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0日 星期四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三十七) 魯爾工業區,一條河、一座教堂,四十年的城市等待

魯爾工業區,一條河、一座教堂,四十年的城市等待

人要如何在失去之後,重新建立自己的世界。

關於魯爾工業區的故事,對我來說一直不是一段單純的旅行記憶。2013至2016年間,我曾經幾次進入這片巨大的工業地景,旅行、走訪、採訪,也實際看過那些由煤礦、煉鋼廠、運河、工人聚落與廢棄土地共同構成的城市。當時吸引我的,除了那些巨大而帶有廢墟感的工業建築,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城市願意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處理自己失去產業之後留下來的問題。
 

魯爾真正讓我著迷的地方,就在這種時間尺度。工業衰退之後,它沒有急著把所有痕跡清除,也沒有只把舊工廠包裝成新的觀光景點。從1989至1999年的 IBA Emscher Park 開始,這個地區逐漸形成一套長期的方法:留下工業遺構,重新整理土地與水系,讓自然回到污染的工業地景,也讓原本服務生產的基礎設施重新進入人的日常生活。城市並沒有試圖假裝過去從未發生,而是把那些失去功能的東西重新編進新的城市結構裡。
 

我後來理解,Emscherkunst 正是在這條脈絡中出現。2010年,它作為 RUHR.2010 歐洲文化之都的重要公共藝術計畫展開,沿著 Emscher 河與 Rhein-Herne-Kanal 之間正在劇烈轉型的地景設置藝術作品;2013與2016又以三年展形式繼續發展。到了2019年,原本具有階段性的 Emscherkunst 進一步轉化成永久性的 Emscherkunstweg,沿著 Emscher 建立長期公共藝術收藏。官方也明確將這條藝術脈絡放在 IBA Emscher Park 與 Emscher 河生態轉型之後理解。
 

這件事情到今天重新回想,對我的影響其實比當年想像得更深。一場藝術活動可以只有幾個月,一件作品也可能隨著時間損壞、移動甚至消失,但如果一個計畫真正進入了土地,它最後留下來的可能已經不只是作品。它可能變成一條自行車路線、一處居民會停下來休息的地方、一個重新觀看河流的角度,也可能只是地景上一個不起眼的標記。十年之後,人們甚至不一定記得它原來屬於哪一屆藝術節,但它已經進入地方的記憶與生活系統。今天的 Emscherkunstweg 已經是一條超過100公里、沿 Emscher 延伸的公共藝術路徑,這讓我重新確認了當年感受到的事情:真正有力量的文化計畫,需要接受時間的考驗。

所以當我在2026年重新看到 Manifesta 16 Ruhr,我突然覺得十多年前在魯爾看到的事情並沒有結束,它只是把問題推進到另一個階段。這一次,被重新思考的已經不只是礦坑、高爐、污水河與工業廢地,而是 Duisburg、Essen、Gelsenkirchen 與 Bochum 十二座逐漸失去原有功能的戰後教堂。Manifesta 16 以「This is not a church」為題,試著把這些低度使用的教堂重新轉化為鄰里的公共空間,讓藝術、聚會、工作坊、飲食、音樂以及不同形式的社區活動進入其中。

這讓我看到一條非常清楚的城市脈絡。三十多年前,魯爾首先面對的是工業系統的消失,所以 IBA Emscher Park 開始重新整理土地、河流與工業遺構;到了 Emscherkunst,藝術進入正在轉型的地景,開始重新討論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當 Emscherkunstweg 成為永久性的文化路徑,暫時性的藝術事件又逐漸轉化成長期文化基礎設施。到了今天的 Manifesta 16,被提出的問題已經更接近日常生活:如果連教堂這種曾經支撐社區關係的空間都開始失去功能,一座城市還能用什麼方式重新建立公共生活?

從一條被污染的河到一座逐漸失去信徒的教堂,看起來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議題,我看到的卻是同一個問題持續了三十多年:當一個地方原本賴以生存的系統消失之後,留下來的空間、記憶與關係究竟該怎麼繼續存在?
 

這也是為什麼我回到台灣之後,經常對藝術季、地方藝術節與公共藝術產生一種矛盾。我知道活動可以帶來人潮,可以產生漂亮的照片,可以創造短時間的經濟效益,也可以讓一個地方突然被看見。但我一直無法停止追問:活動結束之後呢?藝術家離開之後呢?舞台拆掉之後呢?十年之後,地方到底留下了什麼?

有時候我們花很多力氣證明一場藝術活動有多少參觀人數、多少媒體曝光、多少觀光效益,但這些數字很難回答我真正關心的問題。一件公共藝術是否改變了居民使用空間的方法?一個藝術計畫是否讓原本沒有關係的人開始產生關係?一個地方是否因為這場文化行動,重新理解了自己的歷史?十年以後,這些東西還存在嗎?

當年在魯爾看到的計畫,其實一直藏在我的創作裡,只是過去我沒有真正把它整理出來。現在重新回頭看,我才發現自己長期關心的公共藝術、土地、城市、地方文化以及人的生活,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情:我想知道藝術能不能超越作品本身,進入一個地方長時間的生命。

魯爾給我的答案也沒有那麼浪漫。任何城市轉型都有衝突,也會面對資金、人口流失、文化消費化與後續營運的問題。Manifesta 16 今天進入教堂,也不代表這些空間十年以後一定能成功留下。真正值得看的,反而是2026年的雙年展結束以後,2027、2030甚至2036年,這些地方究竟還剩下什麼。如果藝術只留下展覽紀錄,它依然只是一場事件;如果新的使用方式、地方組織與社會關係持續存在,它才真正進入了城市。
 

所以我現在重新整理魯爾的故事,已經不太想只介紹 Zollverein、Landschaftspark Duisburg-Nord、Emscherkunst 或 Manifesta。那些都是重要的名字,但真正吸引我的,是這些名字背後共同存在的一種時間觀。

一座城市可以允許自己慢慢改變。

一件作品可以只是長期過程中的其中一步。

一場藝術活動也可以不用急著證明自己完成了什麼,它可以成為下一個十年計畫的起點。

這和我現在重新整理自己的人生其實也有些相似。過去有些事情看起來已經結束,有些地方離開了,有些關係消失了,有些計畫也沒有走到當時期待的結果。但時間拉長之後,我開始發現,結束並不等於完全消失。某些經驗只是暫時失去了原來的功能,等待多年以後,被重新理解、重新編排,再進入另一段生命。

也許這才是魯爾真正留給我的東西。
它沒有教我如何保存一座舊工廠。
它讓我看到,一個地方如何與自己的失去共存,又如何把曾經支撐生命的東西重新轉化成下一段生活的材料。

從 IBA Emscher Park 到 Emscherkunst,再到今天的 Manifesta 16,我看到的是一場持續數十年的城市實驗:先重新整理工業留下的土地,再重新理解土地上的文化,最後開始追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要如何繼續存在。

而我真正想問的,也一直是同一件事情:
當原本的生活方式消失以後,我們究竟能不能透過藝術、空間與時間,重新找到繼續生活的方法?

十多年前,我走在魯爾,是在觀看一座正在改變的城市。
十多年後再回頭看,我才發現,我真正想理解的其實一直是:

人要如何在失去之後,重新建立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