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1日 星期三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零七)西寶國小與方塊屋,幾何之間的空間想像

西寶國小與方塊屋:幾何之間的空間想像


那是一趟因策展而展開的東岸旅程。當年由我企劃的《一座島嶼的可能性》,邀請原住民族學校與城市裡的市民共同參與,透過藝術創作,描繪各自心中對這座島嶼的想像。那些關於土地、文化與未來的風景,有些來自生活記憶,有些來自孩子天馬行空的想像。我們也邀請蕭老師帶領絹印教學,陪著團隊一路繞往東岸,將藝術帶進不同的校園。這確實是一場美好的策展企劃,而對我而言,工作之餘還有一份私心,就是希望藉由這趟旅程,親自走訪幾處一直想研究的建築。其中,最期待的便是隱身於太魯閣山林間的西寶國小。這座學校早已是我心中值得專程參訪的臺灣建築案例之一。多年後重新翻看當時的照片,那些山景、教室、屋架與孩子們共同創作的畫面,似乎又將我帶回當年的現場。


初次走進西寶國小,最吸引我的是它獨特的建築造型。連續起伏的斜屋頂,像一座座小山彼此交疊,與後方真正的山巒形成有趣的對應。從外部觀看,整體建築具有強烈的幾何秩序,但走近之後,才發現它並非單純追求形式上的特殊。六角形單元的組合,讓各個教學空間得以向不同方向延伸,建築量體隨著單元彼此銜接,形成轉折、圍合與開放的關係。屋頂高低起伏的節奏,也隨著平面配置不斷變化。這樣的空間安排,讓我聯想到一個逐漸生長的聚落,每個單元都保有自身的領域,卻又與相鄰空間產生聯繫。尤其中央草地與兩側建築形成的半圍塑庭院,讓戶外活動、校園動線與教學空間自然串聯。山林成為校園的背景,建築則像是從這片土地上延展出來的生活容器。


真正進入室內,才更能感受到這套空間架構的特殊之處。高聳的斜屋頂下方,鋼管構架以三角形與交錯的斜線構成支撐系統,木質屋面則在上方形成細密而溫暖的肌理。鋼構、木構與混凝土樓板彼此交織,使建築同時具有輕巧與厚實的空間感。中央樓梯向上延伸,連接兩側的夾層平台,形成一套垂直展開的學習空間。人在一樓行走,可以透過挑高空間看見上方的活動;走到二樓,又能俯瞰下方的公共區域。穿孔木欄板讓視線保持一定程度的穿透,樓板則將室內劃分成不同高度的活動領域。這種空間關係相當有趣,孩子可以在樓下聚集、在上層閱讀或創作,不同的學習活動透過視線與動線保持聯繫。整座建築彷彿一個可以不斷探索的立體空間,樓梯、平台、走廊與角落,都可能成為教室之外的學習場所。


我也特別注意它如何處理建築與自然環境之間的關係。大面積玻璃窗沿著斜屋頂向上延伸,讓室內獲得充足的自然光線,屋脊附近的高窗則將光引入更深處。陽光穿過鋼構與木梁,在地板上留下不同角度的陰影,隨著時間移動,整個空間的明暗也跟著變化。站在室內往外看,山林、草地與天空都成為建築的一部分。面對太魯閣山區的氣候,校舍也透過室內廊道將各個學習空間連接起來,讓孩子在寒冷或下雨時仍能自在移動。這種空間安排讓我很好奇,建築究竟可以多大程度地回應自然?當窗戶打開,空氣、溫度與山林的聲音進入教室,室內外的界線似乎也隨之改變。學校因此擁有一種很特別的生活尺度,既有受到屋頂庇護的安全感,也保留隨時接近自然的可能。


然而,比起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築形式,我更想理解的是開放式空間背後的教育理念。西寶國小作為一所具有實驗教育精神的山中小學,試圖透過彈性的班群空間,重新安排師生之間的學習關係。傳統教室有清楚的牆面、門口與走廊,教學活動通常被限制在固定的空間之內。這裡則藉由相互連接的學習區、開放平台、閣樓與共享空間,提供更多元的使用方式。孩子可以聚集討論,也能分散到不同角落進行創作或閱讀。只是,這樣的自由究竟如何落實在日常教學?不同班級活動是否會產生聲音干擾?老師如何管理視線可以穿透、行為卻各自獨立的學習區域?當孩子需要安靜與專注時,空間是否提供足夠的界線?這些問題都讓我感到好奇。建築師可以透過形式提出教育理想,至於理想是否真正好用,還需要由每天生活其中的老師與孩子回答。


看著這些六角形單元與交錯的空間,我也想起荷蘭鹿特丹的方塊屋。兩者所處的環境截然不同,一座位於城市交通節點,一座隱身於山林;一座作為都市集合住宅,另一座承載學校的教學與共同生活。然而,它們都透過幾何單元的重新組合,試圖突破既有的空間秩序。鹿特丹的方塊屋將立方體傾斜,讓住宅形成高架的立體聚落,地面保留城市穿越與公共活動的可能;西寶國小則利用六角形的組合與高低錯落的屋頂,創造可以聚集、穿梭與自由探索的校園。兩者同樣關注個別單元與整體群體之間的關係,只是面對的課題不同。方塊屋思考的是都市住宅、公共通道與私人生活如何共存,西寶國小關心的則是教育活動、自然環境與共同生活如何交融。我開始思考,當建築採用相近的幾何語彙,究竟反映了某種共同的空間思維,還是不同設計者在各自的問題中,偶然找到了相似的形式解答?或許真正值得比較的,是幾何形式如何轉化成能夠被人使用的空間。


多年後回看這些照片,最有意思的反而是那些當時沒有特別留意的細節。教室裡的書櫃、樓梯旁的展示、窗邊的植物,以及孩子們留下的藝術作品,逐漸填滿建築原本的空間秩序。當年的絹印教學也是如此,原本只是一場由我們帶進校園的藝術活動,卻讓不同地方的人因為創作而相遇。這些活動究竟留下多少痕跡,我已經無從確認,但我始終相信,一座學校的空間價值,會隨著孩子們的成長與使用而持續累積。有些是建築師最初的想像,有些是老師在教學中摸索出來的方法,也有些是孩子自然形成的生活習慣。原本看似固定的建築形式,因為時間與人的參與,逐漸擁有了自己的生命。

我很慶幸當年能藉由策展走進西寶國小,也能在另一段旅程中造訪鹿特丹的方塊屋。這兩座建築各自回應不同的時代背景與生活需求,卻都讓我看見建築形式背後對空間的另一種想像。有些是願景,有些是實驗,有些則需要經過漫長的使用才能得到答案。或許這就是我始終想親自走訪建築現場的原因。從圖面看見的是幾何,從照片記住的是形式,真正走進其中,才開始理解人的尺度、行為與生活如何與建築發生關係。那些曾經令我好奇的空間,經過多年之後,依然能夠提出新的問題。而一座好的建築,或許正有這樣的能力,讓人在離開很久以後,仍然願意回頭思考它所提出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