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倫堡牧羊人的路,消失與延續的風景
每年到了十一月中旬,總會在德國的新聞裡看見一些關於紐倫堡的消息。今年特別吸引我的,是牧羊人帶領數百隻羊群穿越紐倫堡老城區的畫面。羊群沿著古老的街道前進,經過中央市集廣場,在中世紀建築與人群之間緩緩移動,形成一道特別的城市風景。這條穿越老城的遷徙路線,大約從2019年才開始。回想當年在紐倫堡念書的日子,還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隨著城市擴張、道路建設與原有牧道受到限制,牧羊人不得不重新尋找適合羊群通行的路徑。於是,一項延續數百年的放牧傳統,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出現在城市中心,也漸漸成為紐倫堡每年秋末令人期待的風景。
看著這些羊群,不禁讓我想起以前居住在紐倫堡的日常。住處附近就是 Pegnitz(佩格尼茨河)沿岸的濕地與大片草原,那是我經常散步、騎車與休閒的地方。春天,草地逐漸轉綠,河岸長出新芽;夏天,陽光灑落在開闊的草原上;秋天,樹葉開始變色,空氣也漸漸轉涼。偶爾會在春秋兩季看見牧羊人帶著數百隻羊在草原上放牧。對當時的我而言,那是再平常不過的風景。只是面對如此龐大的羊群,心裡總有些好奇,也有些畏懼,想靠近看看,卻又不太敢走得太近。牠們低頭吃草,緩慢移動,偶爾傳來幾聲羊叫,整片草原彷彿有自己的生活節奏。如今再次看到這些畫面,反而開始懷念那些曾經習以為常的日子。
翻開以前的照片,才重新意識到,那片看似理所當然的大草原,其實是一種得來不易的城市風景。河流、草地、濕地與步道,在城市生活之間保留了一處寬闊的自然空間。記得當年還曾經和同學們在草地上挖個小洞,生起炭火就開始烤肉。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有點懷疑,那裡真的可以隨意挖洞烤肉嗎?當時也經常看到德國人在河岸邊烤肉,三五好友帶著食物、啤酒和烤肉架,在草地上一坐就是整個下午。那時總覺得德國人似乎特別喜歡這種戶外生活,天氣稍微暖和,就想找塊草地生火烤肉。至於那些地方究竟允不允許這麼做,當年的我們似乎也沒有認真想過。只是如今想起來,那些和同學們坐在草地上聊天、吃東西、消磨時間的午後,竟然成為記憶裡如此鮮明的一部分。
我一直在想,佩格尼茨河沿岸那條熟悉的散步路徑,或許就是屬於自己的哲學之路。春夏秋冬,我總在那裡散步,有時只是想出去走走,有時帶著生活中的疑問,沿著河岸慢慢走,讓思緒隨著腳步延伸。那裡沒有特別的目的地,也不需要安排什麼行程。看看樹木、河水、草地,偶爾遇見放牧的羊群,或是在長椅上坐著發呆,就能度過一段安靜的時間。當時未必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甚至覺得這樣的生活本來就應該如此。直到多年後離開那座城市,才發現能夠在日常生活裡擁有這樣一條散步的路,讓自己有時間觀看、思考與獨處,其實是一件相當奢侈的事情。
這次看見羊群穿越紐倫堡老城的新聞,也讓我重新思考一座城市與土地之間的關係。幾百年來,牧羊人隨著季節移動,依循牧草、河谷與土地的條件生活。城市不斷發展,建築與道路逐漸改變原有的地景,羊群也必須重新尋找通往下一片牧場的道路。那些我曾經每天散步的草地,除了是市民休閒的公園,也是其他生命賴以生存的空間。如今牧羊人帶領羊群走進老城,或許也提醒著人們,一座城市的歷史,除了保存下來的城牆、教堂與建築,還有那些持續在土地上發生的生活。對我而言,最讓人懷念的,依然是佩格尼茨河畔那片寬闊的草原。想念當時的陽光、季節變化、成群的羊,以及那些漫無目的的散步時光。離開之後再回頭看,人生有些珍貴的日子,往往是在多年以後,才知道當時過得有多麼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