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城市 Freiberg
多年以後我把地圖攤開,開始標記自己的記憶座標。曾經在哪裡、做過些什麼、走過哪些路徑、留下哪些印象與風景。哪些地方屬於日常,家在哪裡,每天往返的路線如何展開,甚至當時思考的路徑又在哪裡。那些原本散落的東西,慢慢從平面的地圖上浮現出來。
後來,我到達Freiburg 這座城市,繼續學習語言。生活範圍很小。住處、教室、超市、回家的那條路。那是一段實在困難的工程德語學習。整個學習陷入僵局。物理、化學原本就是我相對陌生的知識,一下子又要全部轉換成德語重新理解。專業知識、語言、工程邏輯同時疊在一起,那段時間很難找到學習的樂趣。更多留下來的是挫折。憂鬱可能來自這座山城的天氣。憂鬱也可能來自出遠門的不方便。有一段時間,我真的覺得自己被困住了。
Freiberg 是一座和礦物緊密連結的城市。這座城市過去因銀礦而富裕,礦業曾經支撐了薩克森相當重要的一部分經濟與城市發展。最後一座礦坑在一九六九年關閉,開採停止以後,礦業變成這座城市的記憶方式。
關於礦工、礦業文化與節慶,是我對 Freiberg 很深的印象。那些穿著傳統礦工服飾的人群、儀式、音樂,以及城市對自身礦業歷史的記憶,都讓這座小城有一種非常特殊的時間感。一個已經結束的行業,每年被重新穿回身上一次。
TU Bergakademie Freiberg 創立於一七六五年,是今天世界上仍然運作的最古老礦業學院。地質學與礦業學一直是這座城市與這所大學的核心。我那時候的同學裡有許多俄羅斯人。現在重新放回當年的能源與產業脈絡裡看,會覺得這件事情很有意思。當時德國與俄羅斯之間的能源合作仍然相當密切,北溪天然氣管線也正在成為歐洲能源結構的一部分。當時我其實沒有能力把這些事情串在一起。我只是生活在裡面。多年以後,才開始知道每一段生活都有它背後更大的時代背景。
礦物需要精準開採,後續需要科學加工,也需要耐心。但我失手了。人生有時候也像挖礦,需要一層一層往下挖。挖出來之後還沒有結束,清晰度需要拋光,形狀需要打磨,最後得到的是寶石,還是一件失敗品,其實很難預料。
我想,我在那一段打磨的過程裡失手了。但人生也沒有因此結束。一顆壞了,那就換一顆吧。至於後來這顆礦石能夠怎麼被看見、怎麼被定價,又是另外一種本事。
Freiberg 或許也是如此。一座需要被重新看見的礦石城市。一座我短暫停留的城市。也是我暫時告別德國以前的一段序曲。
亞歷山大・馮・洪堡 Alexander von Humboldt 也曾經來到 Freiberg。一七九一年他在 Bergakademie Freiberg 註冊,八個月讀完一般需要三年的課程。他在這裡接觸礦物、地質與採礦,也在這裡學會怎麼看岩石、看土地。
後來我讀到《丈量世界》,Daniel Kehlmann 著作《Die Vermessung der Welt》。書裡有許多篇章沿著洪堡的生命與旅行展開。現在回頭看這件事情,突然覺得非常有意思。一個後來走向世界、不斷測量自然的人,也曾經在這座小城裡學習如何看礦物。

而我也曾經在這裡。只是當時的我其實也正在測量自己的極限,測量自己能夠承受到哪裡,測量什麼東西真的適合自己,也測量一條人生路徑走到某個位置之後,究竟還要不要繼續。如果人生存在一段英雄旅程,那麼 Freiberg 大概就是其中那片帶著迷霧的森林。走進去以後,看不清楚前面,也很難確定出口在哪裡。那時候我偶爾會問自己,來到這裡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現在我要對自己做一次校準。我一直把 Freiberg 記成一座陰暗的山城,把憂鬱歸給天氣,歸給交通。它在厄爾士山脈北緣,離德勒斯登三十公里。我記憶裡那座困住我的高山,地理上並不存在。困住我的東西,有一部分在我自己身上。

那真的是事實嗎。還是其中也有一部分,是自己心理上的枷鎖。今天我願意承認後者佔的比例比我當年以為的高。後來再次回到德國,我已經心有所屬。我知道自己想走向藝術,也就再也不太想碰工程類的學科。
有時候我還是會想。如果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藝術學院,會不會少走一些路。我不知道。這是一個永遠無法重新驗證的假設。那些繞路已經發生了。而那些路徑,也確實把我帶到一些原本不會抵達的地方。Freiberg 就是其中之一。
有些地方的意義,當下並不會出現。可能要過很多年以後,才知道自己曾經在那裡學到了什麼。有些知識,照片和書本無法完成。有些事情,必須自己抵達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