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2日 星期四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一零八)海牙街道誰有權決定一座城市的美感?

海牙街道誰有權決定一座城市的美感?


將城市街道視為一座開放的策展舞台,讓藝術介入日常,也讓市民的目光多停留一會兒。然而,這多出來的片刻,究竟是為了什麼?是讓匆忙行走的人暫時停下腳步,為自己的思緒騰出一點空間,還是為街道創造更多商業活動的可能?也許兩者同時存在。當雕塑進入街道,周圍的建築、商店、行人與城市景觀,也逐漸成為作品的一部分。那些原本只是經過的地方,因為藝術的介入,開始產生不同的觀看關係。即使人們沒有時間理解每一件作品的創作脈絡,至少在某個瞬間,觀看城市的視角已經悄悄改變。


然而,眼前這條看似理所當然的商業街,其實也是海牙近百年城市改造的結果。二十世紀初期,這裡曾是一片由狹窄巷弄、住宅與老舊建築組成的城區。為了回應現代交通與商業發展,城市在1920年代拆除部分舊街廓,開闢寬闊的 Grote Marktstraat,讓汽車、電車與大型百貨商場進入城市中心。那些曾經生活在巷弄裡的人們,連同原本的街道尺度,也隨著現代化工程逐漸消失。城市在追求效率的同時,總會留下某些難以回復的歷史。如今走在這條寬闊的街道上,我們看到的是建築與道路,卻很難想像腳下曾經存在的生活風景。


時間來到戰後,海牙市中心又經歷另一段漫長的變化。隨著交通發展、建築老化與商業環境轉移,城市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中心應該呈現什麼樣貌。1988年提出的「De Kern Gezond」城市更新計畫,試圖將長期由車輛主導的市中心逐漸轉變為更適合行人活動的公共環境。1990年,藝術家 Peter Struycken 提出雕塑基座計畫,讓不同藝術家的作品沿著街道排列。原本追求交通效率的都市軸線,開始承擔另一種文化功能。到了2004年,地下電車隧道啟用,地面空間逐漸被重新分配,後續的街道改造又讓行人、街道家具與藝術作品重新建立關係。從拆除舊城到開闢道路,從車輛通行到行人漫步,這條街經歷了將近一個世紀的價值轉換。如今那些安置在基座上的雕塑,也成為這段城市歷史的其中一層。


這或許正是海牙街道雕塑計畫最讓我感到好奇的地方。數十年來,不同世代的藝術作品被安置在相同形式的基座上,以固定的距離排列,形成一座沒有圍牆的戶外美術館。作品可以更換,藝術家可以不同,但街道仍然保留著藝術存在的位置。我很好奇,這套制度究竟如何持續運作?作品如何被收藏、修復、保存與重新展示?當城市持續改建、商業活動不斷變化,公共藝術又如何取得長期存在的條件?那些看似簡單的基座,背後其實涉及城市治理、公共資源、藝術制度與時間的協商。一件作品能夠長久留在街道上,或許比它最初如何被創作出來,更值得研究。

然而,從個人的審美經驗來看,我很難說這些雕塑都具有令人愉悅的美感。有些造型突兀,有些怪異,甚至可以稱得上醜陋。它們彼此之間也缺乏一致的美學語言,彷彿不同時代的藝術家在同一條街道上各說各話。但也正是這種不協調,讓我開始思考公共藝術與城市之間的關係。究竟由誰決定城市應該呈現什麼樣的美感?藝術是否需要獲得多數人的喜愛,才能長久存在於公共空間?當一件難以理解的作品被放置在每天必經的街道上,市民究竟如何看待它?是習以為常、視而不見,還是隨著時間逐漸產生感情?如果一座城市願意讓那些不討喜的作品持續存在,是否也意味著它願意為不同的審美觀點保留空間?

但我也懷疑,這種長期制度是否同時限制了藝術的可能。統一的基座、相近的尺度與固定的展示間距,確實讓整條街道建立了視覺秩序,也使作品更容易被管理與替換。然而,當所有作品都必須回到既定的展示條件,藝術家是否還有機會重新想像街道的使用方式?觀眾可以靠近、繞行、觀看,卻未必能真正參與。藝術與人的關係,可能始終停留在物件與凝視之間。這些基座既是藝術得以長期存在的保障,也可能成為限制創作的框架。當一套好的制度運作數十年之後,它是否還保有自我調整與接受挑戰的能力?或者,維持制度本身,已逐漸成為更重要的事情?


我也試著想像,如果將這些雕塑全部移入美術館,它們是否依然成立?作品或許仍然具有獨立的藝術價值,但街道上的偶然性將隨之消失。那些行人的腳步、商店的櫥窗、不同年代的建築、季節變換的光線,以及城市持續運轉的聲音,都會離開作品的觀看經驗。美術館讓人有時間理解藝術,街道則讓藝術面對沒有準備好觀看的人。有人匆忙經過,有人短暫停留,也有人可能在數十年之間,每天與同一件作品擦身而過。藝術未必能立即改變什麼,但那些反覆出現在生活裡的造型,或許會在某一天,成為人們回憶這座城市的座標。

更有意思的是,這條街本身也在不斷更換自己的面貌。百年前被拆除的住宅、曾經通行的電車、逐漸更新的商場,以及今日依然矗立的雕塑,都屬於不同時代對城市的想像。它們的存在與消失,反映了當時的人們如何理解進步、效率、美感與公共生活。從這個角度來看,海牙的街道雕塑彷彿也是一種時間的展示。每一件作品都記錄著某個年代的藝術觀點,而整條街則不斷接收新的城市經驗。當作品隨著年代輪替,城市也在無形中編輯自己的文化記憶。只是,誰有權決定哪些作品值得留下,哪些應該被更換?那些已經消失的作品,又會留下什麼樣的歷史痕跡?

回頭看這趟海牙旅行,我似乎更在意作品背後的城市機制,以及公共藝術如何與時間共同存在。藝術可以成為城市更新的工具,也可以是對既有城市秩序的質疑。它可能吸引消費者停留,也可能讓人對眼前的景觀感到困惑。城市需要管理,需要美感,也需要容納不同聲音的能力。然而,公共藝術如果只剩下被制度妥善安排的位置,是否也會逐漸失去對公共空間提出問題的力量?我想,這正是海牙雕塑計畫最值得繼續思考的矛盾。

所以,這究竟是不是一個好的公共藝術策略?我仍然沒有確定的答案。至少,海牙讓我看到,一座城市可以長時間為藝術保留位置,甚至容許那些難以理解、未必討喜的作品成為日常風景。但當時間繼續向前,藝術是否也應該隨著城市生活而改變?當年為了交通效率而拆除舊街廓的城市,如今願意為藝術與行人重新分配空間。那麼下一個世代,又會如何理解我們今天留下的這些雕塑?

或許真正讓我惦記的,是藝術如何在城市的時間裡被對待。一件作品可以被拆除、移動、修復,也可以逐漸被遺忘。建築與街道同樣如此。城市從來都在變動,而我們所認為理所當然的風景,其實只是歷史某個階段的暫時結果。

一座城市願意為藝術保留多少空間,也許反映了它願意為不同的想像保留多少可能。只是,當我們學會與醜陋共存,是否也該繼續追問,藝術究竟能為下一個時代的城市留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