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6日 星期三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四十三) 雷根斯堡:停留下來,城市的歷史才開始說話

雷根斯堡:停留下來,城市的歷史才開始說話



對雷根斯堡(Regensburg)這座城市,我其實一直不算熟悉。它留給我的城市氣質,有些時候會讓我想到布拉格。我去過兩次,留下來的卻都是很好的記憶。一次是自己旅行,一次和德國的同學朋友一起,在城裡漫遊、品嚐葡萄酒。但那些記憶始終明亮。也許正因為旅行本身太愉快,當時反而很容易錯過城市裡真正值得注意的東西。


公共藝術往往不會出現在旅行清單最前面。它可能躲在一個廣場、一條街角,甚至只是地面上一個不起眼的痕跡。旅行時經過了,也未必知道自己曾經踩在一件作品上。知道某個廣場其實存在著一件有意思的作品,我也重新回頭,開始理解藝術家、作品與這座城市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最近持續研究公共藝術,也讓我慢慢改變觀看城市的方法。有些作品只是一個很安靜的標記,像被放進城市裡的一個座標;有些作品則以更強烈的姿態突出於空間之中。但我開始覺得,一件公共藝術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或許不只在於它看起來像什麼,更在於人會不會靠近它,使用它,在它旁邊停下來。


當身體停下來,觀看才真正開始。你可能先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腳下的線條,再慢慢發現那些形狀似乎具有某種秩序。接著才會開始追問,為什麼作品會在這裡?為什麼形成這樣的邊界?它究竟想留下什麼?很多時候,理解並沒有發生在第一眼。它需要時間。而時間往往來自停留。這也讓我開始注意公共空間裡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也就是「停留的機制」。


城市裡看起來存在很多開放空間,但真正可以讓一個人免費坐下、躺下,或者長時間待著的地方,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常見的可能是階梯、台階、教堂前的廣場、花台邊緣,或者某些被人自行轉化成座位的空間。它們可以使用,卻未必舒服,也未必真的歡迎你久留。廣場周圍通常也有咖啡館、餐廳和露天座位。只是這裡存在另外一種空間規則。你點了一杯咖啡,才取得一張椅子的使用權。你消費,才得到停留的正當性。


於是我開始區分幾種不同的停留。為了消費而停留,為了觀看風景而停留,為了觀光而停留,以及單純因為身體想休息而停留。它們看起來都叫做「坐下來」,背後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城市關係。所以當一件公共藝術可以提供一種無須交換條件的停留,我會覺得這件事情特別有意思。你不用買任何東西。不用證明自己為什麼待在這裡。你可以坐著、躺著、聊天、看人,也可以只是發呆。

作品在這個時候已經不只是被觀看的物件,它開始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Dani Karavan 在雷根斯堡 Neupfarrplatz 的《Mizrach》作品讓我重新想到這件事。它的形式並不高調,甚至很容易被日常生活吞沒。人可以坐在上面,孩子可以穿越其中,有人可能只是把它當成一個可以休息的平台。然而作品下面埋著另一個時間。

它像考古一樣,把城市向下挖開。當人開始問,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輪廓?為什麼形成這些牆體與邊界?問題便慢慢指向地下,也指向五百年前曾經存在於這裡的城市。原本已經消失的歷史,因為地面上的幾道線、一段高度、一個空間輪廓,再次浮現。

我很喜歡這種關係。作品沒有要求每一個人都理解同樣的事情。有人會因為好奇而查資料,有人會因此記住一段城市歷史;有人可能只覺得這個空間有趣,有人甚至完全不知道它紀念了什麼。對孩子來說,它或許只是可以奔跑、跨越、坐下來玩的地方。

我反而覺得這沒有問題。因為公共空間本來就容納不同的人,也容納不同程度的理解。歷史不一定每一次都要以嚴肅的方式被閱讀。有時候,人先坐下來。有時候,孩子先在上面玩。

有時候,一個旅人多年以後才突然知道,自己曾經走過的地方,其實藏著另一座城市。理解可能晚很多年才發生。但只要城市仍然保留那個入口,記憶就還有重新被打開的可能。所以回頭看,我真正感興趣的已經不只是公共藝術的形式,而是它能不能在城市裡創造一種自由停留的條件。當一個人可以在沒有消費壓力的情況下留下來,身體就開始重新取得城市的一小部分。而當停留發生得夠久,觀看、理解、記憶才可能慢慢進入。

公共藝術因此可以提出一個很簡單,也很根本的問題:公共藝術能否創造一種無須消費、允許人自由停留,同時讓城市歷史重新被感知的公共空間?也許真正重要的事情,就從一個人願意坐下來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