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的紀念碑,城市把記憶留在日常裡
城市的公共性條件,究竟從哪裡開始?對我來說,媒材從來不該是第一個問題,我更在意的是,一座城市此刻正在處理什麼。那可能是一段需要被重新看見的城市記憶,也可能是居民共同身份的建立,是時代留下的傷口,或是某種個人意志經過制度、政治與藝術之後,被放進所有人共同使用的空間裡。

公共藝術到了這個層次,處理的其實是一座城市如何被共同擁有、共同觀看、共同討論。旅行時,我總會替自己多安排一個任務,找尋城市裡的公共藝術。走著走著,在街角遇見一件裝置,在廣場看到一個莫名的幾何體,有時甚至坐在一件紀念物上休息,後來才知道自己剛剛坐的是一段歷史。對外來者而言,它可能只是一張照片,但對居民來說,有些物件卻是每天都必須面對的記憶。
我後來越來越接受旅行裡這種「延遲理解」。時間有限,人一定會選擇最有效率的路徑,因此錯過本來就是旅行的一部分。即使刻意在地圖上標出某件公共藝術,如果沒有做足功課,抵達現場時仍然可能只是看見造型、拍一張照片、繞一圈,然後離開。有些作品當下只留下模糊印象,幾年之後,某個安靜的時刻,那個畫面卻突然重新浮上來。你開始想,那個物件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為什麼是那個尺度、那個材料、那個方向?重新回頭查資料時,作品才慢慢變成城市,城市再變成歷史,最後又重新回到人的身上。


維也納 Judenplatz 上 Rachel Whiteread 的《奧地利猶太大屠殺受難者紀念碑》就是這樣進入我的記憶。第一眼,它只是一個安靜而封閉的混凝土量體,沒有英雄雕像,沒有戲劇性的姿態,也沒有向天空延伸的紀念性。靠近之後,才發現四周像是一整座圖書館,一排又一排的書,書脊卻全部朝向裡面。你看不到書名,看不到作者,也無法知道裡面寫了什麼,正面的門也永遠無法打開。後來才理解,Judenplatz 曾是中世紀維也納重要的猶太社群中心,地下保留著被摧毀的猶太會堂遺址,而幾百年之後,納粹統治又讓數萬名奧地利猶太人遭到殺害。
今天站在這個廣場,腳下是十五世紀的迫害歷史,地面上是指向二十世紀 Shoah 的紀念碑,城市時間並沒有按照年代整齊排列,它們只是層層疊在同一塊土地上,而日常生活繼續發生在最上面。
這件作品最有力量的地方,也許正是 Whiteread 一直處理的「缺席」。她長期將桌子底下、椅子底下、房間內部、樓梯間等原本由空氣佔據的位置翻模成實體,把原本看不見的空間變成重量。



來到 Judenplatz,這種創作方法突然和城市歷史精準交會。那些已經不存在的人,那些被中斷的家庭、知識、生命與文化,被轉換成一座無法進入的圖書館。書還在,空間還在,門也還在,但閱讀的人已經消失。我甚至會用一種較東方的方式去理解紀念碑。許多紀念物的誕生,本身就是殘酷事件留下的集合體,死亡、戰爭、迫害與集體創傷,最後被重新轉化成石頭、金屬、混凝土,再被放回土地上。從某個角度看,它甚至有一點像把過去的魔鬼封印進一個物件裡,讓城市仍然可以繼續生活,又不至於將那些事情完全遺忘。
所以我後來越來越覺得,公共藝術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並不只是作品長得像什麼,而是城市為什麼需要它。為什麼這件事情在那個年代被提出,為什麼選擇這個位置,誰決定讓它存在,居民如何接受它,它又如何在幾十年的日常使用之後,慢慢成為城市身份的一部分。
對居民而言,那可能是家門口的歷史,是一個無法輕易擺脫的包袱;對外來者而言,也許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兩種觀看完全不同,卻同時存在。也因此,公共藝術真正產生公共性的地方,可能正是在這些差異之間,它既是城市記憶的產物,也是持續被重新解讀的介面。
這些年重新整理歐洲旅行的照片,我開始把原本分散的城市經驗慢慢串起來。柏林處理戰爭與大屠殺的記憶,德勒斯登重新觀看軍事與毀滅,紐倫堡面對納粹權力曾經如何佔據城市,維也納則在廣場與地下遺址之間重新處理猶太歷史與奧地利的集體記憶。
不同城市,在不同時間裡,用自己的方式處理自己的傷口。而旅行的人,只是在某一個午後恰好走過。多年之後再回頭,那些曾經分散的照片才開始彼此連接。我慢慢明白,我一直在找的其實不只是公共藝術,而是在觀察一座城市如何選擇記得什麼,如何選擇面對什麼,又如何把那些無法被改變的過去,重新安排進今天的生活。
每一件作品只是其中的一個座標,而這些座標慢慢連起來,也形成了我自己的城市地圖,最後成為自己的故事腳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