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機場的光之羽翼
來到法國里昂旅行,心裡一直惦記著一座建築,那就是由聖地牙哥・卡拉特拉瓦(Santiago Calatrava)設計的里昂聖修伯里機場高鐵站。早年在建築書籍裡看過它的照片,那展開雙翼般的巨大結構,就已經深深留在我的記憶裡。我始終好奇,一座以鋼鐵、混凝土與玻璃構築的交通建築,為什麼能呈現如此強烈的生命感?那些看似向外生長的骨架,究竟如何支撐整個空間?當工程的精確性遇上建築師的藝術想像,又能創造出什麼樣的風景?這些問題在心裡放了許多年,也成了我來到里昂時,特別想親自前往觀看的理由。
卡拉特拉瓦同時具有建築師與結構工程師的背景,他對結構的理解,讓這座高鐵站展現出一種近乎生物性的姿態。遠遠望去,建築如同一隻準備起飛的巨鳥,鋼構向兩側舒展,混凝土支座穩穩承接屋頂的重量。走進內部,那些交錯延伸的鋼架與拱形骨架,又彷彿某種巨大生物的脊椎與肋骨。結構的力量被清楚地表現出來,每一條線都朝著特定的方向延伸,讓原本靜止的建築產生一種即將展翅的動態。我特別喜歡這樣的建築語言,因為造型與結構之間存在著緊密的關係。建築師將力學轉換成可被觀看的形態,甚至讓冰冷的工程材料展現出某種溫度與生命。
那天下午,我特地從里昂市區搭車前往機場,沒有急著離開,也沒有安排必須趕赴的下一個景點,只想把時間留給這座建築。我帶著相機,在大廳裡反覆行走,觀看鋼構如何交會、支架如何連接、玻璃如何嵌入骨架之間。陽光穿過大片玻璃灑落室內,隨著太陽的位置改變,光影也在地面與結構之間緩緩移動。旅客拖著行李經過,有人匆忙趕車,有人站在一旁等待,所有人的移動,都成了這座巨大空間裡短暫出現的景象。我很喜歡看人潮與建築之間的關係,那些身體的尺度,讓龐大的結構有了可以感受的比例。光線、骨架與人群彼此交錯,彷彿整座車站都在緩慢呼吸。
我從下午一直拍到夜晚,看著自然光逐漸退去,原本清晰明亮的結構開始隱入陰影,人工照明慢慢接手,重新勾勒出建築的輪廓。白天的陽光讓鋼構顯得輕盈、透明,到了夜晚,燈光又使那些拱架與支座呈現出不同的層次。我尤其好奇建築師如何安排光源的位置,讓燈光融入構造,使結構本身成為空間的主角。這種細節需要親自停留才能察覺。隨著時間過去,車站裡的人潮逐漸減少,原本熱鬧的空間慢慢安靜下來。當那些匆忙經過的身影散去,建築的線條與空間的深度反而變得更加鮮明。我就這樣一個角度接著一個角度地觀看,試著記住光線如何改變這座建築,也記住自己身處其中的感受。
里昂原本就是一座因河流、貿易與交通而發展的城市。從隆河與索恩河交會的歷史城區,到現代高速鐵路與航空運輸所構成的交通網絡,這座城市始終與人們的流動緊密相連。卡拉特拉瓦設計的高鐵站位於城市外圍,卻以如此鮮明的建築形象,為來往旅客創造了一個值得記憶的地方。我想,這也是公共建築很有意思的課題。交通建築每天承載著大量的抵達與離開,多數人只是短暫經過,然而建築師仍願意為這些短暫停留的人們,創造一處具有藝術性與空間感受的場所。城市的文化形象,也因此延伸到了機場、鐵道與人們不斷移動的途中。
直到準備離開時,我心裡仍有些不捨。明明已經待了大半天,拍了許多照片,卻總覺得還有什麼沒有看夠。回頭望著那座逐漸安靜下來的車站,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對建築的好奇,往往就是這樣推動著旅行。為什麼願意大老遠跑到一座機場,只為了看一棟建築?也許答案很簡單,因為曾經在書本裡看見一個令人著迷的空間,便想知道它真實存在時究竟是什麼模樣。照片能讓我們認識建築的形式,卻很難傳達光線落下的速度、身體行走時的尺度,以及從午後到夜晚,空間逐漸改變的細微感受。這些都需要時間,也需要親自走進現場。
多年以後,再回想里昂,留在我心裡的除了城市的街道與風景,還有那天下午獨自待在高鐵站裡,等待光線慢慢消失的自己。旅行有時候就是為了滿足一份長久的好奇,去確認某個曾經存在於想像中的地方。當我真正站在那巨大的鋼構之下,抬頭觀看如羽翼般展開的骨架,才明白一座建築為什麼能在記憶裡停留這麼久。我記住了卡拉特拉瓦的結構,也記住了光線如何穿過它,更記住了那段願意花上一整個下午,只為了好好觀看一座建築的時光。 那份好奇至今仍在,也持續帶著我前往下一個想親眼看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