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蓋與希特勒的閱兵台
嚴肅的歷史課題,可以成為藝術嗎?又該從哪裡開始?十月開學了,總要和教授談談接下來想做什麼創作,腦海裡有幾個方向,卻也沒有急著確定。藝術創作有時就是這樣,從好奇開始,去觀察那些習以為常的生活場域,發現某些不太尋常的細節,再試著把這些發現轉譯成作品。這是我在藝術學院裡不斷練習的事。紐倫堡的齊柏林閱兵台(Zeppelintribüne)便是其中一個讓我感興趣的地方。一座曾經屬於希特勒與納粹政治集會的巨大建築,如今成為市民休憩、運動與嬉戲的場所。這樣的反差本身就很有意思。至於歷史留下的問題是否已經獲得解決,我想恐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對這個地方的好奇,卻是從一些微不足道的啤酒瓶蓋開始的。為什麼閱兵台前方的柏油地面,散落著如此多的啤酒蓋?是誰在這裡喝酒?又為什麼偏偏選擇這個地方?那些被踩扁、遺棄在地上的金屬小物件,與背後巨大的石造建築形成奇特的對比。一邊是企圖留下永恆權力形象的紀念性建築,一邊是喝完啤酒便隨手丟棄的日常殘留。我開始沿著地面尋找、採集,把那些啤酒蓋收集起來,想著是否能將它們重新組合成一件藝術裝置。這個構想後來也成為我與教授討論的創作方向。究竟能發展到什麼程度,當時並沒有答案,但這些不起眼的小東西,確實讓我重新觀看了整座閱兵台。
紐倫堡的夏天,這片場地又會變成另一種景象。Norisring 賽車活動期間,引擎聲在城市裡迴盪,連幾公里外的住處都能聽見轟鳴。原本為了展示政治權力而建造的巨大空間,如今容納賽車、音樂、運動與日常生活。當年要求整齊隊列、統一動作與集體服從的廣場,今天卻有人坐在階梯上聊天、曬太陽、騎腳踏車,或者喝上幾瓶啤酒。這樣的改變究竟意味著什麼?或許住在這座城市裡的人早已習以為常,連我自己在那裡生活時,也未必時時刻刻意識到它的歷史重量。城市就是如此,過去不斷被新的生活覆蓋,日常也逐漸改變人們對空間的理解。那些賽車聲、散步的人群與啤酒蓋,可能正是紐倫堡戰後生活最直接的痕跡。
但日常的轉變,是否足以回應歷史的責任?我始終有所懷疑。希特勒早已離開講台,納粹政權也早已瓦解,然而建築依舊站在原地。那些石階、牆面與巨大的尺度,仍然保留著當年如何組織群眾、塑造權力的空間邏輯。該拆除、保留,還是重新利用?紐倫堡至今仍在處理這個問題,從早年的拆改、保護,到今日的建築修復與歷史教育,城市逐漸選擇讓這段過去繼續被看見。這是一項漫長的工程,也是一場對公共記憶的協商。誰有權決定一座建築的命運?受害者、使用者、政府,還是後來生活在這裡的人?所謂轉型正義,又該由誰來定義完成的那一天?歷史的答案或許不會像建築修復一樣,有一個明確的完工日期。
回頭想想,那些啤酒蓋與閱兵台之間的衝突,反而是整個創作最吸引我的地方。一個是權力試圖控制群眾的巨大舞台,一個是人們自由聚集後留下的生活碎片。它們在同一塊土地上相遇,尺度懸殊,意義卻不見得有高低之分。當年站在講台上的人,企圖決定數十萬人的方向;今天坐在階梯上的人,只想決定今晚要和誰喝一杯。這些尋常的小事,或許才讓我們重新理解公共空間的價值。藝術能做的,是把這些原本不被注意的關係重新提出來,讓人看見一座城市如何帶著過去繼續生活。至於誰代表正義,誰又有資格宣告歷史已經和解,我想還是留給時間慢慢回答。
也許酒精真的可以帶來一點和平吧。至少在那個夏日的閱兵台上,人們不再需要整齊列隊,也無須等待誰站上講台發號施令。幾個朋友、一瓶啤酒、一段閒聊,就足以占據這座曾經充滿政治野心的巨大舞台。喝完之後留下的瓶蓋,對城市而言或許只是等待清理的垃圾,對當時的我卻成了一件有趣的藝術材料。歷史總想留下宏大的紀念,生活卻經常透過微小的事物,悄悄改寫一個地方的意義。而我只是彎下腰,撿起其中一枚啤酒蓋,想看看它還能告訴我什麼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