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5日 星期六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三十一) 再遠都得走一趟

再遠都得走一趟

2014年3月,春天剛開始,櫻花盛開。開學以前總有一段漫長的冬季假期,那時候的我很習慣替自己安排一趟旅行,像是離開原本的軌道,到另一座城市重新校準視線。那一次往西走,以Düsseldorf為據點,往周邊城市慢慢展開,Neuss就在Düsseldorf西南側。至於那趟旅程究竟去了多少地方,現在已經沒有太清楚的印象,只能靠照片、地圖與一些仍然留在身體裡的感覺慢慢拼湊。旅行對我而言,本來就是一種學習,我想親眼確認那些曾經只存在書本、圖面與想像裡的東西,也想知道前人的意志,究竟如何真正落進一座城市、一片土地,最後變成可以被人走進去的現實。
Museum Insel Hombroich 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後來回頭看,才發現自己申請德國藝術學校時提出的許多空間概念,竟然和這裡有某種相近的方向。只是當時的我沒有辦法說得那麼清楚。我只是知道自己喜歡光、喜歡路徑、喜歡空間之間的關係,也一直在想,一件作品可不可以不只是一件物件,而是一個能夠讓人進入、停留、移動、重新理解自己的場域。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在異國他鄉,早已有人把這些事情實踐得如此完整。
我記得那些方塊體,像方糖一樣散落在草地與樹林之間。形式簡單得近乎不可思議,磚、玻璃、牆、開口,沒有多餘的表情,但真正走進去以後才明白,讓空間成立的其實是光。光沿著牆面移動,穿過玻璃,停在磚牆上,空間一下子變得有重量。我以前讀過軸線,也看過威尼斯Scarpa對材料、轉折、開口與視線的控制,後來才慢慢明白,大師們都有自己的一套規則。那些規則像魔法,但魔法背後其實是極度精確的判斷。到了Museum Insel Hombroich,我第一次很直接地感受到,原來這些方法不只存在於經典案例裡,它可以落在一個看似安靜、甚至沒有太多姿態的地方,然後透過風、光、水、影,變成一種真正令人感動的經驗。
Langen Foundation則是另一種震動。安藤忠雄的建築我早就知道,在台灣亞洲大學美術館也看過相似的語彙,清水混凝土、玻璃、水面、長軸線,這些都是熟悉的手法。但真正到了Neuss,氣候、光線、植物、濕度、季節全部改變以後,同一套語言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氣場。那天櫻花盛開,我沿著水面與步道往前走,玻璃、天空、櫻花與倒影疊在一起,那個畫面到現在還在。我繞了幾圈早已記不得,只記得不想離開。空間裡好像真的有一種光的魔法,讓人捨不得走快。

那時候那裡幾乎只有我一個人。畫面乾淨得令人難忘,也可能因為實在太遠了,遠到你不會隨便再回去。照片一張接著一張拍,像是想多保存一些什麼。後來我看到一位工作人員從容地沿著櫻花與水面的步道往前走,那只是她上班的日常,我卻站在旁邊看得有些羨慕。對我而言如此遙遠、需要特地來到的地方,對另一個人只是每天走過的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空間真正厲害的地方,可能就在於它最後會成為某些人的生活,而不只是一個被觀看的作品。

後來我才慢慢理解Karl-Heinrich Müller的想法。一開始只是一個人的夢,後來變成一群人的夢。收藏家、藝術家、建築師、景觀設計師、音樂家、作家、哲學家,在一整片廣大的基地裡慢慢工作,經營數十年,讓藝術、建築、自然、音樂、哲學、繪畫與文學持續發生。當整片土地都被視為作品,作品也就不再只是某一件雕塑或某一棟建築。建築設計的是人與作品的關係,景觀設計的是人與自然的關係,步行設計的則是作品與作品之間的時間。你真正走進去以後,才會發現這裡的核心一直是「關係」。

在這空間中我是觀測者或是被觀測者。時間的分配優先於物件的分配。十一座建築散在二十五公頃裡,兩座之間隔著幾百公尺草地,你必須用腳把它們連起來。那幾百公尺沒有作品,卻決定了你走進下一座建築時的狀態。步行的距離是作品的一部分。Hombroich 取消了順序,用面積與岔路把選擇權交出去。路可以是形式,場也可以是形式,差別在於誰決定順序。

取消標籤等於轉移責任。拿掉作者、年代與材質,判斷的責任就回到站在作品前的人身上。這個做法有嚴格的適用條件,它假設觀眾願意待上半天,也假設觀眾有能力承接這份責任。
這件事對來自島嶼的我衝擊很深。我們也談地景、談藝術節、談地方創生,卻經常急著要看見成果,急著要有人潮,急著要在一年之內完成一場盛大的事件。Hombroich讓我看到另一種尺度。它願意用幾十年讓一片土地慢慢成形,願意接受某些事情暫時看不到回報,也願意相信一個願景可以經過很多人、很多世代持續修正。這種長期性,對當時的我而言幾乎難以想像。

我有時候會想,Müller最初站在那片土地上的時候,究竟看見了什麼。眼前也許只是荒地、舊建築、濕地與農田,但他看到的是一整個尚未完成的世界。所謂勇氣,也許就在這裡。夢很容易說,真正困難的是願意用數十年的時間去支撐它,還要讓其他人相信這個畫面值得一起完成。一群人願意看見你的想望,然後助你一臂之力,這才讓一個人的夢逐漸變成現實。

回頭看2014年的自己,我其實還很焦躁。眼前看到那麼多好的建築、藝術與空間,只能快速吸收,還沒有能力安靜地看見它們背後真正深層的結構。那時候被形式與光線感動,今天再回看,才比較能理解真正震撼我的其實是那種長期經營一個理想的意志。即使到了今天,我還是無法全然看透這些巨作背後需要多少勇氣、資源、等待與失敗,只是終於比較明白自己當年為什麼會如此著迷。

多數的旅程其實都是我一個人的獨白。櫻花下,我停留了一會,不想離開。後來想想,也不必真的把什麼帶走。那個畫面留在心裡就夠了。真正留下來的是某種更深的烙印,它慢慢進入我的創作、我的觀看方式,也進入我後來對公共空間的理解。

有些清單一直沒有完成,有些地方一直想再去。現在持續書寫這些記憶,對我而言像是一種修復,也是一種放下,更是一種紀念。很多事情可以在書裡知道,可以在網路上看見,但有些場域你一定得親自到訪。因為只有當風真的吹過來,光真的落在牆上,水面真的映著櫻花,你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歡,也才知道那些前人留下的意志,究竟能不能真正穿過你。

所以有些地方,再遠都得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