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2日 星期一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五)錫耶納:那些尚未讀懂的時光

錫耶納:那些尚未讀懂的時光



在記憶被時間抹除之前,你會想留下哪些印記?我一直有個假設,人類留下的歷史軌跡,或許也能用來理解自己的人生。那些曾經抵達的城市,如同散落在世界地圖上的光點,標記著不同時期的自己。可惜現實沒有電玩遊戲裡的傳送功能,無法透過一道光束,瞬間回到十多年前的現場。Google Earth 可以帶我們飛越世界各個角落,觀看街道、建築與地形,卻始終無法完整傳遞身體置身其中的空間感知。那些尺度、聲音、氣味,以及走在陌生城市裡的不確定感,都需要親自抵達才能理解。或許書寫就是一種重新擦亮光點的方式,讓逐漸暗淡的記憶再次發光,也讓自己看清楚曾經走過的方向。


那些旅程安排並不容易,也是我對義大利各座城市最初的實際認識。即使出發之前已經讀過建築史、看過照片,甚至知道那些著名的城市名稱,真正站在錫耶納(Siena)的街道上,仍然被眼前密集的紅磚建築震撼。整座城市彷彿被某種共同的美感包覆,從屋頂、牆面、街道到廣場,都延續著相近的色調。當時只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一座城市能夠維持如此完整的視覺秩序?這些建築究竟經過多少世代的累積,又是誰決定它們應該長成這個樣子?現在回頭理解,才知道其中包含了土地材料的運用、中世紀共和國的治理制度,以及延續至今的建築保存規範。城市的美感從來都需要時間累積,也需要人們不斷協調與選擇。只是當時的自己還很青澀,眼睛忙著欣賞風景,思想卻還沒有足夠的能力讀懂風景背後的制度。


我記得自己總想用廣角鏡頭,把眼前的一切都收進畫面裡。市政廳高聳的曼吉亞塔、紅磚立面、哥德式尖拱窗,還有從中庭仰望天空時,那些被建築圍塑出來的光線。這樣的拍攝方式現在看來有些貪心,甚至有點誇張,彷彿只要把整座建築裝進相機,就能將眼前的知識一併帶走。事實上,我對許多細節都還一知半解。那些建築比例、材料轉換與公共空間的安排,當時只能憑直覺感受。如今才逐漸理解,錫耶納的田野廣場為什麼順著地形形成扇貝般的空間,九個扇形鋪面如何連結九人政府的政治記憶,城市又如何透過建築立面規範建立共同的景觀秩序。這些知識在十多年後重新回到眼前,反而使當年的照片產生新的意義。原來那次旅行已經替後來的自己留下了許多線索,只是需要經過更長的時間,才懂得如何閱讀。


一座城市的共同生活,或許與一趟旅行中的相處有些相似。旅伴之間難免有意見衝突,對時間、路線與目的地各有期待。當時可能只覺得麻煩,如今想來,如何協調彼此的差異,本身也是旅行必須學習的課題。錫耶納的歷史恰好提供了另一種尺度的思考。這座城市長期由不同街區社群組成,居民有自己的旗幟、象徵、傳統與歸屬感。著名的錫耶納賽馬節(Palio di Siena),讓這些街區之間的競爭成為延續數百年的集體文化。我當年沒有遇見奔馳的馬匹,也沒有親眼看見旗幟揮舞、群眾歡呼的場面,但那些活動所依附的廣場、街道與建築仍然留存。城市如何容納差異,如何協調競爭,又如何讓地方社群在共同制度下維持自己的特色?這些問題當時沒有意識到,現在卻覺得比單純觀看一場熱鬧的節慶更值得探究。從古老的街區治理到今天的文化保存,錫耶納似乎一直在處理同一個問題:人們如何共同擁有一座城市?


那一天的錫耶納下著雨。現在翻看照片,天空灰白,紅磚被雨水浸潤,街道上的人不多,連廣場都顯得有些安靜。我曾經覺得可惜,因為雨天少了陽光在建築表面移動的層次,也無法看見想像中那種明亮、溫暖的托斯卡尼風景。但現在想想,雨天同樣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城市不會為了旅人的到訪,特別準備一個完美的晴天。也許正因為那天的陰雨,才讓我更專注於建築的量體、材料與街道的色調。旅行總有無法如願的時候,人生似乎也是如此。我們總希望在有限的時間裡看見更多、理解更多,卻經常只能帶著未完成的問題離開。那些遺憾未必會消失,有時反而成為多年後仍想再次出發的理由。

過去旅行時,我習慣收集城市地圖、明信片與各種紙本紀念物,彷彿只要將它們帶回家,就能證明自己曾經抵達。多年後才發現,真正值得保留的,還有遊走之後沒有被消化的感受。那些陌生建築帶來的震撼、文化差異形成的疑問,甚至旅伴之間的小小衝突,都可能成為重新理解自己與世界的材料。地圖可以記錄路線,照片可以保存畫面,書本可以補充歷史,但身體曾經走過的空間,以及當時還沒有能力說清楚的感受,仍需要透過日後的思考慢慢整理。我想,持續書寫「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就是替這些經驗建立一套遲來的消化系統。讓當年只是好奇地觀看世界的自己,有機會重新理解那些還沒有讀懂的城市,也讓一次次旅行真正成為生命的養分。

我還會再去錫耶納嗎?會和誰同行?又想看見什麼?十多年前,我站在雨中的廣場,想的是如何用鏡頭留下更多風景。如今若有機會再次抵達,或許會放慢腳步,去看當年忽略的街區、居民生活,以及那些延續至今的城市制度。也想看看雨後的紅磚在陽光下呈現什麼顏色,看看那些曾經被廣角鏡頭勉強收進畫面裡的建築,究竟還藏著多少細節。至於能否再次抵達,終究需要一點機緣。人生和城市都在時間裡不斷改變,曾經的繁華可能衰退,昔日的制度也可能留下不同的痕跡。然而,當年那個努力想理解世界的自己,或許還留在某一個城市的角落,等待現在的我重新走近。

如果真有再次抵達的一天,我想補足的,除了當年錯過的風景,還有那些曾經看見,卻尚未理解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