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八十九)霧海上的旅人,薩克森小瑞士

霧海上的旅人,薩克森小瑞士


易北河畔的德勒斯登,是我多次向東旅行時總會再訪的城市。那些年,因為求學、藝術與旅行,我在這裡認識許多人,也留下不少相聚與道別的記憶。城市始終是旅程中的一個節點,有時是目的地,有時又成為前往另一個地方的起點。我總抱著這樣的想法繼續走下去,因為只要還有想去的地方,眼前的路就不會是終點。從德勒斯登再往東,沿著易北河進入薩克森小瑞士,原本是一次登山旅行,後來卻成為我反覆思考人生去向的地方。


薩克森小瑞士有一種特殊的地景。遠古海洋沉積而成的砂岩,經過漫長的地質變動與侵蝕,留下高聳的岩柱、峽谷與平頂山。18世紀,兩位來自瑞士的藝術家因為這裡的風景想起故鄉,逐漸讓「薩克森小瑞士」這個名字流傳開來。後來,這片山區吸引了許多畫家,成為德國浪漫主義的重要風景。其中最令我難忘的,是卡斯帕・大衛・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霧海上的旅人》(Der Wanderer über dem Nebelmeer)。畫中那位背對著我們的旅人,站在岩石高處,腳下是翻湧的雲霧,眼前是若隱若現的山峰。那個背影彷彿也說盡了某些時刻的心境。抵達高處,終於看見世界的壯闊,卻仍然無法知道下一段旅程將通往何方。



我曾兩次到訪薩克森小瑞士。多年後再次走進這片山區,眼前的岩石與山巒依然熟悉,觀看它們的心情卻已經不同。夏季的山林與冬日的白雪,各自呈現了不同的時間感。那些寒冷的空氣、瀰漫的山嵐,以及沿途有人陪伴的風景,隨著歲月逐漸變成記憶裡的片段。旅行時總有一份期待,也總有某種等待。期待抵達未知的遠方,等待某個尚未出現的答案。只是當年一起走過這條路的人,如今又各自走向了哪裡?曾經以為還有許多機會重訪的地方,隨著生活改變,也漸漸成為難以預約的遠方。那些山岩似乎仍站在原處,真正改變的,是經過歲月之後再次回來的人。

我時常想,畫中的漫遊者究竟在思考什麼?他站在那裡,是因為完成了一段艱難的攀登,還是在思索接下來該往哪裡去?眼前的霧海如此壯闊,卻遮蔽了通向遠方的路。人的一生似乎也經常如此,總想為自己找到明確的方向,卻只能在有限的視野裡繼續選擇。船槳與舵終究要由自己掌握,但航向哪一片海域,又有多少事情能夠預先安排?我們不斷想像彼岸的模樣,努力向它靠近。有時已經抵達曾經嚮往的地方,心卻又飄向更遠處。或許旅人的命題始終如此,當一段旅程完成,新的未知便已經在前方展開。我不知道 Friedrich 畫下那個背影時,是否也懷抱著同樣的疑問。但兩百多年後,我站在相似的山景之間,仍然能從那個背影看見自己的處境。


如果沒有當年在德國求學的際遇,薩克森小瑞士對我而言,大概仍是一個留在藝術史畫冊裡的地名。


那些岩石、雲霧與山谷,也許只能透過 Friedrich 的繪畫去想像。藝術讓我認識這片土地,生活則讓我有機會真正走進其中。這是我珍惜旅行的原因。畫冊能夠記錄風景,卻無法完整保存當時的寒冷、同行者的聲音,以及一個人在不同年紀面對同一處風景時的感受。或許有些地方之所以難忘,正因為它們連結著人生裡無法重來的時刻。等到多年以後再翻看照片,記憶中的山嵐與白雪,甚至可能比當時眼睛所見的更加鮮明。

我還會有機會再次前往薩克森小瑞士嗎?還是那兩次相遇,已經是此生與這片山景的全部緣分?旅行總讓人誤以為世界隨時可以重新抵達,然而人生有自己的時序,時間、距離、相遇與道別,都未必由自己決定。也許下一次回到德勒斯登,依然會想沿著易北河往東走,再看看那些曾經走過的岩石山徑;也許往後只能透過畫冊與夢境,重新回到那片霧海。無論如何,我想自己終究會記得那個站在高處的旅人。因為我們都曾在生命的某個時刻,望著看不清楚的遠方,想知道還能走多遠。

或許彼岸早已抵達,只是旅人的心,始終留著一條通向遠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