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東高工教堂，一座停泊在頂樓的方舟
那一趟到臺東，是特地為了看一座教堂。世界走了一遭，才慢慢發現，許多值得探究的經典建築，其實就存在於自己的家鄉。它可能像臺南菁寮聖十字架天主堂一樣，是遠方建築師在臺灣留下的重要作品，也可能只是一處默默存在於地方的小空間。對我而言，建築的知名度從來不代表它的全部價值。真正令人著迷的，是走進一座建築，試著理解它為何出現在這片土地上，又如何與地方的生活產生關係。研究、探索、閱讀歷史脈絡，再親自走訪，這大概是我一直相信的學習路徑。世界上有那麼多建築理論，究竟哪些值得自己相信，總得用身體走過、用眼睛看過，才有機會慢慢形成判斷。
最初是在書頁與一位攝影師的影像裡，認識了公東高工教堂。那是一座藏在校園裡、需要事先預約才能參訪的建築。瑞士建築師 Justus Dahinden、清水混凝土、粗獷主義，以及戰後現代宗教建築的空間語彙，都是讓我感到熟悉的線索。過去曾經走訪法國柯比意的廊香教堂，以及拉圖雷特修道院，那些幽暗的室內、小小的窗洞、透過厚實牆體進入的漫射日光，至今仍留在記憶裡。光線在這些建築中似乎有自己的語言，也讓人重新感受時間的流動。我很好奇，當相似的現代建築思想來到臺東，在不同氣候、材料、施工條件與文化背景下，又會轉譯成什麼模樣？或許只有真正站在這些空間裡，才能開始理解它們各自想說的事情。
那天的參訪時間有限，能觀看的範圍也有限。許多建築與人的相遇都是如此，短短的一面之緣，談不上理解，更談不上信仰。但總有些地方會讓人記在心裡，成為日後回望時的一處錨點。公東高工教堂便是其中之一。這座四層樓的建築，將工場、教學、宿舍與頂樓的聖堂結合在一起。從底層的技術勞動，到日常生活，再到頂樓安靜的祈禱空間，似乎安排了一段從身體到心靈的行走過程。我特別在意教堂為何被放在頂樓。對於正處於成長階段的青少年而言，學習技術、面對競爭、尋找自己的方向，想必都有難以言說的困惑。教育現場除了知識傳授與技能訓練，是否也需要一個讓人整理情緒、重新面對自己的地方？誰都需要一處安靜的角落，誰都可能在某個時刻，需要一艘暫時停靠的方舟。或許頂樓聖堂的存在，正好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想像。
再往歷史裡探究，這座建築的意義又多了一層。當年瑞士錫質平神父來到臺東，懷抱著教育的信念創辦公東高工，並將歐洲的技職教育經驗帶進臺灣。德國與瑞士學徒制所重視的師徒傳承、技術實作，以及在勞動中建立的專業態度，讓我想起身教這件事。學習除了課堂上的講授，還有一種透過共同工作、觀察、反覆嘗試而逐漸累積的能力。師傅如何理解材料、如何使用工具、如何處理細節，甚至如何面對失敗，都可能成為學生一生受用的經驗。當工坊、宿舍與教堂被放進同一棟建築裡，教育便延伸到生活的每個片刻。從這個角度看，公東高工彷彿是一座讓人身體力行的修行場所，而所謂信仰，也許就存在於每天願意認真完成一件事情的態度裡。
然而一座建築的故事也不會停留在最初的理想。經過六十多年的使用，混凝土逐漸老化，建築需要修復，學校也必須面對少子化、教育制度變遷與經營資源的現實。當年懷抱信念興建的學校，未來還能投入多少經費維護這些空間？當一座仍在使用的校園建築成為文化資產，保存與教育又該如何取得平衡？這些問題都值得繼續追蹤。畢竟，建築被保存下來以後，如何讓它繼續參與當代生活，才是真正漫長的課題。回頭看，從一位神父的教育信念、一群技師的專業投入，到今天建築研究者與文化資產工作者的努力，每個時代似乎都有人試著為這座建築做些事情。
世界走了一遭，再回到臺灣，反而開始用不同的眼光觀看自己的土地。曾經在歐洲所學習與感受到的建築經驗，如今有了重新對照的機會。走訪公東高工教堂，對我而言，也是重新整理自己與建築、藝術及教育之間的關係。我從這些地方學到了什麼？又能將這些經驗分享給誰？如果前人能夠從一個信念出發，創辦一所學校，甚至留下值得後世研究的建築，那麼身為藝術創作者的我，是否也能從自己的經驗裡，找到某種值得持續實踐的方向？或許每一次走訪，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個問題。看過世界之後，我還能為自己生活的土地，創造出什麼有意思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