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水天主堂，彩繪建築與文化轉譯
世界繞了一圈，回到臺灣之後，開始重新觀看自己生活的這片土地。這幾年因為工作的關係，有更多機會走進過去不曾到訪，甚至連名字都不太熟悉的鄉鎮。探險逐漸養成一種習慣，想多看看這些地方的建築、街道與日常生活。像鹽水，除了月津港藝術節一直是我想了解的策展形式，這座城鎮本身的歷史也讓我感到好奇。曾經繁華的港口，如何走到今天的模樣？而一座建築，又能告訴我們多少關於城市的故事？或許是在歐洲生活的那幾年，習慣了從建築與城市之間尋找關係，回到臺灣之後，也想用同樣的方式重新認識這片土地。
說來有趣，臺灣有些教堂其實不太容易讓人產生走進去的念頭。也許是入口相對封閉，也許是幽暗的空間讓人有所遲疑，即使經過，也未必會因為好奇而推門進去。然而，鹽水天主堂卻讓我有了想走進去看看的念頭。在這之前，我就已經從照片看過堂內的彩繪，第一眼確實有些驚艷。紅色的柱子、鮮豔的壁畫、中式人物的衣袍，以及那些在臺灣傳統廟宇裡再熟悉不過的構圖，竟然完整地出現在一座天主教堂裡。尤其祭臺後方的《最後的晚餐》，耶穌與十二門徒圍坐在桌前，身上穿著中式長袍，桌上擺著包子、饅頭、筷子與酒爵，連背景的宮燈都讓人想起傳統宴席。熟悉的聖經故事，突然變得像是發生在我們生活的文化裡。再看另一幅《創世紀》，一位額頭高聳、留著白鬍鬚的長者，身穿傳統長袍，張開雙臂，周圍是象徵天地創造的圖像。若事先沒歐洲教堂空間感受，我的第一個直覺，大概會以為是南極仙翁。這究竟是天父，還是我們熟悉的民間神仙？我想，這個瞬間的誤認，本身就很有意思。
更讓我好奇的是，這些彩繪如果放回真實的教堂空間，觀看經驗又會有什麼不同？從入口走進祭天殿，視線穿過一根根紅色立柱，最後落在祭臺後方的《最後的晚餐》。如果坐在長椅上，抬頭觀看那些穿著中式官服的聖父、聖子與聖神，會不會產生一種走進廟宇的錯覺？沿著牆面觀看一幅又一幅的聖經故事，人物的表情、衣服的線條、山水與祥雲的背景，甚至色彩的濃淡，都帶著臺灣廟宇彩繪的熟悉感。這些作品出自傳統廟宇彩繪匠師之手，畫的是基督宗教的故事，使用的卻是另一套文化長久累積下來的視覺語言。當人們站在壁畫前，究竟會先辨認出熟悉的民間圖像，還是聖經裡的人物？我想真正站在現場，看看光線如何落在牆面上，看看彩繪在整座建築裡的位置，也看看人們如何觀看它們。或許那些照片裡看不出來的細節，才是最值得親自走進去的理由。
這樣的宗教語彙對我而言並不完全陌生。后里天主堂也能看到部分民間信仰的元素，像是香爐、插香的行為，以及某些接近傳統祭祀的表達方式。只是到了鹽水，這樣的融合似乎更加鮮明，甚至讓我開始思考，當兩種信仰文化相遇時，究竟由誰決定應該保留什麼、改變什麼？一座教堂為了讓地方居民理解自己的信仰，需要調整多少原有的表達方式？又要保留多少，才能維持自己的宗教精神？我猜想，這或許與當時主持教堂的神父有很大的關係，也可能與地方居民的生活習慣有關。尤其讓我好奇的是，當香爐出現在天主堂裡，它究竟被如何使用？人們走進教堂，是合掌、劃十字，還是以自己熟悉的方式祈禱？同樣一幅天父的畫像，對不同世代的教友而言，是否有著不同的理解？這些都只是我目前的猜想，或許得真正走進去，看看人們如何使用這些空間，甚至與當地人聊聊，才能慢慢找到答案。一座建築很難完整解釋一座城市的歷史，但它可以是其中重要的一塊拼圖。從鹽水過去的港口貿易、地方廟宇，到後來出現的天主教堂，每個時代都留下自己的痕跡。對我而言，走訪建築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那些原本不知道、也不曾想過的細節，往往會在實際觀看之後慢慢浮現。
想著最後還是回到信仰本身。不同宗教各有自己的歷史、教義與傳統，也都有想要守護的精神。只是對我而言，如果信仰最後談的是如何愛人、如何愛自己，如何面對生命中的困惑與不安，那麼它透過什麼樣的建築形式呈現，似乎也就沒有那麼絕對了。當然，文化的融合有其界線，信仰之間也未必能完全相通。但我始終相信，人在尋找精神寄託時，多少都在回應內心某種相似的渴望。或許可以說，萬物歸一。至於誰才是道統，誰擁有詮釋神聖的權利，有時想想，真的有那麼重要嗎？一幅畫可以是天父，也可能讓人想起南極仙翁。不同的形象背後，也許都有人們對生命的期盼與敬畏。走進一座教堂，敬拜神，也聆聽自己內心的回響。也許信仰最終帶給我的，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