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3日 星期五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零九)馬德堡的百水先生:從孩子的畫紙,長出一座城堡

馬德堡的百水先生:從孩子的畫紙,長出一座城堡

德國馬德堡的百水先生建築,是一座極具實驗性的集合住宅,也是一場關於城市、藝術與生活的空間實驗。粉紅色的外牆、不規則的窗戶、彎曲的立面,以及充滿自然想像的屋頂花園,讓這座建築在老城區裡顯得格外突出。城市似乎可以擺脫古典形式的拘束,容納另一種自由而奇異的建築語彙。然而,這樣的可能性也有它的歷史前提。馬德堡曾經歷戰爭的摧毀,原有的城市秩序早已多次被打斷,戰後又在不同的政治與都市規劃理念下重新建構。當歷史的連續性出現裂縫,新的想像是否因此有了進入城市的機會?或許這座粉紅色的城堡,也象徵著一座城市在失去部分過往之後,重新尋找自身定位的開始。


更有意思的是,這項建築計畫的起點,竟然與一場兒童繪畫競賽有關。孩子們畫出心中理想的居住空間,那些充滿天真與自由的想像,後來成為推動建築計畫的重要契機。從一張畫紙走向真實的城市建築,中間究竟需要多少人的相信、協調與堅持?我想,這是一件頗為浪漫的事。當城市不斷以效率、制度與經濟價值決定空間的樣貌,竟然有人願意認真對待孩子對居住的想像。這是否也反映了城市居民對另一種生活的期待?他們是否希望藉由這樣的建築,逐漸走出沉重的歷史記憶?我無法替當時的人們回答,但這樣的可能性,已足以讓這座建築超越形式上的奇特,成為值得探究的城市課題。


那趟旅行,是我與同學們一起安排的德國城市小旅行。當時想去馬德堡,主要是因為百水先生的建築實在太有趣,想親眼看看那些充滿想像力的空間語彙,如何從藝術家的圖畫轉化為真正可以居住、行走與使用的建築。站在建築前,看著那些高低錯落的塔樓、深色的立面構件與金色球體,再走進庭院,穿過彩色柱列,沿著不同高度的空間移動,確實感受到一種與日常城市截然不同的節奏。當時的我,更多是以觀看與感受的方式接近它,並沒有深入追究背後的歷史與制度。多年後重新整理照片,才逐漸發現,那些曾經吸引我的形式,背後還有更多值得理解的故事。旅行當下留下的是感受,後來的閱讀與研究,則成為重新尋找答案的線索。


百水先生對直線、標準化與機械式建築秩序提出質疑,試圖讓自然、個體與自由重新回到居住空間之中。他將住宅視為人的第三層皮膚,認為居住者應該擁有表達個性的權利,甚至讓樹木成為建築裡的租客。那些高低不一的窗戶、曲折的地面、色彩鮮明的柱列,以及彷彿可以自由生長的屋頂花園,都在挑戰我們對建築秩序的既定認知。然而,這樣的自由究竟能延伸到什麼程度?當藝術家的理想真正成為集合住宅,結構、工程、消防、維護與管理制度必然參與其中。那些看似隨性的空間形式,背後其實需要極為精密的協調。藝術所追求的自由,終究要與現實生活的秩序共同存在,這或許才是這座建築最值得研究的矛盾。


馬德堡的綠色城堡,是百水先生生前最後投入設計、在逝世後才完成的重要建築之一。我好奇的是,這些令人驚奇的建築,究竟需要經過多少次實驗、妥協與修正,才能從藝術家的理想走進城市的現實?每一座百水建築背後,是否都有相似的期待?維也納、大阪、達姆施塔特與馬德堡,各自擁有不同的城市歷史與社會條件,人們又為什麼願意接受這種強烈而不尋常的形式?我不得而知,但它們似乎有某種共同的精神,都試圖打破既有秩序,重新尋找人與建築、自然及城市之間的關係。只是藝術家的理念可以相近,每個地方接受它的理由,未必相同。而馬德堡這座曾經歷戰爭毀滅與政治轉型的城市,或許更讓這樣的建築實驗具有特殊的歷史意義。


多年後再看這些照片,我反而更在意那些形式之外的問題。這座建築真的改變了居民的生活嗎?它所倡議的自由與自然,經過二十多年的使用,又留下了什麼?城市如何維護這樣一座充滿個性、卻也必須面對現實管理的建築?一座建築的完成,是否就意味著藝術理想的實現?或許真正的考驗,從人們開始居住的那一天才正式展開。當年的我只想看看一棟奇特的房子,如今更想理解一座城市為何需要它,以及這樣的實驗究竟能走多遠。從孩子的一張畫、藝術家一生的理想,到城市接受新建築的決定,似乎都在說明同一件事:人們總會試圖在既有秩序之外,尋找其他生活的可能。城市也在這些不斷出現的嘗試中,逐漸長出新的樣貌。也許打破秩序只是開始,真正值得思考的,是我們希望建立一個什麼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