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倫堡，佩格尼茨河畔風景
在一座生活過的城市裡，總會有幾處特別熟悉的風景。也許沒有什麼特殊原因，卻會在日常散步時反覆經過，偶爾停下腳步看上一眼。春天如此，夏天如此，秋天與冬天也是如此。紐倫堡的佩格尼茨河畔，便有這樣一處地方。古老的半木構建築、跨越河道的石拱、屋頂高聳的塔樓，以及連接河中小島的木製廊橋，組成了一幅熟悉的城市景象。那幾年在紐倫堡生活，無論是有意前往，或只是散步經過，我似乎總會看上一眼。
其實，這裡曾經是我考慮申請的學生宿舍之一。當年在紐倫堡尋找住宿，必須從不同地點、價格與居住條件之間做出選擇。Weinstadel 與 Wasserturm 所組成的歷史建築宿舍，也曾出現在我的考慮名單裡。如今已經記不清楚，當初究竟有沒有真正提出申請，或是後來沒有申請成功。畢竟時間過去太久，連當年的決定都逐漸模糊了。只記得自己確實曾經想過，如果能住在這樣的地方，應該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也許只是因為它位在老城區，走出宿舍就能進入紐倫堡熟悉的街道與河岸；也許是因為它與一般學生宿舍有著截然不同的建築樣貌。至於當年究竟有沒有考慮到生活機能、房間大小或建築本身的特殊性，現在也很難說得清楚。
多年後重新整理照片，才真正開始理解這組建築背後的歷史。原來那棟有著巨大斜屋頂與半木構外牆的 Weinstadel，建於 1446 至 1448 年，最初曾經用於收容痲瘋病患，後來成為葡萄酒倉庫。旁邊的 Wasserturm 則更為古老，約建於十四世紀初，原本是紐倫堡城牆防禦系統的一部分。河流在這裡穿過城牆，塔樓與石拱共同控制著通往城市的水道。隨著城市擴張、防禦功能改變，這些建築也逐漸轉換用途。第二次世界大戰造成嚴重破壞後，Weinstadel 在 1950 年修復並改建為學生宿舍。當年曾經考慮申請的宿舍，原來已經承載了數百年不同時代的生活。
更有意思的是，河中小島上的 Henkerturm 與 Henkerhaus，竟然還隱藏著另一段截然不同的城市歷史。Henkerturm 曾經是防禦塔，而跨越河道的 Henkerhaus，原先則是城牆上的防禦廊道。當它失去軍事用途，便逐漸改建為紐倫堡劊子手與助手的居所。在當時的社會裡，劊子手雖然替城市執行司法職務，卻受到身分制度與社會觀念的排斥，因此被安排居住在相對隔離的河道附近。過去我只看見古老的塔樓、木橋與房屋，現在才知道，那些看似優美的建築組合，也曾經記錄著城市如何區分人的身分與生活空間。
戰後這片昔日的防禦與司法建築群又與學生生活產生了連結。1956 年，紐倫堡的學生福利機構曾將行政辦公室遷入重建後的 Henkersteg 與 Henkerturm 建築群。Henkerhaus 後來結束學生福利機構的使用，並在 2007 年轉型為司法史博物館。昔日供劊子手居住的地方，曾經成為服務年輕學生的辦公場所，如今又向人們講述這座城市的司法與社會歷史。每個時代都依照自己的需求重新使用這些空間，而建築便在一次次改變中，留下不同生活的痕跡。
回想起來，當年經過這裡時，對這些歷史幾乎沒有多少認識。那時更在意的，可能只是河面上的倒影、木橋與石拱的構造，還有從不同角度望去，塔樓與屋頂所構成的城市輪廓。有時會特地帶著相機前往，想把這一片風景記錄下來；有時只是在散步途中經過，站在橋上望著河流，便又繼續往前走。這裡沒有成為我真正居住過的宿舍，卻在不知不覺間成為生活中反覆出現的地點。
我在那幾年的四季風景，究竟有沒有被完整收集下來。春天河岸逐漸轉綠的景色、夏天映照在水面上的陽光、秋天建築與樹木交織的色彩，以及冬天冷冽的河岸，是否都留在某張照片裡？至於大雪覆蓋老城時，有沒有特地走到這裡拍下一張照片？現在已經無法確定。也許某個資料夾裡還藏著那樣的畫面，也許根本沒有拍過。要知道答案，大概得重新翻閱當年留下的照片，一張張對照時間與季節，才能確認記憶中那些反覆出現的風景，究竟有多少真正被保存了下來。
不過想一想似乎也沒有那麼重要了。照片留下的是某個瞬間，生活卻包含許多沒有被拍下來的片刻。有些風景當年看得太過習慣，以至於從未想過需要認真記住；有些地方甚至沒有真正走進去，卻因為反覆經過，在記憶裡占據了一個位置。時間久了，對建築的理解也會改變。當年只是學生宿舍候選名單裡的一個地點，如今重新認識，才發現它曾經歷經疾病收容、城市防禦、司法隔離、倉儲、戰爭與重建，最後又回到人們日常居住的生活裡。
或許城市風景最迷人的地方，就在於我們每個時期看見的內容都不一樣。年輕時看見的是自己可能展開的生活，後來看見的是建築的形式與空間，再過一些年，則開始想理解那些隱藏在建築背後的人與歷史。相同的河流仍然從石拱下流過，古老的塔樓依舊站在那裡，城市卻已經在不同時代裡改變了許多次。
至於那幾年的四季究竟有沒有收集齊全，也許有，也許沒有。回頭看，曾經想住進去的那棟宿舍，最後成了我在紐倫堡生活時經常經過的一處風景。那些刻意停留與不經意走過的時刻，如今都成了回望這座城市的線索。城市中有一處風景，曾經看過許多次，直到離開多年後，再去理解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