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朗香教堂,追逐光
光不待人。那時候的我好像也是一樣,心裡總有一種很急的感覺,覺得前面還有很多地方要去,很多東西想看,很多事情要趕快完成。那大概是學院畢業後替自己安排的一趟遠行,也像是告別之前的一次整理。每一趟旅行都是學習,只是代價也不小,時間、金錢、體力,還有對未來的不確定。那時候其實也不知道下一步到底會走到哪裡,但既然都已經走到這裡了,就只能繼續往前。現在回頭看,我那時候好像一直在追逐一些東西,追逐城市,追逐建築,也追逐光。
學建築的人大概很難完全避開柯比意。那些書裡看過很多次的圖面、比例、窗洞、混凝土,久了之後反而會有一種距離感。你知道它很重要,也知道它影響很大,可是如果沒有真的走進去,很多東西還是停在紙上。所以朗香教堂一直在我的清單裡,再遠都想去看一次。那趟路現在已經有點記不清楚到底換了幾次車,只記得應該是在 Freiburg 待了一晚,隔天再往法國方向走,慢慢進到 Ronchamp。離開德國邊界後,城市開始變小,窗外也慢慢變成田野、森林和小鎮。真正讓我記住的,反而是最後那段上山的路。它沒有因為山頂放著一座世界知名的建築,就被整理成很漂亮的觀光大道,還是一條很普通的森林小路,安安靜靜的。路上的指標也很簡單,一塊木牌,上面刻著教堂的線稿,沒有太多文字,好像也沒有特別想告訴你,前面就是建築史上的經典。
我很喜歡那種感覺,一切都很收斂。途中經過一戶人家,一位老奶奶還很自然地幫我指路。那個畫面我一直記得。對我來說,朗香可能是一生特地安排一次的建築朝聖,但對她來說,這大概就是每天生活旁邊的一座山、一條路、一棟建築。世界把它當作經典,地方的人只是跟它一起生活。
我到得很早,九點以前就已經在門口,但大門還沒開,只能站在外面等。其實等待也滿有意思的,你都已經走這麼遠了,最後卻只能隔著門看著裡面,那個期待反而被拉得更長。等到真正進去之後,最讓我留下印象的,其實也不是它那個大家都認得的外型,而是光。朗香裡面的光很安靜,沒有很亮,也沒有很強烈,大部分只是從厚牆裡那些大小不一的窗洞慢慢進來,再落在白色牆面上。有些光帶著紅色、黃色,祭壇附近的光尤其柔,像一層淡淡的紅暈停在牆上。你進去的時候,眼睛其實要先習慣黑暗,過一陣子才會慢慢看到那些微弱的光。我那時候就在裡面走來走去,有時候坐一下,有時候只是站著看牆。我也是到那個時候才真的理解,為什麼厚牆會那麼重要。牆越厚,窗洞越深,光走進來的距離越長,它就不只是亮度,而是變成一種有重量、有方向的東西。
後來我在一些建築裡,也有再看到類似的感受。像台南藝術大學漢寶德紀念館,或台東東工的教堂,都會讓我想到朗香。其實材料可以很簡單,空間也不用太複雜,只要一道光的位置對了,人的注意力就會被帶走。在朗香裡,大部分的人也會自然安靜下來,有人禱告,有人低頭,有人只是坐著休息。沒有誰要求大家閉嘴,但走進去之後,你就是會自己把聲音放小。我也是一樣。室內真正亮的地方很少,外面的陽光從縫隙和窗口慢慢進來,祭壇上可能就一點點燭光,可是因為周圍夠暗,那一點光就很有力量。人的眼睛會自動看過去,心好像也會跟著慢下來。那時候我很直接地感覺到,光真的可以控制情緒,或者至少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狀態。建築沒有說話,但它用明暗、厚度、距離、聲音,慢慢改變你在裡面的行為。
我那天拍了很多照片,牆、屋頂、窗、祭壇、路徑、光線,什麼都想留下來。可是多年後再回頭看,真正記得的反而不是那些造型。照片可以把形狀留下來,但感受很難完整保存。因為我畢竟沒有住在那裡,我不知道下雨時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冬天積雪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更不知道住在附近的人看了幾十年之後,對這座建築還有沒有什麼特別感覺。我們這種短暫到訪的人,其實很容易一直想去解讀形式、比例、材料、空間,想把裡面的密碼全部拆開。可是後來我也會想,也許沒有那麼多密碼。它就是一個空間,你走進去,坐下來,看著一道光落在牆上,聽見腳步聲慢慢變小,然後身體自然知道該怎麼待在那裡,這樣也就夠了。
後來看更多朗香的資料,從戰爭破壞、重新委託,到施工、修復,我才越來越覺得,一件能留下很久的作品,從來都不是一個建築師單獨完成的。它需要很多人,需要宗教團體、工程師、工匠、地方居民,也需要時代剛好提供那個條件。很多時候,真的是時代成就一位建築師。我們最後記住的是柯比意的名字,可是一棟建築真正落到土地上,背後其實有很多人的願力。那些修建過程、爭論、施工痕跡,甚至後來一次又一次的修復,可能都跟建築本身一樣重要。經典也不是完工那一天就成為經典,它要被使用、被爭論、被修復,還要被一代又一代的人重新看一次。
現在再回頭看,那趟追朗香的旅程,表面上好像只是去看一棟大師建築,可是我覺得自己那時候追的其實是一種安靜。剛好那個階段的我也在一個轉折裡,前面的路不太清楚,所以才會對那一點微弱的光記得那麼深。多年以後再翻照片,記憶會自己替當年的畫面重新配上一段樂章,當然裡面也有很多現在的我加回去的感受。可是有些地方就是這樣,你只去過一次,很多年之後,它還是會自己亮起來。
我原本以為自己千里迢迢去朗香,是為了看一棟建築。後來留下來的,是一道光。也是那段曾經很急著往前走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