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城市‧土地‧文化敘事(四十四) Walhalla山上的名人堂,誰塑造我們的記憶

Walhalla山上的名人堂,誰塑造我們的記憶


有些建築真正值得書寫的地方,從來不只在建築本身。柱子多高、空間多大、使用什麼樣的石材,這些當然重要;但走到某些紀念性建築面前,我更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它會出現在這塊土地上?為什麼有人願意花費如此龐大的資源,將一座建築放在這裡?它究竟想讓誰看見,又希望人們記得什麼?Walhalla 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它位在雷根斯堡東方、Donaustauf 上方的山坡,俯視著多瑙河。遠遠看去,一座幾乎像從雅典搬來的希臘神殿停在山頂。白色石材、巨大的多立克柱列、層層抬高的基座,與河谷、森林、農田形成強烈對比。它沒有藏在城市裡,也沒有靠近日常生活最密集的地方,而是刻意離開城市,把自己放到遠方。這個「遠」,反而成為它最重要的空間條件。


如果從今天的公共性來看,我甚至會懷疑它。這樣的位置並不親民;在十九世紀的交通條件下,多數普通人不可能像今天的觀光客一樣輕易抵達。它是一座為「人民」建立的民族紀念空間,卻與人民的日常生活保持相當大的距離。這本身就是一個有趣的矛盾。但換個角度看,這個距離或許正是建築需要的。它需要離開市場、住宅、街道與商業活動,需要被抬高,需要讓人從遠方看見,也需要人花費一些力氣才能抵達。因為它所追求的從來不是日常,而是一種近乎神聖的精神位置。


從東方文化對土地的觀看方式來說,這甚至可以理解成一個極好的「風水位置」:背山、面水、視野開闊。山下是多瑙河,視線可以沿著河谷延伸到非常遠的地方。它不需要進入人群,因為它本來就想成為被仰望的東西。如果把它理解成墓園、紀念碑,甚至一座巨大的集體墓碑,這種選址其實相當合理。只是 Walhalla 裡沒有墳墓,也沒有遺體;它紀念的是一群被挑選出來的人,以及他們被建構出的精神形象。因此,它更像是一座「沒有亡者的墓園」。

1842 年完成的 Walhalla,源自路德維希一世在十九世紀初開始思考的一個問題:德語世界究竟如何建立共同認同?當時,我們今天所理解的德國甚至還不存在。神聖羅馬帝國在拿破崙戰爭後解體,德語地區分散在不同王國、公國與自由城市之中,「德國人」仍是一個正在形成中的概念。於是,建築在這裡被賦予了一項巨大的任務:替一個還沒有真正成為國家的共同體,先建立共同記憶。


這也是我觀看許多紀念性空間時一直感到有趣的地方。在戰爭、失敗、政權轉換或社會巨變之後,統治者經常需要重新組織人的心理。也許是鼓勵人民重新站起來,也許是建立國家認同,也許是重新包裝一段失敗的歷史,也可能只是為自己的政治意志留下紀念。這些動機經常混在一起,很難真正拆開。我們今天看一座宏偉紀念碑,很容易相信它代表某種共同理想;但在它形成的那一刻,也可能只是某位統治者的政治工程、文化野心、政績,甚至是一種極其龐大的自我投射。這並不使建築失去價值,反而讓它更值得研究,因為公共記憶本來就很少純粹,其中總是同時存在理想、權力、虛榮、信念與控制。

Walhalla 更奇特的地方,是它想要討論「德意志民族」,最後卻選擇了一座希臘神殿作為外貌。第一次看到它時,這件事情其實很荒謬:如果想建立民族認同,為什麼沒有尋找一種更接近德語地區自身歷史的建築形式?當時並不是沒有選項。中世紀哥德式建築正在十九世紀民族浪漫主義裡被重新發現,科隆大教堂也逐漸成為德國民族統一的重要象徵。城堡、教堂、森林、騎士與中世紀城市,都能夠被拿來構築所謂的「德意志性」。但路德維希一世與建築師 Leo von Klenze 最終選擇了希臘。

這個選擇也許說明了一件更深的事情:他們真正想建立的,不只是「我們是德國人」,還想宣告「我們也是文明」。如果希臘被十九世紀歐洲想像成哲學、藝術、民主思想與西方文明的重要源頭,那麼把德語世界的作家、哲學家、科學家、君王與藝術家放進一座希臘神殿,就等於把這些人送進一座文明的萬神殿。形式來自希臘,名字卻來自日耳曼神話的 Valhalla;裡面放的是德語世界被選中的人物,建造它的是巴伐利亞國王,腳下又是一條從德國一路流向東歐的多瑙河。如此拼接之後,我反而覺得它非常準確地描述了十九世紀初的德國,因為那時候的德國身份本來就是一個尚未完成的拼圖。

走進建築之後,這種「被編輯的歷史」變得更加明顯。內部沒有今天博物館常見的大量檔案、文件、影片或歷史解釋,最直接的主角就是一尊又一尊大理石半身像,以及刻有名字的紀念牌。人被抽離原來的生活,只剩下臉。一個人的思想、矛盾、失敗、性格以及所處時代,最後被濃縮成一尊安靜的大理石頭像。這件事情本身非常暴力,也非常藝術。


我站在那些雕像面前時,反而產生另一個疑問:幾百年前的人究竟長什麼樣子?雕塑家到底依據什麼創作?有些人物可能留下正式肖像、版畫、繪畫,甚至死亡面具;更早期的人物則只能依靠後世圖像、歷史傳統與藝術家的推測。於是,我們今天看到的「歷史人物」,其實多少都經過藝術家的重新建構。有些神情平靜,有些嚴肅,有些近乎威嚴。這些表情究竟屬於本人,還是後世希望他成為的樣子?

這對我來說很有意思。因為當一個雕塑家重新塑造某個歷史人物時,他同時也在製造我們今天對這個人物的記憶。這時,藝術已經開始介入歷史,而權力又再度介入藝術:誰有資格被放進這座神殿?誰決定他的形象?誰被留下?誰被省略?於是,所謂「名人堂」其實從來不是歷史本身,而更像是一套被選擇過的歷史。

回頭想想,我當時特地走到這裡,更多是一種旅行中的好奇:為什麼多瑙河旁會突然出現這樣一座神殿?為什麼它如此巨大?為什麼它長得像希臘?為什麼裡面放著德國人的雕像?有時候旅行就是這樣,先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才開始追問它存在的原因。

真正感興趣的是一座紀念性建築究竟如何與土地發生關係:一段路徑如何改變人的心理,山勢如何讓建築獲得權力,河流如何替歷史建立尺度,統治者如何借助藝術重新組織集體記憶,以及一個人如何在幾百年之後,再次走進別人安排好的歷史裡。

也許這才是我從 Walhalla 帶回來最重要的東西。我沒有必要完全接受它所建立的民族敘事,甚至可以懷疑它:懷疑它的政治目的、公共性、所選擇的人,也懷疑這座巨大希臘神殿究竟與普通人的生活有多少關係。但正是這些懷疑,讓這座建築開始變得有意思。因為真正值得學習的,也許從來不是如何再蓋一座偉大的紀念碑,而是理解一座建築如何透過土地、距離、視線、形式與人的身體移動,把一個抽象的思想變成可以被感受到的空間。

Walhalla 把一個當時還沒有真正存在的「德國」,先放到了山頂,讓人從多瑙河遠遠看見,再一步一步走上去。而當人終於站到神殿前方時,那個原本只存在於政治與文化想像裡的共同體,也就暫時獲得了一個具體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