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ensberg百水先生的城市發酵啤酒廠
啤酒的釀製有標準程序,溫度、原料、時間都有規矩,但真正開始發酵之後,又會出現一些無法完全預測的變化。酵母是活的,環境是活的,結果總帶著一點不可控制。我後來想到,百水先生的建築似乎也有這種感覺。建築本來是一門高度控制的工作,尺度、結構、材料都有規則,可是到了他的手裡,窗戶開始變得不一樣,地面開始起伏,植物爬上屋頂,顏色也失去整齊排列。這些表面上的不規則,背後其實仍有原則。也許當年 Kuchlbauer 啤酒廠的委託人看到的,就是這種關係。啤酒需要規矩,也需要發酵;建築需要控制,也需要留下一點生命自己生長的空間。
有一天,我又開始搜尋紐倫堡周邊還有哪些有趣的城市,想搭車出去探險。住在法蘭肯的那些年,很容易遇到啤酒廠,每個城鎮、每個品牌都有自己的味道。我其實沒有那麼愛喝酒,可是看到有特色的酒廠,反而很容易被吸引。從紐倫堡一路往雷根斯堡,再往南到 Abensberg,文化地理已經慢慢離開法蘭肯,進入下巴伐利亞。那裡有一間歷史很久的 Kuchlbauer 啤酒廠,又有一座非常突兀的百水塔。光是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我就想去看看。探訪百水先生的建築,有時候是刻意安排,有時候是在城市裡無意遇見。維也納看過,德國不同城市也看過,但我一直有一個疑問,為什麼從私人住宅、火車站、垃圾焚化廠,到啤酒廠,大家都願意找這個人來改變原本的秩序?我想知道這背後到底是一套城市策略,還是一連串看似偶然、最後慢慢累積成文化現象的結果。
到了 Abensberg,問題又更具體了。一間私人啤酒廠,為什麼最後可以長出一個城市地標?原本只是企業自己的建築,後來卻進入城市天際線,進入觀光地圖,進入啤酒標籤,甚至成為人們辨認這座城市的符號。這到底是宣傳手法,還是城市文化自然發酵出來的結果,我想兩者都有。企業當然希望被看見,可是只有宣傳還不夠。一棟建築要真正變成城市的一部分,還需要居民接受、時間累積、遊客不斷使用,最後連城市本身都願意拿它來說自己的故事。Kuchlbauer 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它原本只是地方產業,後來啤酒、建築、藝術、觀光與城市形象彼此纏在一起。城市給啤酒廠歷史,啤酒廠又反過來給城市一個新的符號。
我一直覺得,百水先生出現在德國,反差特別大。德國社會給我的印象總有一種秩序感,事情有程序,城市有規範,建築也習慣把結構與功能說清楚。結果偏偏出現一個人,把窗戶做得高低不同,把牆面弄得歪歪斜斜,把植物塞進建築,甚至公開反對直線。從今天的技術角度看,他的形式未必複雜,很多地方依然是混凝土、磁磚、彩色表面與傳統施工,和後來那些依靠數位運算完成的精密曲面建築相比,技術語言並不炫耀。但他的力量也正在這裡。形式先讓人靠近,外觀看起來親切、奇怪、有趣,之後才有機會繼續討論他真正關心的問題,居住自由、自然、差異、人的尺度,以及城市到底能不能容許不整齊的東西存在。
Magdeburg 那棟粉紅色的 Grüne Zitadelle,我到現在還有很深的印象。在德東這樣具有特殊歷史重量的城市裡,突然放進一座粉紅色、長滿植物、幾乎像童話世界的建築,本身就是一種挑戰。我稱不上百水先生的粉絲,但我一直喜歡他打破僵局的勇氣。很多建築要等到技術成熟、時代接受、制度允許之後才出現,可是總有人先跨出去,把一個原本看起來不合理的東西放進現實。它可能被批評,也可能被嘲笑,甚至一開始和周圍格格不入,可是時間久了,城市會開始重新解釋它。
我後來想,真正有意思的或許就是這件事。城市並不只由秩序形成,也需要一些偏離秩序的東西,才能看見自己原本的邊界。百水先生留下的那些建築,對我來說已經不只是色彩與曲線。它們更像一種提醒。一座城市如果永遠只允許符合當下審美與規則的東西存在,最後可能只剩下一種安全的樣子。真正能留下來的變化,往往開始於某個人願意先承受不合時宜。
不受時代羈絆的人,才有機會替下一個時代打開一條縫。






