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1日 星期日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九十四)紐倫堡的兩道光:教堂與舊書攤

紐倫堡的兩道光:教堂與舊書攤


你相信緣分嗎?或者說,人與一座城市之間,是否也存在某種難以解釋的機緣?我想,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對我而言,紐倫堡的聖羅倫茲教堂(St. Lorenz)就是這樣的地方。當年準備考試時,我曾走進教堂祈禱,希望能從那片安靜之中得到一些力量。後來,這裡逐漸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每當我走進老城區,總會習慣性地繞過教堂,有時只是短暫坐下,有時停留很久。週日的聖詩、管風琴的迴響、偶然遇見的音樂表演,還有藍夜藝術節(Blaue Nacht)期間不同於白晝的光影,都成為我認識這座城市的方式。教堂陪伴我度過許多年,也讓我明白,一個地方之所以令人懷念,往往與它曾經如何安放我們的心情有關。


聖羅倫茲教堂是紐倫堡老城區重要的歷史節點。從中世紀的商業發展、市民捐助興建教堂,到宗教改革與戰後重建,數百年的城市記憶層層累積在這座建築之中。教堂外的廣場依舊繁忙,商店、人群、市集與各種城市活動持續發生;走進教堂,時間卻彷彿放慢了速度。高聳的哥德式拱頂、穿過彩繪玻璃的光線,以及歷經數百年保存下來的雕塑,讓人意識到自己只是這座建築漫長生命中的短暫訪客。我喜歡這種反差,外面是城市不斷變動的生活,裡面則保留著一處可以暫時與自己相處的空間。


教堂旁還有另一個我經常造訪的地方,一家名為 Antiquariat Faber Nürnberg 的舊書攤。那是一輛停放在洛倫茲廣場(Lorenzerplatz)的售書拖車,紅白相間的條紋棚架下,擺滿各個年代的舊書。這樣的場景,在我走訪過的德國城市裡並不常見。許多舊書店都有自己的固定店面,這家書攤卻直接把書架搬進城市廣場,與教堂、市集及日常人流共享同一個空間。我每次經過總會停下來翻找,尤其喜歡那些藝術、建築與歷史類書籍。多年下來,我書櫃裡有不少收藏都來自這裡。有些書的內容早已記不清楚,卻依然記得當時站在書架前,翻到某一頁時突然產生的好奇。


我始終覺得,那家書攤就像廣場上的一座知識島嶼。它沒有宏偉的立面,也無須刻意宣告自己的文化價值,只是日復一日地在教堂旁展開書架,等待願意停下腳步的人。這個小小的存在,與背後龐大的哥德式教堂形成有趣的對照。一邊透過宗教、建築和藝術保存知識,一邊透過書籍的流通,讓不同年代的思想再次進入人們的生活。兩種時間在這裡相遇,也讓我不斷得到新的創作想像。教堂裡的光穿過玻璃,落在古老的雕塑上;書架上的知識則經由閱讀,在腦海中產生另一種光。我想,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發現,正是我喜歡在城市裡遊走的原因。


教堂裡有兩件令我印象深刻的藝術作品。一件是亞當・克拉夫特(Adam Kraft)創作的《聖體龕》,高聳而繁複的哥德式石雕下方,雕刻家將自己塑造成跪姿,彷彿以身體承托整座作品。另一件則是維特・施托斯(Veit Stoß)於1517至1518年間完成的《天使報喜》(Engelsgruß)。聖母與天使被安置在巨大的玫瑰花環之中,懸浮於教堂高處。每當抬頭望向這件作品,我總會想,那些在它下方停留、祈禱、告解或尋求慰藉的人,五百年來究竟留下多少無法言說的心願?天使始終懸在那裡,安靜地聆聽。對曾經在考試前來此祈禱的我而言,那份被接住的感受,或許就是藝術最難以衡量的力量。


今年,這件懸掛了五百多年的《天使報喜》,再次因修復維護而暫時降下。修復人員為它清潔表面、檢查保存狀況,讓這位長年俯瞰教堂的天使,短暫來到接近人們視線的高度。我覺得這件事格外動人。即使是受到眾人景仰的藝術傑作,也需要被照顧。時間會留下痕跡,塵埃會遮蔽光彩,修復讓作品得以繼續陪伴後來的人。這也讓我想到人的生活。再堅定的信念,都可能因為歲月而疲憊;再熟悉的城市,也可能隨著離開而漸漸模糊。偶爾卸下長年承載的重量,重新整理自己,或許也是繼續走下去所需要的過程。

如今再看當年拍下的照片,教堂旁那家紅白條紋的舊書攤依然鮮明。當時的我,只覺得這是一處有趣的日常角落,並未想過多年之後,自己會如此懷念那些尋書、閱讀與獨自坐在教堂裡的時光。那些日子沒有什麼特別盛大的事件,卻在不知不覺間構成了我與紐倫堡之間最深刻的關係。我想念那個可以隨意走進教堂、在廣場上翻書、聽見鐘聲便知道時間正在流動的自己。

至於未來,還有機會回到那座城市嗎?明年的藍夜藝術節,是否會成為再次踏上紐倫堡街道的理由?現在的我也無法確定。當年站在教堂裡祈禱時,我同樣不知道人生會把自己帶往何處。或許所謂的緣分,就是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讓我們與同一個地方重新相遇。那位懸浮五百年的天使,依然守候著教堂,或許也替每一位曾經停留的人,保存著一點尚未實現的願望。

下一次能否再見,就等待天使報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