學院,人生的路一轉再轉,很多細節已經無法確認。
記憶很奇怪,它不照年代排列,它會跳躍。有些重要的事情完全忘了,有些毫不起眼的畫面卻多年後還留著。
2011 年我去 Kassel 找凱杰。那時他在那裡念建築,我的人生也正在一個重新歸零的階段。我們都像剛把舊地圖摺起來的人,站在一座新的城市裡,試著判斷下一步往哪裡走。多年後我們已經沒有聯絡,我對 Kassel 最深的感覺卻還是依附在人身上,城市、景觀、學校、藝術都在後面。人總是先替城市建立溫度。
這似乎也是旅行真正留下來的東西。有些人陪你走過一座城市,有些人陪你走過一個人生階段。後來曲終人散,也沒有真正失去什麼。那段日常曾經存在,就已經足夠。現在回頭看,我更願意把它理解成一種短暫的共同生活。緣分有自己的時間尺度,城市也是。
Kassel 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其實一直帶著某種「花園城市的夢境」。大片的綠地、森林、坡地、水系,城市被景觀切開,又被景觀重新縫合。Wilhelmshöhe 那套巨大的水景系統尤其讓我難忘。水從高處開始,一階一階向下,經過人工構築、森林、石階、瀑布與地形。那是一場需要等待的表演,也是一件很浪費體力的事。你得知道時間,得走路,得爬坡,得站在某一個位置等待水抵達。
景觀在這裡有自己的演出時間。錯過就是錯過。它不像一棟建築永遠站在那裡等你。我當時很難真正理解這套景觀背後有多大的野心。現在重新看,反而覺得那些幾百年前的人有一種驚人的宏觀尺度。他們在想的已經超過一座花園,而是在想山、水、視線、城市與人的身體應該如何共同生活。一座城市可以透過景觀被編排,人也因此被引導去行走、停留、等待、仰望。那需要一種很大的眼光。年輕時的我只看得到「漂亮」。現在開始看得到背後的結構。
2012 年,我又去了 Kassel。這一次是 dOCUMENTA (13)。五年一次的卡塞爾文件展,在我當時的認知裡幾乎是藝術世界必須親自去一次的盛事。凱杰依然當我的地陪。我們在城市裡走,看作品,看那些奇怪的空間,也看一座城市如何暫時被藝術重新占領。
現在回頭看,那次經驗其實遠比我當時理解的深。我帶回很多資料。很厚,很重。只是當時沒有足夠的智慧把它們消化掉。很多作品我看得懂形式,看得懂材質,看得懂空間關係,也知道哪些東西讓我覺得漂亮、奇怪、震撼。但作品真正碰觸的戰爭、土地、政治、生態、物種、資本、遷徙與歷史,我只能碰到表面。
以前我可能會責怪自己沒有看懂。現在反而覺得那很正常。淺嚐本來就是年輕時必經的過程。有些藝術需要等人生自己長出相對應的經驗之後,才能重新讀懂。你必須失去一些東西,做過一些錯誤決定,經歷關係的消失,開始承擔工作、金錢、時間與身體,才會突然明白從前看過的一件作品究竟在說什麼。
品味也不是突然形成的,一次旅行、一場展覽、一本書、一個老師、一段關係、一座城市。很多次經歷慢慢堆疊,最後才變成今天看事情的方法。所以真正重要的事情還是去。你得實際走進城市,實際走過那座橋。實際花掉那些時間。
2012 年 documenta 裡有一件作品,我多年後回看到照片,才發現它竟然又回到我的人生裡。Christian Philipp Müller 的 《Mangoldfähre》。幾艘原本屬於 THW 的浮橋,上面種滿不同品種的 Mangold,橫跨 Karlsaue 的水道。人從橋上經過,植物在上面生長。軍事與救援系統留下來的工具,被轉換成一座菜園、一條步行路徑、一件公共藝術。
當時我應該只覺得它很有意思。現在才發現「橋」這件事,竟然那麼準確地落回我的人生。因為幾年之後,Christian Philipp Müller 成為我在紐倫堡藝術學院遇到的教授。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時間折返。我先在 Kassel 走過他的作品。幾年後才走進他的課堂。又因為歐洲雙年展相關的旅程去 Zürich到訪過他的工作室。
當年的我當然不知道這些事情會發生。人生很多真正有意思的連結,在發生的當下完全沒有提示。Müller 教授與我實際相處的時間並不長。我有時也會問,那段時間到底給了我什麼?我現在還說不出一個明確答案。可能是看待公共空間的方法,可能是藝術如何介入既有系統的尺度,也可能只是讓我近距離看見一個已經建立完整方法論的藝術家如何思考。
有些老師留下一套技法。有些老師留下的是觀看方式。它不會立即生效。十年之後才開始發酵。現在重新看《Mangoldfähre》,我會覺得那座橋早已超出 documenta 的作品本身。它在我的記憶裡開始連接 Kassel、Nürnberg,也連接學生時代的我與現在做公共藝術的我。
我以前走過那座橋。現在才知道自己當時跨過了什麼。這大概也是我最近重新整理記憶的原因。歷史切片其實就是人生軌跡。我們不可能把過去完整還原。很多文件消失了,很多人離開了,很多城市也已經變得不同。我真正能做的,是把仍然存在的碎片撿起來,看它們彼此之間是不是還有一條隱藏的路。
Kassel 對我而言就是這樣。
一場夢。
一所申請過的學校。
一位曾經陪我學習短暫停留城市的朋友。
一座巨大的山水景觀。
一場 2012 年的文件展。
一位多年後成為我老師的藝術家。
它們以前是分散的事件,現在慢慢連起來了。
記憶真正值得整理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它不需要替人生下最後的判決,只需要讓我重新看見,我曾經如何走到今天。他者已經沒有那麼重要,現在更重要的是往內看。把曾經無法理解的事情重新理解,把還沒有消化完的情緒慢慢消化,把那些曾經覺得只是旅行、只是展覽、只是朋友、只是學校的事情重新放回自己的生命裡。
記得你擁有的。這是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事。而 Kassel 那座橋,直到多年後,我好像才真正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