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羅伊特,一座城市成為舞台
住在紐倫堡的那些年,暑假有時間,我偶爾會搭著區域列車往附近的城市走,Bayreuth 是其中很容易抵達的一站。 Bayreuth 和華格納有關,音樂節、歌劇與 Festspielhaus 幾乎就是這座城市最直接的文化標記。一個作曲家最後替自己的作品蓋了一座劇場,連觀眾怎麼坐、樂團藏在哪裡、燈光如何消失、聲音怎麼傳到人的耳朵,都要重新安排。多年後回頭看,我明白華格納真正建立的其實是一個完整的藝術世界,而那時候的我,也許已經隱約在思考,一個創作者最後究竟要把自己的作品放在哪裡發生。
真正留在記憶裡的,反而有很大一部分來自 Bayreuth 的庭園。那個夏天的綠很深,陽光從樹葉縫隙落下來,樹叢一層一層往遠處推進,形成像洞穴一樣的景深。走過一段樹籬,後面又出現水面、亭子、森林與另一條路,景色沒有一次全部交代,而是隨著身體移動慢慢打開。
Eremitage 從十八世紀就已經是一座被精心編排的宮廷景觀。Wilhelmine 把森林、洞窟、水池、人工廢墟、中國亭與道路組織在一起,甚至連貴族模仿隱士生活,都像一場被安排好的劇。這裡表面上是一座花園,內部其實一直在安排觀看,連走路的時間都成為設計的一部分。
我覺得 Bayreuth 是一座過度追求秩序的城市。建築講究比例,花園有軸線,街道安靜,所有東西好像都被放在應該出現的位置,精準得讓人舒服,又隱約產生一點不自在,彷彿連人都只是場景裡按照設定移動的 NPC。可是仔細看,這裡的景觀其實一直在製造偏差。筆直的樹籬旁會出現彎曲道路,正式的宮殿後面突然接進森林,幾何花園裡藏著洞窟、廢墟與異國亭子。秩序先被建立起來,接著再故意讓某些東西鬆動。也許這就是我後來喜歡這座城市的原因,因為音樂也是如此。建築可以精準計算,景觀可以控制視線,可是音樂一開始,時間就開始流動,停頓、轉折、延遲與突然出現的聲音,會把原本過度穩定的空間重新打開。
那個夏天,市區裡也有音樂和舞蹈。舞者的身體穿過安靜的廣場,聲音從建築之間流動,在陽光裡顯得特別耀眼。2013 年又剛好是華格納誕辰兩百週年,整座城市都被 Wagner 的名字包圍。我也在這裡看見我們紐倫堡藝術學院校長 Ottmar Hörl 的作品,一尊又一尊小小的華格納出現在城市與花園中。單看只是小公仔,五百尊同時出現之後,整個景觀的節奏都被改變了。我想到它很像針灸,針很小,身體很大,可是只要位置準確,原本的氣就重新流動。Hörl 沒有重新設計在既有秩序裡插入另一種頻率,也讓人開始思考,到底是 Wagner 在指揮音樂,還是這個死去一百多年的藝術家,至今依然在指揮 Bayreuth。
多年後重新整理這趟旅行,自己當時真正注意的,也許一直都是一座城市如何成為舞台。Wilhelmine 用森林、道路與水景建立舞台,Wagner 用劇場、音樂與黑暗建立自己的世界,Hörl 再把作品放回城市,短暫改變它原本的節奏。建築提供結構,景觀安排視線,音樂改變時間,舞蹈讓身體進入其中,藝術則在那些太過穩定的地方製造一點偏差。
那個夏天的 Bayreuth,陽光很亮,植物綠得近乎不真實,我走在一層又一層的樹洞與亭子之間,當時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尋找什麼。現在回頭看,問題其實一直都在那裡。華格納有 Festspielhaus,Wilhelmine 有她的花園,Hörl 把城市當成展場,而我走過這麼多人的舞台之後,也開始問自己,自己的劇場,舞台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